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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张池被查房护士叫醒。许久没有睡得这么好,起来时只觉浑身筋骨疏散,缓缓神,身上的劲儿又沿着经络舒展,恢复了力气。
他爬起来,四处看了看,没有那人的身影。
张池收拾好行李,换好衣服,挎着那件护士给他买的毛衣外套,出了医院门。
今天是周末,周小楼不上班的话他找不着他,只好作罢。在电话被打爆之前,他就近订了张高铁票,乘上列车,前往A市。
美术馆选址已经做好了,是承接的别人的一个大型艺术园区,他今天得去考察,给团队拿主意。
他在高铁上处理这几天积压的事务,他的初步团队已经形成,是他自己招的人,大家目前看来工作都挺得力,老板消失好几天也能把事情安稳地推进下去,甚至以很好的价格意向谈到了这个园区。
张池手上有几支股票,是彦枫在不同时段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赚得比较可观,他的创业基金大多从这里来,所以资金上不算吃紧。
高铁到了站,他下车,一身运动休闲装混在人群中,脸上还带着点要死要活的疲态,和大学生如出一辙。穿过熙熙攘攘的出站人群,张池叹了口气。距离触碰到周小楼过去了16个小时,他已经开始想念他。
司机从人群中一眼找到了快一米九的大高个子,朝他使劲挥手。
载上老板前往地方的路上,助理在副驾驶汇报了最近的工作状况,末了还关心了一番:“老板你得注意身体啊,这脸色,跟雪里刚挖出来似的。”
张池低头看方案,嗯了一声。
这次是助理打头阵,张池装作团队里不起眼的一员,跟在后头听园区前主人介绍,东晃晃西晃晃,看见一些门店,就停住,左看看右看看,再进去看看,出来后抬起手机对着门面摁一下,然后走开。
事儿办完后,他回悦庭湾休息了一晚,第二天起来继续看提案和报价,看得昏天暗地的时候,给彦枫一个电话叫了出去,只好乖乖陪妈妈吃饭逛街。
彦枫久没看到儿子,特别高兴,挽着儿子的手臂问他公司的事情。原先张池最讨厌听这些,都是张逸齐跟他叨叨,彦枫从不会主动跟他说这些,但现在也会说了,听的人也听得进去了,甚至还会主动问。
彦枫逛街,脑子里挺有谱,不会问东问西问儿子,她自己看上的就包起来,干脆利索。
张池在一边皱着眉:“妈,这个我穿吊脚啊。”
彦枫白他一眼:“又不是给你买的。”
张池惊了:“你还有别的儿子?”
彦枫弹他一个脑门嘣:“我给小楼买的!”
“啊,”张池眼睛一亮,转到彦枫前边,可汗大点兵,手指头一下指了八九件,“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吧。他最近没以前那么瘦了,而且喜欢穿大一些的衣服,以前他就爱穿我的,买大一码吧妈。”
两个人大肆购物一番,后头跟着的保镖已经两手满满,估计现在有人想要袭击前张氏嫡子的话保镖能把购物袋天女散花地砸他们头上,把人活生生砸晕。
上了车,彦枫揉揉酸软的小腿,跟儿子说:“你明天去砚城,见到小楼了,记得跟他说一句,说我很想他,之前答应了还来找我玩的,怎么能食言呢。”
“知道了妈。”张池扣上安全带,看见妈妈转过身去找安全带,后脑勺上龇出一根显眼的白头发。
他知道彦枫最近在整理自己的资产,把她和张逸齐切割开来是非常复杂的事情,割断筋脉连着血肉,彦枫能下定这样的决心,也是不容易。
妈妈奋斗了一辈子,从来不知道停,作为他妈的儿子,他优点不多,但这一点算遗传到了。
他倔,有耐性。他相信总有一天,周小楼会回心转意。
在他这儿,明天,每一个明天,都会是“总有一天”的第一天。
太阳还没落山,成骏就已经在酒吧蹦上了,收到周小楼信息,他也没多犹豫,玻璃杯一放,就开车来到砚城。
从除夕开始他就待在这儿玩,没回去过,周小楼说要请他吃顿饭,他也就爽快答应了,好在他今天玩得太早了,没点酒,才能开车自由。
两人在火锅店见了面,只见周小楼一身黑衣黑裤,成骏跟他招手,他才坐下,摘了黑帽子,和他微微一笑。
“不是大明星就是gangster吧你,怎么包成这样。”成骏表情手势都挺夸张,挤眉弄眼的。
俩人热乎乎地吃了顿火锅,周小楼发现成骏这人也挺好聊的,或许是见识广,去过的地方多,见过的人多,说什么话题都能来上一点。
看着成骏滔滔不绝地说,周小楼忽然有点羡慕,什么时候他也能这样呢?见过很多人很多事,然后散发出一种自由饱满的气质,让人感到舒服,而不像自己,性格别扭,也不讨喜。
真羡慕啊。
吃完火锅,周小楼结了账,两人往外边走。
成骏开的是朋友的车,就停在停车场。
要分别之前,周小楼站在那儿,神态有些犹豫。
“怎么了?”成骏叉着腰,歪头看他。
“那个,虽然很冒昧,但,你能不能帮我最后一个忙?”
成骏笑起来,他很聪明,“是上次在楼底下等你那个男人吧?”
“嗯。”周小楼颇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你不要误会,今天请你吃饭是真心的,不是想要利用你,只是我能求助的人不多,想不到还有谁能帮到我……”
“没事儿,不用那么大心理压力,我乐意为朋友做这些。那个男的看起来不好甩啊,你有信心?”
“我有信心。”
成骏爽朗一笑,应下了,“行,反正我都给他误会过了,再来一次,就演实了嘛。你这人真挺有意思的,男人和男人之间还能这么这这那那的,哪像我跟我前任,睡就完了,合得上处,合不上睡别人去。”
两人说笑了会儿,成骏说自己有车,顺带送周小楼回去,他这段会在朋友家耍,开车半小时过来,有需要随时找他。
周小楼觉得成骏真是个有义气的人,虽然他对伴侣的看法周小楼不敢苟同。
车开到小区楼下,周小楼正想开车门,就透过婆娑树影,看见单元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个身影。
见周小楼迟迟没有反应,成骏也跟着望过去。
“哎,我要火速上岗了么?”
周小楼垂眸,道:“麻烦你了成骏,现在跟我下去吧。”
下车之前,他在心里默念,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
伤害人的感觉并不好受,这把刀削成了双刃,再来一次的话,哪怕手段再卑劣,甚至只是轻轻说个“不”字,恐怕连周小楼自己,都快要受不了了。
回归吧,周小楼,斩断这一切,彻底地回归到只有自己的独身世界,这才是最安全的世界,一切都在自己的把握之中,没有谁再需要他去交付和接受,不会再有欺骗和别离。
回归吧,周小楼。
他打开车门,苍凉的冥月高挂,一两声夜鸟争鸣。
周小楼和成骏牵着手,亲密地说着话,他的帽子在成骏手里拿着,两人说到什么好笑的地方,成骏哈哈笑了起来,宠溺地把帽子盖在周小楼头上,还细心地为他调整。
两人行至单元门口,那长椅上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张池的身影挡住周小楼眼前的一盏路灯光,他隐匿在黑暗之中看不见。
“小楼。”他喊了一声。
那黑影微微动了动,似乎在低头,仔细看面前两人牵住的手。
来之前周小楼没给成骏安排台词儿,成骏想了想,这状况,作为男朋友他应该出口警告了,刚想开口,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周小楼把他向后扯。
他们对视一眼,成骏就闭上嘴了。
周小楼转过脸看张池:“有什么事?”
“……没有,我只是想见见你。”
“没什么事的话以后不要再来了,你很打扰我的生活。”
张池低下头往前走了一步,路灯微错,照亮他半边脸。
男人的大衣肩膀上凝满白霜,耳朵冻得通红,眼睛里亮亮的,像接住了所有坠落的忧郁星星。
“小楼,”他走到周小楼跟前,低下头,拉过周小楼空着的手,把左手上几个纸袋渡了过去,“这是妈妈买给你的。”
周小楼本想撇开,可听到这是彦枫买的,他一愣,还是接受了。
“她给你买了很多,说你适合这个适合那个,我都拿不过来了,今天只选了一些厚的大衣带过来,这几天天气又凉了,出来要穿多点,知道吗?”
成骏忍不住开口:“兄弟,你当我不存在啊?”说完,把周小楼往怀里搂紧,几个纸袋子碰撞发出摩擦声。
周小楼咬了咬牙,维持着声线平稳:“替我谢谢阿姨。张池,以后别来了,我有男朋友了。你这样,我们都很困扰。”
“……”
一阵沉默之后,张池什么也没有应。
他的右手还提着一个圆圆的包装,像是甜点,只是此刻他紧了紧右手,手背皮肤发着紫色,最终,还是没把东西递出去。
“你好好休息。”留下这一句,张池转身,走了。
成骏搂着周小楼往单元楼走,边走还戏很足地状似私语道:“我搬来你这儿吧,天天守着你,看他还敢不敢来。”
上了楼,周小楼呼吸里尽是冷空气的冰霜味儿,只是在底下站着说了几分钟话,他已经觉得脑子被冻僵了,不然它怎么不会转了呢。
成骏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他的身体似乎脱离了大脑的控制,灵魂已然飘到别的地方神游去了。待他回神,自己已经给成骏倒了三杯热水,而成骏正无语地看着他。
拿回肉身之后才发觉心脏的位置格外闷堵,周小楼看了眼窗外,濛濛冬夜,他……走了吗?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伤心呢,这应该是周小楼想要的才对啊。
他看到了张池的眼神,受伤的受惊的情绪让里面饱含的星光伤痕累累……
在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迈开腿,连鞋也来不及换,冲出家门按了电梯。
电梯乘着周小楼下落,五脏六腑在惯性中被抛起,一股呕吐的欲望穿来,连身体里的水汽也跟着上涌。周小楼眨掉眼泪,克服着拖鞋的不争气,跑向小区门口的保安亭。
他喘着气,看见保安亭里的那个小包装。
咚咚咚——
小郑回头,抹开窗子,问:“怎么了?”
“你好,”周小楼指指那个袋子,“那个是张先生送给我的,我没在家没收到,可以麻烦你把它给我吗?”
“是吗?”小郑很疑惑,但一个蛋糕而已,他也没什么好跟业主掰扯的,就把袋子提了过来递过去,边递还边喃喃自语,“张先生说他今天生日,所以请我吃个蛋糕来着。”
心脏狠狠被揪了一把,酸意涌上鼻尖,周小楼吸了吸鼻子,狠狠咬牙。
“您辛苦了。”周小楼紧紧攥着袋子的手柄,在外套口袋里摸了摸,幸好平时有备着红包,就递了个红包过去,“新年快乐。”
“哎呀谢谢谢谢。”小郑笑着作揖。
他提着蛋糕在小区门外跑了一圈,没有车,没有人。
回到家,成骏已经走了,估计是接着跑哪里玩去了。
他脱下拖鞋,光着脚往里走,年年踱着步子,找了个看得见主人的地方躺下了。
它的主人刚从外面回来,脸被风吹得又红又白,眼眶泛着猩红。
主人席地而坐,心不在焉地拆了蛋糕,然后对着那小蛋糕发上了呆。
是什么?年年伸个懒腰,朝着主人走过去,双脚一抬,扒拉上桌,凑前去闻闻嗅嗅。
“年年,猫吃蛋糕会死的。”主人对它说。
主人把它抱在怀里,啪嗒,打火机点亮蜡烛。那是什么,好诱人,年年伸爪子去抓火光,被主人握住手管制。视线变高,主人带着它去关了灯,屋子里就只剩下那一小点微弱的火光。
主人重新坐了下来,看着那蜡烛发呆。
年年看着它的主人,人类过生日不都要许愿的么?为什么主人不许呢。
冰冷的怀抱开始给年年烘出了暖意,它伸个懒腰,卧在主人怀里,昏昏欲睡了。
无趣的主人就这么盯着那颗小蜡烛,看着它,直到燃尽。
在沉重的黑夜中,年年卧在一动不动的主人怀里,安心地睡着了。
小猫只知道睡觉才能在白天和更多的人类一起玩,却不知道,它的主人已经在这天晚上,被这点微微的火光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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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笨蛋,张池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