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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妈在自己的铺子里哒哒踩着踏板,看见王老太又驮着一袋塑料瓶子,她哎哎地喊她:“阿芬啊,你女儿前几天不是回来看你了吗?都叫你别天天捡瓶子啦,小辈又不是养不起你!你说说你!”
王老太笑笑:“都习惯了,不捡瓶子我闲得慌,家里也没个人声。”
“你捡了就卖嘛,让那个谁,那个修车铺的小伙子载你去嘛,你放在楼道那里,到时候又被投诉噢。”
“哎,知道了。以前也没人投诉我啊,就是那个谁的媳妇儿带回来小娃娃,在那里跑哦跳哦,老是碰掉,一地都是。以前小张在的时候,还会好心帮我捡一下哦,现在都没人帮我啦。”
刘妈问:“哪个小张?”
“就是三楼那个俊小伙啊。”
刘妈一下子知道了:“是啊,好久没看见他了,他那个屋子都空好久了,人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王老太颠了颠背上的塑料瓶子,望着道路尽头的红绿灯,笑道:“人嘛,终归有时,来的去的,如水如烟。”
刘妈捂着嘴笑:“哎哟,不愧是教书的,你说这么有文化的东西,我哪里听得懂哦。”
王老太和刘妈告别,让她下次有空上家里吃饭。
她背着捡的瓶子回家,今天捡得不多,她心里掂量掂量,大概能换个十来块。
她慢慢扶着栏杆上楼梯,老皱皲裂的手掌摩擦在掉屑的木头扶手上,扎进去一两根木碎,她也感知不到。
她年纪大了,膝盖不好,上楼梯费劲,但脑子清楚,而且生活规律,每天十点出去捡瓶子,中午休息,下午又出去,一直到晚上回来。
上到三楼,把捡回来的东西堆放在楼梯口。
王老太回家一定会经过张池家门口,这不刚刚和刘妈聊到这小伙子,她便往里头望了一眼。
确实没动静。
他记得这里头住了两个小伙,308那小伙搬出来后就和小张一起住了。308那小伙子不爱说话,以前老戴个帽子,全身黑黑的,但遇到王老太,都会主动上来帮他抗袋子、码瓶子,所以她记得他。
王老太背着手往家走,她人老了,记忆却很清晰。
小张每天都会出门买菜,买菜的时间和她捡瓶子回来的时间差不多,但她已经快四个月没碰着小张出来买菜了。
前几天,她早上送孙子上学,一出门,就看见不远处有个高影,再一看,是原来住308那个小伙。
他又戴上了黑色的帽子,全身黑黑的,提着个黑黑的大包,从小张家那扇门出来后,站在那里盯着门看,看了一分钟,转头,走了。
也许是出远门了吧,也许是搬家了吧,也许是……
王老太摇摇头。
她牵着孙子去学校。
行人擦肩而过,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生活状态中,卖早餐的、吃早餐的、踩单车的、揍孩子的、骂同学的,生命于此,生生不息。
小孙子顶着大书包进去了,王老太也甩甩腿,回头往家走了。
在张池失去音讯后的第五个月,周小楼收拾包裹,离开了井宁村。
他搭上火车,来到了一千八百公里之外的新城市。
离开猫咖馆之前,老板很舍不得他,又跟他说,等他再回来时,恐怕猫咖馆已经不在了。老板在猫堆里抱起来一只母猫刚生出来的小奶猫,把它送给了周小楼。
周小楼带着那只小金吉拉,住进了新房子。
砚城物价低,房子便宜,一样的价格,周小楼能在这儿租个宽敞通风透光的一房一厅。
小猫取名为年年,因为刚出生没多久就跟着周小楼,它已经把体温舒适的周小楼当成了妈妈,每天不被抱着就会喵喵叫,十分粘人。本来想叫粘粘,但周小楼给它取了个音译,希望它年年有鱼,吃饱饱,身体好好。
在砚城待了快一个月,周小楼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年年也是。
他还记得搬来这儿的第一天就是圣诞节,他在街上被发传单的小女孩递了一只苹果,他把那苹果捂回家,一开门,寒冷的空气被隔绝门外,年年喵喵喵地上前来,绕着他的裤脚转圈儿。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放下了。
一切都没那么重要了。
他蹲下身,挠着年年的下巴,找回了嘴角勾起笑容的弧度。
他住的楼层不高,开着阳台门,能够听到街边商店放的英文圣诞歌。
活泼喜悦的歌声跳跃着,周小楼把外套脱下,啪嗒掉出个什么东西。他定睛一看,是一张护身符。
福禧寺里有短暂但美好的珍贵回忆,他感受到了来自长辈的爱,虽然他也明白,那也是有条件的爱。彦枫对他的爱,是建立在张池的基础之上的。
他用拇指摩挲着护身符绣线的纹路,彦枫在福禧山上对他说的话,这会儿给他想明白了。
不论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要有人希望它是真的,张池就会把它往真的方向上努力。彦枫喜欢周小楼,所以张池也有可能逢场作戏,何况他喜欢一个男的,就是对他爸最大的报复。
张池不需要付出多大的力气。
不需要付出多大的力气,可以承诺,可以陪伴,可以夜夜相拥,当更大的利益和好处砸到头上时,当为了未来做出正式的选择时,张池还是和所有利己的所有人没什么不同。
周小楼抱过幻想,张池是不是不愿意,是不是被他爸所逼迫。
直到有天他在屋子里拖完地,望着张池戴过的橡胶手套发呆时,手机上蹦出来新闻,大数据知道他想看什么。媒体流出张宋两家婚礼的邀请函与现场设计图,其中有一张张池和宋韵堂并肩而站的照片,两人华服着身,面对着镜头微笑,看起来幸福而般配,宛若结婚证明照。
失去音讯或者说拒绝交流的男人像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次元过着本属于他的美好生活,那一刻,周小楼竟不知什么是真假,什么是虚实。
他的心向着地心引力的方向坠落,落入厚重的尘埃,咚地一声,扑起一阵灰尘,渺小的心很快掩埋在尘沙之中,再不见踪影。
他的世界不会再下雨了。
在那个普通的圣诞夜,他告诉自己,他周小楼并不差,他不是那个差劲得被欺骗、被丢弃在没有主人的房子里的废人,也不是那个弱小的、奇怪的、被当成交易卖出去的累赘,更不是那个背负着莫名的罪责和债务、履行着所谓亲人职责的倒霉鬼,总还是有什么需要着他的,总还是有这么一根钩子把他和世界拴在一起——年年会猫着步子朝他走来,跟他说怎么才下班?我饿了呀。
周小楼添着猫粮,把那枚护身符随手撇下,嘀嘀嘀,洗衣机发出完成任务的提示音,他把衣服拿出来晒,勾头看见楼脚下那家放圣诞歌的超市门口已经摆上了喜气洋洋的新年饰品。
一月了,新的一年就要到来。
周小楼撑在阳台边上,看着浅蓝色的天空中净明的云彩,浅浅地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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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取本周完结,原本就想写个五六万字的怎么越写越多了…
张池的事情解决之后会回来找小楼的,这个火葬场怎么说呢没想好怎么烧,误会要是能早点解开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