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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楼在电子广播音中睁开眼,火车已经到达了砚城,缓慢的减速中,身旁的旅人动了起来,开始往下卸行李。
停靠的火车里下来几串人群,其中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全身包得很严实,皮肤很白,耳朵和嘴唇很红。他不像其他人那样低头猛走,而是从人流中岔了出来。
他站在月台边,耳旁是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一点明日卡在树杈中,向四面八方散射出柱状光芒。
那点红彤彤的热量从天上落到一片潮湿的沃土,在那里生根,发芽。
周小楼挠了挠心窝子,带着那股烧热的温暖,抬布快走,争分夺秒地往吉米斯去了。
张池被护士喊醒,早七点,护士很准时地捧着一托盘的早餐,面带职业微笑:“张先生,该吃早餐了呢。”
张池把头一撇,不搭理她。
他微微睁开眼,看医院对面那栋楼外墙上干枯褐黄的爬山虎,猥琐的枝叶在初阳底下金灿灿的。
昨晚又做梦了,是个美梦,美丽的淫梦。
他不自觉哼笑了起来,护士心中一紧,想着是不是要给这位张先生多加几项检查,脸上还挂着僵硬微笑:“张先生,吃早餐了。”
“你是录音机器吗?”
护士微笑着看他。
张池掀开被子起身,护士行云流水道:“好的您坚持不吃的话我——”
“拿来。”
护士:“啊?”
“我要吃早餐。”
“啊,哦,好,呃。”
护士给他安置好移动桌板,见鬼似的把食物放下,撒腿就跑。
这个张先生不是病人里面最难缠的,只是他是给他母亲押送进来的,进来也不为什么,吃药,吃饭,只两件事而已,但吃药的前提还是吃饭。
光光吃饭这一件事,出动了几乎整个住院部的护士,每日五餐,轮番进来耍嘴皮子,几个护士给无语得能联手写一篇现代著作《劝食》。
不过她们也知道,能理解,他是病患,对这位张患者来说,吃东西或许真的是件痛苦的事,但一天只吃一餐难以维持人的基本需求,也怪不得这位患者是被押进来的。就在昨天,这位起床后脸色就很差,还说如果睡觉就要做噩梦还不如不睡,拒绝吃药吃饭,还突然烦躁起来,把食盘扫了一地,把大家都吓得不轻。
今天是怎么回事,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这么听话,居然主动要吃早餐?
护士赶紧层层上达,没一会儿,彦枫就收到了她儿子吃上东西的喜讯。
“哟?”彦枫挂了电话,也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原本是这么打算,既然儿子在医院觉得难受,就让他回悦庭湾,再请个保姆商量着给他做饭,但没想到张池这会儿愿意吃东西了,还是早餐,要知道他平时吃一点儿早餐都能吐出来,说很恶心。
彦枫也没想明白,难道是……小楼?
毕竟她和张池的劝食对话里只要提到小楼,张池就会动动耳朵,听进去两个字,昨晚上也是因为她提到了小楼,张池才愿意注射药物来帮助睡眠的。
可是也不对啊,她知道小楼离得远,一时半会儿不可能过来,而且她昨晚上七八点才从医院出来,小楼并没有来探视啊……?
不管怎么样,那都是一个进步。
彦枫心情好,把自己利索收拾干净,就想去医院看看儿子再去公司,结果车子刚开到医院,油门还没冷下来,就从护士那儿得知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消息——张池跑了。
虽能预料他老实不了几天,但彦枫还是头发都竖起来了,把电话打给张池助理,一听,果然,这小子跑到艺术园区去了,就是他决定买下来做美术馆的地皮。
挂了电话,彦枫冷哼一声:“有点儿我年轻时候的气魄嘛。”
她笑笑,又叹口气,知道拦不住,就给助理发了条信息,让他监督老板,最好晚上能去医院再打一次药睡一晚。
助理:“收到。”
周小楼紧赶慢赶回到吉米斯,时间掐得刚刚好,刚推开店门,就看见梁义楚在前台擦桌面。
“你回来啦?”周小楼喘口气,给自己倒热水喝。
“提前回来的,赶紧解放你来了。”
梁义楚这次不仅仅是出差,还回了趟家,处理了他哥捅出来的篓子,还能提前回来,效率十分之高。
她正想着怎么和周小楼说说自己的市场调研情况,只见那人喝了两大杯温水后,放下,外套一紧,跟他报备:“我请假五天,可以吗?”
“啊?”看他那着急样子,梁义楚有点担心,“你家里也出事儿了?什么事儿啊我帮得上忙吗?”
“不是,”周小楼笑笑,“是自己的事。”
“可以啊,你去吧。”
梁义楚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周小楼已经跟他挥手拜拜,推门而去,跑没影了。
……周哥怎么这么有活力啊?平时见他都是安安静静甚至蔫不拉几的样子,真奇了怪了。
她摇摇头,嘀咕着,自己整理思路去了,想着下次周小楼来上班再说吧。
她要是知道,今天之后她周哥就被站门口那个大大只的日夜坚守男给拐走了,她能把一口牙都咬碎,梦里都是吉米斯的几十只猫咪拉着雪橇把她载到A市,她跳到坚守男面前大叫,你还我吉米斯疗愈馆创始人!!!
那头周小楼还不知道他给梁义楚惦记着,先在外面买了份热乎乎的面,然后回了家冲澡,洗的时候费劲把张池射得太深的精液引了出来。
他红着脸,还觉得昨晚不太真实,明明自己只是发了疯,想见张池一面,也不做什么,就看看他,悄悄看一眼就回来,可最后怎么做出那种事……
整个人清爽之后,他不慌不忙地吃了一顿,才意识到从昨晚开始到现在都是饿着肚子的,而且这家早餐店怎么回事,原本做面条就是这么香的吗?真好吃啊。
周小楼把面汤都喝得一干二净,满足地拍拍肚皮。
他想好了,衣服没几件,但彦枫送他的他要带走,家具没什么必须的,他只要把猫带走,其他什么都可以留下。
来砚城过冬买了几件厚外套,还挺贵,也带走吧。
想着这些,他起身,从衣柜里翻出几件厚的外套,把它们抖落抖落,正打算怎么叠进包里,就听见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是几张叠成四方形的纸。
周小楼蹲下身,这是什么?
纸的花纹有些眼熟,字迹渗透到纸背,洇出淡淡的墨纹。
——是那个纸,他在阳台上看见过,张池在楼下的文具店买的纸,那时候他还去药店买了药,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该吃药了吗?
他坐在地上,定定心,把纸展开。
“小楼:见字如面。”
随着苍劲的字迹展开,张池做完胆结石手术在医院里埋头苦写的模样浮现在眼前。
是那时候写的东西吗?……什么时候塞到外衣口袋里的,他竟没发现。
周小楼捧着那几张纸,认真看完了第一张,纸张细微地颤抖起来,原来是他自己的手在抖。
张池一字一句、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地说明了当时为什么会离开,因为离开得太突然,又因为张逸齐出乎他意料地狠心,所以他没有把事情处理好,才会导致联系不上他,这么久没个声响。他与宋韵堂也是一场互助,都是缓兵之计,如此种种,如此云云,他把前因后果写了下来,是在和周小楼做一个解释。
“你不愿意听我说话,连我叫你都不愿意,不愿意见我,不愿意吃我做的饭,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写下来,希望你看完后可以原谅做错事的我。”
“他不让我和外界有任何联系,我没有任何通讯设备,房间内装满了窃听器,还有几个保镖轮流倒班跟在我身边。张逸齐不是人,他对我能狠下心,我不想让他知道你的存在。如果他知道我只想跟你结婚,他会对你做什么,我不可预料,而我不在你身边,你要怎么应对他,想到这些,我就觉得自己像个废物。至少不应该是现在,想到你可能因为我受伤害,我做不到,所以我忍着没有联系你。对不起,小楼。”
“我每天都在想你,很想很想,很想很想。每天都想。”
“对不起,或许我说一万遍也不能抵消当时你的感受,我一次也不敢想象找不到我的你会怎样,但我又似乎能够理解,因为躺在那张冰冷的床上的每一天晚上,我都在想你,好像每天晚上都能见到你,但清醒过来之后发现并不是,是做了梦,有时候是睡着了做的梦,有时候是醒着做的梦。”
“是我太傻了,所以你离开了,是我活该。但是不管怎样,我会一直站在这里,即使你选择了别的人,我也会在这里。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看到了我的解释,如果你有原谅我的一点点可能,可以对我笑一下吗?或者抱我一下,一下下就好。只是不要再像陌生人一样对我了,我好难受。”
“我离不开你。我很想你。”
“我的生日好像快要到了,虽然以前我都不过,但今年我想和你一起过,可以吗?如果你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的话,可以收下我的蛋糕吗?”
“今天也很想你,想你想得睡不着。”
“想听听你,摸摸你,抱抱你。”
“很想很想你。”
“小楼。周小楼。”
信的结尾,张池写了十几遍周小楼的名字,一颗泪珠沉重地砸落在其中一个“周小楼”上,把字迹晕开。
他赶紧用衣袖抹掉那水痕,但随即更多的泪珠砸了下来,他把信纸收折叠好,捂在心口。
他抹掉眼泪,在这里多耗上一秒钟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他把衣服匆匆塞进行李包,年年塞进猫包,走之前拿起手机,上面有两个未接来电。
是周影贤。
周影贤的工作又黄了。
他这个学历,之前几年也没有认真工作,没钱了就找哥。前段时间他在老家待了一阵子,把他爸迁坟的事情弄好了,又给乡里长辈催婚,说周家这一脉只剩他了,怎么还不抱个孩子回来。
在二叔给他介绍隔壁村的残疾女人之前,周影贤收拾包袱跑了出来,来到A市,那时候打周小楼电话,已经显示空号了。
他疑惑着,在偌大的A市里游荡,最终看见一个艺术园区修楼,工地招人,一个月有九千。
周影贤报了名,发现这工作待遇确实还行,城里打工就是不一样啊,搬砖的工资高还能有地方睡,艺术园区大而空旷,好几个馆,有些馆是空的,又大又凉快,工人可以铺个垫子就地睡,省了他租房的钱。
这园区地段挺好的,地方也大,怎么来的人就是没几个,还搞装修,私下里几个工人也聊过,说老板怕不是洗钱的。
干了一两个月,工资拿到了手,周小楼也来了联系,他现在手上有钱不用求人,每天过得美得很,没空骚扰他哥。
但谁知道呢,这园区老板,楼还没修完全,就倒闭了,说卖给下一个东家了,新东家有新想法,说这个地方要做五层的恒温咖啡馆,不要现在这个设计了,给推了重来,还找了新的承建方。
周影贤提着包裹,刚和工友骂了新东家,准备散伙找新工作时,从园区的停车场里见到了一个熟人。
“诶,我听说那个就是新东家啊?”工友捅捅他胳膊。
“不是吧,新东家不是那个戴眼镜板板正正的中年男吗?”另一个工友疑惑。
“不知道啊,那个是助理还是秘书吧,听别人说的,那个牧马人才是新老板的车。”
周影贤看着那人,有点心虚,有点复杂,正想扯着工友赶紧走,结果哥几个凑热闹没愿意走,还跟他嚷了起来,没几下功夫,张池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男人穿着纯黑的风衣,面容冷肃,站在那儿定定地看着周影贤。
周影贤挠挠后脑勺,谁知道张池是这么个大老板啊,不然他哪敢招惹他。
“那个,张哥,”周影贤上前去,主动一会,想至少跟人道个歉,“有空的话,喝个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