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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逸齐给了他们二人单独的时间,是希望这两个年轻人能聊清楚,希望端庄大方的宋韵堂能够说服他的儿子。
可他没想到的是,两个年轻人在张家的书房里,商议出了另一条路线。
张池第一次知道宋韵堂一直为婚姻所苦,从她留学回来开始,宋云就没有停止在她耳边洗脑催促,不停地占用她的时间,逼迫她去相亲,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如果这次和她没能和张池结婚,宋云打算把她许配给A市的另一个富商,年龄42,是一个肥胖普通的男人。
宋韵堂很愤怒,她不认为自己这么优秀地长大、靠自己的聪慧读书、靠自己的能力打理公司,到头来就因为是个女人,就要化成一张标签被明码标价地贴在那个中年男人的肚腩上。
所以,她打算假意应下。她恳求张池配合,给她半年时间,在张宋长辈忙于定制婚纱寻找场地等工作时,她才能够趁其不意,办好自己的移民程序,再用宋云给她的空壳公司,在新西兰重起基业。
和宋韵堂聊完之后,张池一晚没睡,坐在床边凝视着床角的圆柱,把贴身看护的保镖都熬睡了。
半年,他想,半年的时间,或许真的可以改变很多。
况且,可怜人何不帮帮可怜人呢,或许这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机遇。
于是,他践行和宋韵堂的约定,装作答应这场婚事的模样,可没想到张逸齐十分警觉,对着他的脸色是好上许多,但仍不愿意恢复他和外界的通讯。
“等你结婚了,你就什么都有了。”张逸齐这么对他说。
他只能面无表情地当乖乖仔,并且迅速办理了复学手续,把大学最后一点学分修完、论文写完,拿了毕业证。他通过张逸齐和彦枫联系上,再利用关系让她在法国的各个秀场当顾问,忙得转都转不过来,只来得及回国换了个签证,就又飞了法国。
彦枫如果在,一定会和张逸齐闹起来,闹完这一次又有下一次,永无止境,并不能解决问题,而他们之间利益牵扯太深,不可能离婚,所以这一切的对抗只是徒劳。
并且,彦枫一定会找到周小楼,他难保事情发生偏差。
在他爸那儿,周小楼就是他找来气他的演员,不足挂齿,恐怕连周小楼现在站在他眼前,他也认不出来。但如果他是阻止张池结婚的该死的同性恋,那他无法保证不正常的张逸齐会对周小楼做出什么来。
所以……
只能这样。
他只能赌一把。
他想好了,等他和宋韵堂的事情都办成,到时候就算是张逸齐把他完全逐出家门,他也愿意一穷二白地重新做人。
做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也比做张逸齐的儿子来得强,这是活了二十多年的张池最大的心得。
严立深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张池思绪回拢,望着会场圆形的璀璨穹顶,叹口气:“要去找他。”
严立深一想,想明白后,笑了。
“你就不怕人跑了?”
“当然怕。”张池从手边一盘香槟里拿起一杯,一口干掉。
“怕怎么忍心一次也不联系?连你电话都打不通,要不是收到你的纸条,我真以为你给卖了。”
“……我想保护他。”
严立深嗤笑:“张池,我发现你挺会给自己找借口。”
两个人通过后台往消防通道走,张池耸耸肩,“你就当我怂好了,我承认,我确实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人。”走在前头的他忽然回头,眼神十分认真,“可是严立深,我不会一直幼稚。这一次是最后一次,绝对没有下次。”
两人走到地下车库,严立深的声音带出了回音:“你要和蒋霆一样开始变异了吗。”
“可不得像你看齐吗深哥,学习怎么做一个五边形战士。严立深,你一个人能管住刻音,这回我真服你。以后我脱离我爸开公司,不懂的都来找你啊。”
严立深无声地笑了笑。
车辆解锁的声音回荡,张池抛了抛失而复得的车钥匙,潇洒地上了车,走之前还不忘约:“改天叫上变异的蒋霆,咱们几个得庆祝一下。”
“知道了。”
严立深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张池的车呜呜一声豪迈地打了个拐,向停车场出口奔去。
他摇了摇头,转身,感应灯倏而亮起,李庶寒苍白的脸在头顶灯的照射下犹如索命鬼魂。
“偷窥别人是你的爱好?”严立深迈长腿,两步走到车旁,一顿,回头朝着那男鬼,“去哪,我载你。”
路灯一截一截地节拍似的扫过脸庞,前挡玻璃外的华丽夜晚扑面而来,张池跟着音响里的英文男声哼歌儿,油门两脚,就开到了井宁村。
他下车,潇洒地拍上车门,回家的路上甚至被两辆飞梭的电动车给别了,他都跟别人笑眯眯地说没关系,笑得人瘆得慌,压压头盔赶紧开走了。
他还穿着宴会上那身西装,深蓝色的高定,皮鞋都锃亮,踏进阴暗狭窄的楼道里时格格不入。
快十一点,楼道里静得很。
他站在家门口,压住那点儿近乡情怯,随着咚咚跳动的心脏,用钥匙转开了门。
吱——
昏暗的室内,月光照亮一片角落,灰尘在光亮下飞舞。
张池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摁开灯,对着一室寂静,陷入沉默。
张池找不到周小楼了。
电话已经是空号,在A市查不到他任何的登记信息,邻居说没见过他,猫咖馆老板说他辞职了,去了哪里不清楚。
三天后,仍然穿着那套深蓝西装的男人坐在灰尘扑鼻的空旷客厅里发呆,他的头发已经乱了,胡渣也长了出来,领带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西装邋遢地散开。
他握着拳咳了咳,听到屋外头随着风声传来的哭泣声。
他出门,循着哭声走去。
一家门房门大开,哭泣声是从这儿传出来的。张池走到门口,视线越过跪着的十几个人头,看见王老太的笑容被印在相框之中,在月光的掩映下,慈眉善目地微笑着。
他麻木地走了进去,给王老太磕了个头,又给往家亲人随了一笔款。然后他出门,把家门锁好,走了。
彦枫从飞机上下来,一张脸面无表情,忽略了张逸齐派来接机的人,上了自己的车,一脚油门,开到悦庭湾。
悦庭湾的房子曾经是她自己的房产之一,作为张池的成人礼送给了他。
彦女士像只莽牛,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事物,停车,上楼,用指纹打开门,把鞋子一甩包一扔,赤着脚上楼。
她推开卧室门,和高大的身影恰好撞个正着。
张池也不知道几天没吃东西了,屋里没开灯,她都能看见他的苍白脸色,嘴唇爆皮,眼下乌青,脸还肿了。
——她能让他更肿!
“混账!混账!”
彦枫伸手啪啪就照着张池的脸颊扇了两巴掌,比她高两个头的儿子给她两巴掌扇得往一边倒,扶住墙才勉强站住。
她伸手指着张池,指尖颤抖,说不出话来。
张池低着头,很快,成串的泪珠子直直往下砸。他卸了力跪下,肩膀无助地颤抖着。
“妈……我做错了是吗……”
“你错哪了?”
“……我太自大了,以为能把事情都处理好。为什么、为什么呢?妈,我想长大……”
彦枫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一瞬,很快被她抹去。她蹲下身抱紧了儿子,恨恨道:“你才二十二,哪里是需要长大的年纪!”
“可是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到……”
“你是我的儿子!”彦枫掰着张池的脸让他看自己,“你听好了!在妈妈这里,我从来不要求你长大,如果没有让你选择的能力和自由的余地,我根本就不会生你!钱,赚了就是给你花的;公司,拼出来就是给你选的。你活着,只要开心顺意就好,为什么你还不明白呢?”
她用拇指抹着儿子的眼泪:“你不需要跟爸爸斗,道不同不相为谋,在你真正有能力之前,不需要逼自己、强迫自己,把自己搞得那么难受、那么狼狈,站在妈妈身后就好了啊,你不是没有妈妈的人!为什么要骗我?难道我在你眼里已经是个废人了吗?帮不上你了吗?”
“不是,不是的,可是,你太累了啊……”
“我说过,这些都是我自己选的,不需要我的儿子为我负责!你还在上学,你还有很多的书要读,很多的世界要看。等你看的世界多了,自然就会慢慢长大,自然会有更好的处理方法……你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自己是同性恋,你没有关系,别人背后得拿你当多久的话题?你或许不在乎名声这种东西,但恶言酸语伤人心,我的儿子这么优秀,哪儿轮得着去当别人的饭后笑柄!你个傻子!妈妈永远是你的后盾,知道吗?”
“妈,”张池眨下一串泪水,“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把周小楼弄丢了……”
其实彦枫在回国前已经从严立深处有所耳闻,张池大闹一场之后就开始发起另一款疯,满城找人,不吃不喝不回家不接电话,酒店也不愿意住,蒋霆甚至偶然地凌晨三点在街边的破铁皮夜宵店里揪出醉晕了的张池,太邋遢了,以至于吓得他一把把人丢街上,以为是张逸齐第二个未谋面的私生子。
彦枫原以为张池是和张逸齐和解了,才会回家住,但听说张逸齐是把儿子用铁手段锁在家里,还把儿子逼成这样,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了,又听说儿子这副死样子,猜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更是气上加气。
“跟我哭有什么用?你在这里哭,小楼就会给你哭回来吗?造孽你。”她推开张池,起身,一脸嫌弃,“接下来你专心找人,其他的交给你妈,再跟我倔我削你。还有,把人找回来听到没有?不然我也得揍你。几天没洗了?赶紧给我收拾干净。”
张池吸吸鼻子。
“动起来啊,小楼会喜欢你这种胡子拉渣面如死灰几天不洗澡的死男人吗?赶紧弄弄自己。”
彦枫打开手机,开始翻自己的通讯录,思忖着怎么动用自己做生意全国全世界到处飞结下来的关系网,边看手机边往外走。
“妈,你干嘛去?”张池鼻音很重。
彦枫回头,双目炯炯有神,全然不似一个刚飞完国际长途的女人。
“干你爸去。”
闹铃响,周小楼睁开眼,扭着伸了几个懒腰,起床洗漱,吃早餐,然后抱上猫,出门上班去。
或许是厄运过后好运总会降临,就像他在砚城找到了好房子一样,他也在新的猫咖馆找到了好工作。
猫咖馆叫吉米斯,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有用不完的精力,一头挑染头发长及腰,是个有理想有追求的厉害年轻人。
上班半个月后,周小楼才得知他老板梁义楚是个小天才,小初连跳好几级,二十出头的年纪研究生已经念完了,出来自己开个猫咖馆,把店装扮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和一堆猫过日子,舒服得很。
吉米斯小有名气,算是个网红店,工作日生意也很好。
虽然周小楼实在想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不上班在外面晃,但他给自己加油打气,只要自己努力工作,也可以像她们一样过上舒服日子。
年年还太小了,把他放在家里周小楼也不放心,带来上班还能时时照顾他。梁义楚也拒绝不了小奶猫,每天年年一来店里她就要把猫兜在怀里猛亲,还说要给年年发工资,一个月五百,算了,太可爱了,八百。
就这样,周小楼重新过上了规律的生活。
吉米斯开在砚城中心地段,平时生意也好,梁义楚的工资开得很豪横,但距离还债还需努力——是的,虽然他走了,但张池是他的债主,这一层关系没办法断。
现在人家新婚燕尔,他就不必要没事汇款给人家打扰人家了,于是他打算先攒几个月,再三个月或者六个月为一单位,干脆一点汇款过去,这样也能减少两人之间的交集。
这几天,周小楼已经在打算重启直播账号,拣拣剩余的人气,重新当回主播。
距离上次的情境直播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还会有人记得他吗?就算是这种网站,竞争也是很大的。
正思考着怎么办呢,他只觉眼前一道影,有什么从咖啡馆内飞了出去,再一看,不得了,梁义楚在外头和谁说着话,玻璃门大开,年年窜出去了!
咖啡馆外头就是大马路,车来车往,周小楼惊出一身冷汗,撒腿就跑出去追猫。
“年年!年年!”
听见周小楼喊声的梁义楚转头,就看见周小楼从她身边飞奔出去,她一惊,坏了,正想跟着周小楼出去追猫,就看见周小楼生生顿住,停在原地。
冬日暖阳从道路那头斜射而来,一阵寒风吹过,金黄的银杏叶落雨一般漫天撒下。阳光和银杏叶铺就得金光大道上镂出一个黑影,黑影之上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孔,身形高挑,轮廓锋利。
年年在男人怀里喵喵叫了几声,换了个舒服姿势,理所应当地窝着了。
“小楼……”梁义楚含着歉意按了按周小楼的肩膀,走到他跟前才惊讶地看清他在太阳的照射下苍白的脸和过分漂亮的眼睛,那眼睛里不再是平日的温暖,而是盛满寒意。东风不小心吹过,在眼睛里下起了雪。
周小楼看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看着周小楼。
气氛一时僵硬。
梁义楚打了个寒颤,犹豫着走到男人面前取猫:“那个什么,猫先给我吧?你们……要进去坐坐吗,喝杯咖啡?”
“好。”
“不用。”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张池眼里受伤的神色盖不住,他看着冷若冰霜的周小楼,在冷若冰霜的冬天里走向他,然后捏走他怀里的猫,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梁义楚尴尬地搓搓手,朝张池点头尬笑,谢谢他接住年年,然后跑到店门口,和朋友告别,最后进了店里跟周小楼道歉。
“对不起啊,我太马虎了,不应该把门开着。”
“没关系。”周小楼低着头,情绪不高。
梁义楚没见过他这样,她认识的周小楼永远脾气好脸色佳,虽然来找工作的时候确实神色僵硬,看起来不好说话不会说话的样子,但绝不是那种带有排斥感的冷漠。原来周小楼还会跟人摆脸子啊。
“义楚,你能答应我个事儿吗?”
“什么?”
“……我们店,不招待刚刚那个人。”
“行,我当什么,小事。”梁义楚哈哈笑几下,见周小楼没反应,又干咳,把年年抱走,“我带它去里面,暖气足,你看着点前面哈。”
“嗯。”
陆陆续续有客人进来,周小楼专心为人点单,努力忽略余光看见的那个男人。
张池还站在刚刚那个位置一动未动,透过玻璃远远望着周小楼。
没客人时,周小楼会岔到咖啡师身后的角落里,趴在吧台上刻窗花,这个角度外面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外面。
终于熬到了下班的点,周小楼把刻好的几片窗花展平放好,给年年穿好衣服,塞进猫包,和梁义楚告别,推开吉米斯的门。
冬日苦短,天五点多就黑了,那人站在路灯下,黑影拉得很长很长。
“小楼。”他上前来,拉住周小楼的胳膊。
周小楼推开他的手,肌肤相触之时,感觉到这男人的体温已经快消失了,刚刚碰到的不是人手,而是什么冰雕。
周小楼看他一眼,不言不语,眼睛里没有波澜。
张池在那双从前对着他充满爱意的漂亮眼睛里看到了嘲讽、抗拒、冷漠,却没有恨,没有不解,没有痛楚。
就这一眼,他突然觉得喉头哽住,说不出话来。
比起周小楼恨他,他更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周小楼不在乎他。
像被奇怪的陌生人莫名打扰了的周小楼只停一瞬,就继续迈步,朝着家的方向走,走几步,想到什么,转头道:“别跟着,不然我报警。”
“我……好。你说什么,我都——”
后半句周小楼已经懒得听了,他转身就走,没几步,就拐过街角,消失在张池的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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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女士永远会给孩子最大最好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