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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作者:顾慎川 当前章节:5855 字 更新时间:2026-7-6 1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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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序来东城两天后,霍钰成的身体又出了新的状况,那天在舞台上强撑着演出完之后,一到帷幕后,他便捂住腹部,单手撑着墙,脸色十分难看。

华蝶连忙扶霍钰成去后台休息,梅冬绒匆匆跑到观众席,找到了林序。林序一听霍钰成不舒服,立刻跑到了后台,可他没看见霍钰成,华蝶说:“霍师兄去洗手间了。”

林序又跑到洗手间,他没在洗手台看见霍钰成,也不好一个个推门问,便小声道:“霍钰成?”

过了几秒,他听到霍钰成的声音,从最里面那间传出来:“我在这里。”

林序走过去,霍钰成开了里面的锁,在林序挤进去前,听到了冲水的声音。

“你吐了?”林序进门后,便看见霍钰成蹲在地上,他一猜便猜出来了。

霍钰成“嗯”了声:“可能吃错东西了。”

林序眉头深锁:“我们去医院吧。”只有医生说了没有大碍,他才会放心。

霍钰成不是很想去医院:“现在已经很晚了。”

“现在九点半,医院不远,应该来得及。”林序抓住霍钰成的手腕,“去吧,不然今晚你要是难受起来,我也不好受。”

霍钰成拗不过林序:“好吧。”

林序说:“你等等,我把你的衣服拿过来,就在这里换吧,换完我们就去医院。”他是等不及回酒店了,他跑到洗手间门口的时候,却发现华蝶已经拿着衣服等着了。

“蝶哥,谢谢你。”时间匆忙,林序只来得及留下这句话,就拿着衣服回了洗手间。

华蝶甚至来不及问霍钰成有没有事,他看着林序的背影,觉得此事应该轮不到自己操心了。

霍钰成换好衣服的时候,林序已经打好了车,在网上挂了医院最后一个时间段的号。霍钰成觉得自己没什么事,坐进车里的时候,他除了累,身体没别的问题了。

林序不想理会司机的目光,他牵着霍钰成的手问:“还好吗?”

霍钰成点头:“估计就是吃错东西了,刚刚都吐出来,应该没事了。”

林序说:“你不是医生,你说的不作数,我得听到医生说没事才行。”

霍钰成没说话了,他用拇指摩挲着林序的手,让他放宽心。

他们赶到医院,医生问了霍钰成几句,定下结论:“应该就是吃错东西导致的肠胃炎,我给你开点药,这几天清淡饮食,多喝点水,可能还会有呕吐和腹痛的情况出现,没出现别的状况就没事了。”

他们拿着药单,先去交了钱,然后去排队拿药,晚上十点的医院,人不算多,但还是需要排一会队。

就在排队的时候,林序突然听到了钢琴声。

那不是从某部手机、某部电脑中播放的声音,而是真切的钢琴声,有人在医院弹钢琴。

霍钰成也听到了,他甚至听出了这首曲子的名字,那是一首很出名的纯音乐,《The Truth That You Leave》。

——你离开的事实。

林序说:“进来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医院大厅有一架钢琴?”

霍钰成说:“看见了。”

“应该就是有人在那里弹钢琴。”

“嗯,等拿完药后,我们去看看吧。”

“好。”

拿到药后,两人下楼走到医院大厅,钢琴架在大厅的角落,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一直弹《The Truth That You Leave》。

他弹得很慢,没有曲谱,他应该是背过谱子,流动的音符从他的指尖汨汨流出,他佝偻着背,在炽白的灯光下虔诚地弹这首曲子,好像永远不会停下来。

他看起来好悲伤。

林序和霍钰成在远处驻足,只有他们驻足,其余人瞥了一眼,或者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之后,就急匆匆进来或离开了。

过了几分钟,一位护士姑娘走了过来,也许她也想表达什么,倾诉什么,所以她对着这两个迟迟不走的人开口了:“他的老伴今晚走了,他在尸体旁边坐了一会,就下来弹钢琴了。”

林序轻轻地问:“因为什么?”

护士仰着头:“因为冠心病,他的老伴年纪太大了,基础病也很多,在医院住一个月了,救不回来。我是负责照顾她的护士,她走了,我看着她走的,这就是事实。”她说完就走了,她还要上班,还要履行自己的责任,还要照顾那些还有希望的病人。

老人还是一遍遍地弹《The Truth That You Leave》。

黑夜、医院、老伴、冠心病、携手、无能为力、死别、松掉的琴键、你离开的事实。

林序有点想哭,他对霍钰成说:“我们走吧。”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林序回头看了一眼老人,他还在弹那首曲子,他是在逃避事实?还是在铭刻事实?林序不知道。

林序将头转回来,问:“舒服点了吗?”

霍钰成说:“已经不难受了。”

“那就好,你见过街头钢琴吗?”林序的话题跳跃得很快,正当霍钰成想回答的时候,林序已经自顾自说下去了,“我去南城的时候,在市中心见过一架,那个时候是下午,很晒,我跟洛可嘉躲在阴影下吃雪糕,看见有个老人坐在了钢琴凳上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他的屁股会不会被烫掉一层皮。”

“那天好像是周末,虽然热,但是街上人挺多的,人多肯定就会吵闹,环境很喧嚣。但是等老人开始弹钢琴的时候,琴声好像将人群的讲话声隔离了,耳朵捕捉到旋律,世界就安静下来了。我不知道他在弹什么,是我没有听过的曲子,甚至可能是他自己作的。我看着他,听着他弹的曲子,有种很奇妙又很恍惚的感觉,我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就觉得人类的语言应该是音乐。那天真的很热,我看见老人衣服的背面都湿透了,但是他很快乐,我也很快乐,快乐到雪糕在手上融化都不知道。”

“可是……我那天有多快乐,现在就有多难受。同样是钢琴,同样是老人在弹琴,可是完全不一样,哪怕他们弹的都是你离开的事实,那种感觉也是不一样的。那个时候我觉得音乐是人类的语言,但我现在想说的是,音乐是情绪的语言,喜怒哀乐,爱恨嗔痴,没有什么是音乐不能表现出来的。更重要的是,这是一门不需要学习也能听懂的语言,因为至情至性,所以是最简单的语言。”

林序说:“我也想去弹街头钢琴了。”

霍钰成脸上的妆还未卸掉,他的瞳孔像是波光粼粼的大海,将林序的身影溺在其中:“我知道哪里有,我带你去。”

林序想去,又不想霍钰成那么劳累:“可是你今天跳了一跳的舞,明天下午还有演出,你需要休息。”

霍钰成好像没听见,街上没什么人,他牵起林序的手:“街头钢琴离这里不远,我们走着去。”

林序只犹豫了一瞬,便反握住霍钰成的手,跟着霍钰成走了。

他又想到了一件事,跟霍钰成说:“我以前看过一个问题,问的是‘你最信任一个人的表现是什么样的’,最高赞的回答是‘我跟他出门可以不用带手机’。我看的时候觉得挺有道理的,对于现在的人来说,手机就是命,都可以不带手机跟别人出去了,肯定就是信任到骨子里面了。但后来我觉得,这虽然是信任的表现,但距离‘最’字还有很远。你知道我想到的最信任的表现是什么吗?”

霍钰成想了想,问:“可以闭上眼睛跟他过马路?”

林序瞳孔倏张:“你会读心术?”

“因为我之前看过这个问题,也想过这个问题,这就是我的答案。”

“没错,我想到也是这个。不带手机跟一个人出门,虽然表现得很依赖,但其实也没有什么,没有网络,没有钱,没有联系别人的方法,其实都没有那么恐怖。找路人,找警察,找政府,都能解决没有手机这个问题,就是麻烦了点而已。但闭着眼睛跟对方过马路,就等于将性命交到了对方的手上,生命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啊,连命都可以交给对方,于我而言,这才是最信任的表现。”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了?”

“就是刚刚过马路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我就想着,要是闭上眼睛,我也不会害怕,因为牵着我的人是你,因为我全身心地信任你。以前我还不认识你的时候,我就想过,以后我要是有了想要厮守终身的对象,那么这个人一定就是能让我闭上眼睛过马路的人,我找到了,我真是个幸运的人呢。”

林序等了一会,没等到霍钰成说话,他侧过脸,有点担忧地问:“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不是,我只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

“如果哪一天,你让我睁开眼睛走到车来车往的马路上,我想我可能也是会向前走的。”

不是闭着眼睛过马路,那种全身心的信任和存在但不明显的恐惧,而是睁开眼睛去撞车,他或许也会往前走,仅仅是因为林序让他去。

林序怔住了:“我不可能让你走出去的。”

霍钰成说:“我说的是‘如果’。”

“没有这种‘如果’。”

“好,没有这种如果。”霍钰成带着林序拐了个弯,他们从巷子中出来,走到了宽敞的街道上,街上有一架老旧的钢琴,“到了。”

虽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但这条街上有灯光夜市,人来人往还挺热闹,霍钰成松开林序的手,林序问:“怎么没有人弹琴?”

霍钰成说:“会弹钢琴的人没有那么多。”

林序笑着说:“不会弹其实也可以乱弹。”只要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就好了,反正弹的是公共钢琴,别人觉得难听也很难说什么。

“没人弹也好,走吧,我们去把位置霸占了。”林序坐在钢琴凳上,一侧头看见霍钰成杵在一边,赶紧道:“你也坐下来。”

“我看着你弹就好。”

“可我想你坐在我身旁。”

“我不会挡着你发挥吗?”

“完全不会。”

霍钰成在林序的右边坐下,林序又往右挪了挪屁股,紧紧地挨住霍钰成的胳膊。

霍钰成只是笑,纵容的笑。

这架钢琴是真的很旧了,琴键都已经发黄,林序试着弹了几个调子,发现钢琴没有走调。他试好音后,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往下按了。

霍钰成问:“在想什么?”

“在想应该弹什么曲子。”一听到钢琴的声音,林序就想到了刚刚医院里的老人,他是不是还在弹那首你离开的事实?假如他的老伴在天有灵,是否能听到他的戚戚爱意。

他想到了,手指在琴键上弹跳、起舞,旋律沉静又热烈,手指跨过黑白琴键,像是跨过了千山万水,手指用力的时候,名为“思念”的火星向外迸发……他弹了一首《假如爱有天意》。

听到有人在弹街头钢琴,正在逛集市的人停下脚步,慢慢在钢琴边围成了一个小圈。

林序知道人们在看着自己,但他不害羞,也不怯场,他弹得很投入,脑海中还是那个爷爷的背影。霍钰成更加不在乎了,他在演出的时候总是接受人们的目光,他习以为常,更何况此刻他的眼中只有林序,根本看不见其他人。

突然,一个话筒被架到了钢琴上面,好心人甚至接通了音响,林序抬起头的时候,那人指了指麦克风,对林序眨了眨眼睛。

很明显,这是让林序边弹边唱的意思。

林序心想,他学了这么久的声乐,终于要在此刻派上用场了吗?他从来没有在那么多人面前唱过歌,他跃跃欲试,又有些紧张。他侧过头,瞧见霍钰成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林序便想,唱就唱吧,不过他不会韩语,只能唱李健的国语版本。

“当天边那颗星出现

你可知我又开始想念

有多少爱恋只能遥遥相望

就像月光洒向海面

年少的我们曾以为

相爱的人就能到永远

当我们相信情到深处在一起

听不见风中的叹息……”

唱到一半的时候,林序眼疾手快地将麦克风取下来,塞到霍钰成的手里,然后将手放回琴键上面,继续往下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给霍钰成一点反应的时间。

他偏过头,狡黠地眨了下眼睛,压低声音道:“下半部分你来唱。”

霍钰成拿他没办法,小声说:“好。”

他听着旋律,等到差不多要唱的时候,在心里默数了三、二、一。

“如今我们已天各一方

生活得像周围人一样

眼前人给我最信任的依赖

但愿你被温柔对待……”

霍钰成唱了四句后,便举着话筒放到了林序的唇下,他想要林序多唱些,这其实是难得的机会,林序想要当歌手,那这就是他的舞台经验。

没错,这里就是舞台,舞台的关键不在于场地和灯光,而在于观众和表演者本身。

林序瞬间就明白了霍钰成的意思,他没将话筒塞回给霍钰成,而是继续往下唱,只是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手离开了钢琴,将麦克风推到了二人的中间,与霍钰成一起清唱了那句“月光如春风拂面”。

唱完之后,二人相视一笑,他们的脸挨得很近,近到只要偏头就能接吻。林序的目光从霍钰成的眼睛移到唇上,顾忌到这里是公众场合,又克制地移回鼻尖之上。

人群中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有人起哄,让他们再多来几首。

林序笑了笑:“不了,有机会再来。”说完,他和霍钰成潇洒地走了。

他们还是从小巷中回去,清凌凌的月光洒了一地,一条又长又窄的巷子里面,有的房子传来电视的声音,有的房子的家人在笑闹,有的房子传来小孩的哭喊,有的房子已经熄灯,与黑暗融为一体。听,这样近的距离,人类的悲喜多不相通。

林序踮起脚尖,蜻蜓点水地亲了霍钰成一口。

他有点伤感,如果同性恋在所有人的眼里跟异性恋没有区别,如果同性恋不会被歧视的话,那么刚刚在唱完歌的时候,他就可以直接亲霍钰成了。虽然隐在黑暗中没那么差,但他同样渴望光明。

他又想到了那对天各一方的老伴侣,他希望爷爷能好好睡一觉,梦里能见到他的老伴。博尔赫斯不是那样说的吗?“在那做梦的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

林序想,在那做梦人的梦中,死去的人也活过来了。

虚虚实实,亦梦亦幻,对于心存执念的人来说,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他真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假如爱有天意,他希望月光永远都那么明澈,照亮每一对有情人的前路。

抬头望去,今天的月亮是缺的,像是摔碎的玉佩,在郁蓝的天幕上永恒等待,等待每一个圆满的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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