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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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区里有一间咖啡店，还在营业，两人在那儿坐了下来，要了两杯白开水。

谁也没开口说话，周影贤有点尴尬，但他脸皮厚，于是笑了笑：“张池哥，真是对不起啊，之前跟你失敬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我哥的份上，别往心里去。”

要不是看在他哥份上，张池今天都不会坐在这儿。

“你联系过你哥？”他开门见山。

“呃……”周影贤不知道把话往哪里说，之前张池警告过他不准再找周小楼，但他确实没找啊，是周小楼找的他，说什么新换了号码让他存，他也没主动找过人家。

周影贤一五一十地招了，强调了好几次说没跟他哥要钱。

张池翘着二郎腿，双手收拢，静静地看着周影贤，那眼神又黑又沉，又因为不佳的脸色，显得沧稳而不耐烦，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趴上周影贤的背，沉甸甸的。

“我真没找他，张池哥。我，我这不是找到工作吗，我有钱挣，没麻烦他。而且他也不知道干什么，没在这儿了，去了另一个什么城，我也不知道啊，我连地方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再找他。哎！他可不是因为我走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因为我。”

“啊？”周影贤想了会儿，“噢……那就是说，你们掰了？”

张池的脸色沉了下来：“没有。”

周影贤观察着他的脸色，明白了，他混社会多，最会看脸色，哎呀，大老板怎么了，再大的老板还不是被他哥迷着。他没那么畏缩了，迅速在脑子里权衡利弊——这人不是住城中村的充脸穷小子，而是大老板，要是能跟着他哥，百利而无一害啊。

周影贤喝口水，清了清嗓子：“我还说呢，我哥怎么平白无故就跑了呢，井宁村他住了这么多年了，别说是他，我走的时候都有点儿舍不得呢，原来……是你们俩闹上了？哎，我哥就是这样，你一鼓弄他，他就跑。而且，他以前给丢了太多次了，估计现在啊，最恨谁骗他了。”

周影贤瞎七八糟地说，看张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变换，就知道自己踩中了点。

张池姿势没变，只是矜贵地朝他抬抬下巴：“收款码。”

周影贤眼冒金光，忙把收款码打开，张池拿起手机，嘀，没一会儿，过来五位数的巨款。

周影贤藏住哈喇子，摸了摸不存在的长须，拍了拍不存在的扶尺，开始从记忆里挖他那不起眼的哥哥。

“小时候，妈总说不要他，不值钱，卖给别人也没人要。好几个村里人还有隔壁村的都来问过，说能不能把我哥当媳妇儿娶回家，收别人一半的彩礼，毕竟他也不是真女人。妈挺积极的，觉得他还有点用，不但让人来家里谈，还带着我和我哥坐长途汽车去别人家做客，她晚上悄悄跟我说的，让我在别人面前说哥好话，才能早点让人看上，把他‘嫁’出去。要是有看上的，妈当场就把他留在那儿了，只不过最后都给他送了回来。”

“后来那些想要我哥的都听说我哥不能生，就都慢慢地散了，没人愿意买他。过几年我妈生了场病，乳腺有点问题，手术钱付不起，那天我放学回来后就发现我妈我哥都不见了，后来只有我妈一个人回来了，他说就当我没哥哥，哥不会回来了。我看见我妈放抽屉里的火车票，没想到他带我哥坐火车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我都没去过呢。”

“我妈应该是把我哥拿去换钱了，但她还没到手术的时候，我哥突然就自己跑回来了，全身脏兮兮的，还有好几个豁口刚结痂。他身上带了两万块钱，说是他搬水泥跑堂自己赚的，让妈拿去做手术。妈拿了钱，消停了好长一段时间，但她发现了我哥会赚钱，就让他放学了去找那些招童工的店自己赚钱，说总有一天哥得靠自己，要提前吃苦才行。”

“有年过年的时候，哪年我忘记了，我十二三岁吧，去姨妈家玩，走的时候我妈拉着我悄悄走的，回家之后我问她，她说哥要入赘给姨妈家，以后就做姨妈的家人了。不过那次我哥最后还是回来了，听我姨妈说他不吃不喝，怕人死在家里，才给送回来的。那之后我哥就不太愿意跟我们出门，不走亲戚，不出家门。”

“不过我爷刚去世那年他跟着我们回村了，那时候村里的路还没修好，长途汽车坐得人七拐八弯的，我哥一下车就吐了个稀里哗啦，真恶心啊，还把隔壁村村长吐了一身。我妈着急死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想把我哥留给那村长的女儿，她女儿精神有问题，智商只有三岁，他们家不要求传宗接代，只要有个男的能陪着她。我觉得这门婚事其实挺好的，村长家有三栋楼呢，我哥那个条件，换了平时根本够不着村长他们家的。丧事办完之后我们回去，妈只买了两张汽车票，但走之前，我哥还是追上了车，车上这么多人，我哥就在那里求妈，说别不要他，我觉得可丢脸了。你别别这么看我，那那时候我小嘛不懂事儿……”

“再后来我妈也懒得管他了，我们搬走了，我哥自己一个人住着。但他自己有出息，赚钱狠，也，也听我妈的话，对我挺好的……”说到这儿，周影贤才开始心虚，抬头一看，张池的眼神又狠又厉，剐在他脸上虚疼。

他没再说下去了，只想给老板做人情：“总之张池哥，我哥就是这样，其实有时候我也觉得他挺可怜的，但是，人各有命吧，那个什么，你要是中意我哥，就好好对他，别，别扔下他。”

周影贤看看手机，“哎呀”一声，边说边起身，“不聊了啊哥，我工友催我呢，这个，本来在园区里干工程的，结果这不是……工作丢了么，我得跟他们一起去找下家了，回见了哥。”

张池松开手，拿出手机：“电话。”

“啊？哦哦哦哦。”周影贤留了电话。

张池起身，打量他一眼：“跟你工友回去等着就行，我会联系你。这是你今天说这些话的回报。”

“啊，谢谢哥，谢谢哥。”

周影贤笑起来，张池理了理衣服，冷着脸先行离开了。

周影贤很高兴，他哥终于有点用处，不仅有了一笔巨款，还能有新工作了，一高兴，他就打了两个电话给他哥，想让周小楼知道他做了好事，但电话过去了两个，两个都没接着。

工友们又在催了，周影贤也等不及，往外走，只给周小楼发了个信息，说在打工的艺术园区看见张池了，后面的没来得及详打，看见工友才想起来忘记摆谱，赶紧把手机收了，想着怎么趁“我能跟大老板说上话”的氛围还在时，重磅宣布无所不能的周影贤还替工友解决就业问题的重大消息。

园区有好几栋楼可以现用，张池今天过去就是给自己的团队揭个牌，正式落实，再把自己的办公室布置布置。这几天事儿不多，他知道是他妈指使的，助理才给减了负。他没答应他妈去医院，彦枫不知道是自己也在忙还是发脾气了，都懒得联系他了。

他要了这个园区就是因为有可以现用的美术馆，地段也好，前老板根本没用心经营，把地方都浪费了。前段时间他亲自去谈的几个艺术家可以提供八十来个展品，张池想再努力一下，在眼前的三四个方案里挑拣，看看哪个符合主题的艺术家可以再去争取一下。

可他今天的工作状态并不佳，自从听周影贤说过那番话后，他的心就跳得很快，难以平息。

他原先只是以为周小楼不喜欢他，或者说露水情缘真心浅，又或者说记仇、狠心、对欺骗的容忍度低，但他没有想到周小楼会有那样的过去。

一个从小到大都在被抛弃的路上的人，在那天下班回家后等不到张池，他会是什么感受？

心脏揪痛起来，张池摘下眼镜，深呼吸。

那会是对周小楼的致命一击。

或许他在母亲和弟弟搬家之后独居的那段日子里很好地重塑了自己，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不与外界过多交往，神情冷漠，看起来不好惹。但那都是周小楼的壳，或许因为周小楼曾经是张池的春梦蝴蝶，他看见过那样有生命力又赤裸裸的周小楼，而那柔软却又坚硬的，才是周小楼的内核。

在一个不被尊重的家庭里长大，一次又一次地被辜负，安全感已经极度缺失，周小楼给他的信任和依赖是独一份的，甚至可能是第一份的。

可张池在那种情况下把他丢了。

像无数次他的亲生母亲把他丢弃了那样。

只是现在的周小楼长大了，他已经不是那个脏兮兮伤痕累累也要回家的小孩儿，也不是那个求着母亲要他的小孩儿，他可以买一张舒服的高铁票，自行离开，到他任何想去的地方。

他错了。

张池错了。

周小楼需要的是什么，他终于明白了。

每分每秒，如坐针毡。

正式上班第一天的张池翻翻方案，又放下，看看手机，发现自己没周小楼联系方式，又翻翻方案，再放下。

熬不住了。

他现在就要见到周小楼。

他起身，长腿一迈，风衣一甩往身上一套，捏着车钥匙，三两步出了门。

他低着头往外走，谁叫他他就点头，手指在屏幕上翻飞，机票等不及，选好最近一张高铁票，拇指还悬在“立即支付”上，错了点注意力去下台阶，下了两级，生生停住了。

趋近正午十二点，冬阳暖融融地立在头顶，周小楼就站在台阶下面，黑衣服黑裤子黑帽子，左手提着一个大黑包，右手一个猫包。

他就站在那儿，手上是他的全部。

他静静地看着张池，然后笑了。

周小楼把猫和行李放下，几步跑到张池跟前，哒哒哒上台阶，冲过来扑了满怀，撞开一团冬天太阳的香气。

“不是说要对你笑，还要抱抱你吗？”周小楼的嘴唇贴在他的锁骨上，随着说话蠕动着。

张池颤抖着，把矮他一级阶梯的周小楼用力回抱住，把人抱得双脚离地，抱得周小楼嚷着拍他，说要喘不过来了。

张池不松开他。

他就这么抱着周小楼，像要把人揉碎在怀里。

周小楼努力垫着脚，把下巴搭在张池肩膀上，一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轻轻地在他后背拍着。

他缓缓道：“我回来啦，张池。”

公司上班第一天就能吃瓜，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还对着小猫喵喵喵，时不时不怀好意的眼神往老板办公室飞。

年年在不同的办公桌上休闲踱步，很好奇，到处看来看去。它不畏生，谁都能蹭，把办公室群人逗得比猫叫得还大声。

可惜，老板办公室什么也看不见啊，办公室的玻璃是单向的，外面看不见里面，而且老板不喜欢打扰，一般百叶窗都拉得挺紧。

今天老板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冰天雪地地往外冲，没过会儿冰雪消融地领回来一个大美人，哦，那是办公室小罗说的，小甘在一旁纠正说是大帅哥，总之就是一个看起来酷酷的高冷大漂亮，这个大漂亮手上拎了只猫啊，那可是猫啊，瞬间就变得平易近人了。

年年荣升为办公室团宠，大家也不关注平易近人大漂亮了，都关注猫去了。

年年给外面几个小姑娘小伙子照顾着，玩得不亦乐乎，用不着周小楼操心了。

他这几天跑来跑去，觉没怎么睡，饭也没怎么吃，中午俩人倒是好好地叫了顿外卖，吃得很香，张池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也跟着吃了一小碗。

他的办公室有休息室，周小楼不愿意自己先回悦庭湾，说要在这里陪着张池，他就只好让他去休息室里睡一睡，没想到这一睡再睁眼，就是下午六点多了。

周小楼时给亲醒的，怪不得在梦里觉得自己好像要窒息而死了。

他推着张池，张池才依依不舍地放开，还继续一下一下地啄吻，吻的空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晚上，怎么，吃？”

“回家做饭吧，好吗？我想吃你做的饭了。”

“好。”张池跪在床边，抱着他，闭上眼埋在他胸口，呼吸之间尽是周小楼的气息，“像梦一样。”

“不是梦。”周小楼初醒的嗓音沙哑软糯，他喃喃重复道，“不是梦。”

“……我昨天做梦了。梦到了你。”

周小楼脸一红，好险张池只是以为自己做梦了，不然他得羞死。他催促道：“我饿了，快回家吧。”

张池开车，载着他的失而复得回了悦庭湾。

周小楼是第一次来这儿，年年也是，一人一猫都左看右看的。

张池给周小楼放好行李，抱着他又开始亲，亲完才说：“房子有些小了吧？以后换个大的，给年年一个房间。”

次卧改成了衣帽间，张池领着他进去，推开一扇衣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的挂着周小楼的衣服——是他离开井宁村时没带走的那些，包括那件买一送一的情侣睡衣。

“衣帽间一人一半，要是你想穿我的，也可以。”

张池把行李拿进来，解开衬衫袖扣，解的同时看到周小楼正呆懵懵地看着自己，还把脸给看红了，他笑笑，凑过去亲了好几口，“去洗吧，你过来很累了吧，东西我给你收拾。洗完就能吃饭了，嗯？”

“好。”

周小楼选来选去，最后还是拿起那套绣着小斗鱼的睡衣，进去洗澡了。

洗完澡，他顶着毛巾往外走，就看见张池在厨房的暖光灯下做饭，西装还穿在身上，外面却套着居家格子围裙，见周小楼出来了，他把汤煲盖好，进屋里取出吹风机，把周小楼按在沙发上坐好，再站着给他吹头发。

周小楼乖乖给他摆弄，吹到最后吹困了，张池抱着他到餐桌上，两个人一起吃了顿晚饭。

周小楼看他吃饭，什么什么都挺正常的啊，菜也夹，饭也吃，不像很难搞的样子。

张池停了会儿：“看我干什么，菜不好吃吗？”

“好吃的。”周小楼低头，嗖嗖夹了好几筷子送到嘴里。

晚上，两个人都洗香香的，穿着同款睡衣抱在床上温存。

床头开了个小夜灯，隐约水液交啧的声音响起，等亲够了，张池才放过周小楼。

周小楼大口呼吸着，脸颊晕红，胸口起伏着，夜灯把他脸上细小的毛绒照亮，温暖的周小楼就在怀中，有一种不真实的美。

张池抱着他，第一百次重复：“像梦一样。”

“不是梦。”周小楼也第一百次重复地回答他。

周小楼抠着张池胸前的睡衣扣子，缓缓道：“信，我是今天才看到的，我都知道了，都明白了。”

张池解开他一颗扣子，把睡衣往一边扒拉，露出肩膀，磨了磨牙，往上面咬了一口，留下一扇牙印。

周小楼给痒得直哼哼，暖呼呼的手掌钻到张池衣服里，掌着他的腰侧。他抬起头，认真看着张池的眼睛：“对不起啊，其实……我也骗了你。”

“什么？”张池低头，枕料窸窣。

“……那个，那个主播，成骏，我和他什么都没有，他是我找来帮我演戏的，就是想让你走，让你放弃。对不起啊，让你难过了。”

“那你们的直播……”

“直播没做，取消了，我，我做不到……”

怪不得呢，那天张池只看了个开头就懵了，根本不可能坚持看下去，所以才会给周小楼骗得那么死。

“你、你放心啊，我有听你话的，我跟他聊了一段时间，确定了他是个不错的好人，才约他的，我，我没有随便——”

张池用嘴堵住了他的嘴，不愿听他继续再说下去，还聊上了，他都聊不上，那个叫什么骏的倒聊上了，气死了。

一吻结束，周小楼嘴都给亲肿了，红嘟嘟的，张池伸手盖住他的眼睛，他怕再下去就要忍不住。

“睡吧，睡吧。”张池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宝宝，睡吧。”

周小楼耳根子红了一片，钻到张池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闭上眼安心酝酿睡意。

张池反手拍掉了夜灯，世界一片黑暗，两个人紧紧相拥，两只小斗鱼在心脏的位置跳动。

“小楼，”张池凑到周小楼耳朵旁，轻声道，“谢谢你原谅我，谢谢你相信我、给我这次机会。以后我都会牵着你的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再丢下你。我们就这样，一起变得很老很老，变成万人嫌的死老头，到时候我们牵着手去菜市场买菜，跟别人讨价还价，省下来的钱回家路上给你买糖葫芦吃。”

周小楼笑着扭了起来：“肉麻死了，老头咬不动糖葫芦。要不你别抱我了，热……”

“别闹了，再闹挨操。”

周小楼不动了。

换张池笑了起来，把周小楼揉进身体里，严丝合缝地抱着。

两具身体的温度互相交换，很快，冷热中和，张池在这种温凉的舒适感中泛起了久违的困意。

他睡着了，还做了梦。

今天的梦，是甜的，金灿灿的，有光，有香味，有笑声。

有周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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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二更(^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