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炭火,黄铜钵,黒木飘白雪,悲欢复离合。
郁天元手里的酒已经空了,他醉了,额头发红,巨大的驼背微微颤抖,似乎在遥相呼应着往事中的一幕幕痛楚。
他伸出手,那是一只密布皴裂和疤痕的手,拇指和中指扣着一朵火花,轻弹,灰飞烟灭。
这动作优雅而温柔,带着淡淡的倦意。
这种阴寒内敛,毫不用力的功夫,属于大海之南的某个神秘教派。
“云缠手。”郁天元说,“霍瀛洲当时走出来,也是这样,摘了一朵烛火,轻轻弹到眼前一个人的喉咙上。那个人在地上滚着,喊着,我们都吓坏了,谁也不敢上前。我还记得当时我手里端了一条刚刚剖开的鲫鱼,鲫鱼掉在地上,嘴巴一张一合的,他就一步迈过那条鱼,说……呵呵,他妈的他居然说,抱歉。”
霍瀛洲可能是整个江湖最喜欢道歉的一个人了,后来,他统领银沙教,一扫半壁武林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对他清剿掉的每一个门派说声抱歉,有人说他虚张声势,有人说他是故意恶心人,也有人说那是种我负天下人的骄傲。不过,大约可以推断的事实是,白马酒家的三个月之后,霍瀛洲根基全伤,筋脉俱损,他已经无法再像一个普通武者一样腰马发力,不得不借助一些古老的、接近巫术的内功法门,而那些法门经由他发扬光大,被称之为“阴墟”。
苏旷是一个对所有武功都感到好奇,时不时会做点新尝试的人。他在认识云小鲨和柳衔杯之后,曾经有机会全面接触银沙教的功夫,但尝试招式还可以说是好玩,试炼那些内息对他来说太痛苦了——银沙教的内息带着霍瀛洲的魂魄,以至于每一个修炼银沙教武功的人,身上都有一点霍瀛洲的影子,那是来自灵渊的黑暗,碾碎所有的光和热,风和血,从亘古的黑暗和虚无里透出来的蔓延之力。
苏旷浅尝辄止之后就立即放弃了,他的武学修为向着大开大合、阳刚奔放一路狂奔,但偶尔念及霍瀛洲的时候,他还会记起那种痛苦——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他一直很佩服那个人,那个人不生不灭,在活着的时候就像是已经死了,死去之后却好像还活着,他好像一直在无间道里,从未得到过解脱。
如果我承受三个月那样的痛苦和屈辱,我会做出什么?苏旷想了半天,他想不出来,他觉得没有任何可能,他一定在倒地的瞬间就想办法死掉了。如果真的不得不承受——哪怕一半的屈辱,那么他获得自由之后,也会把白马酒家变成一条血流的河。
“霍瀛洲杀了那个人之后就走出去了,看都没有看别人一眼。准确的说,他是挂在娥皇的肩膀上挪出去的,经过那个人的时候,娥皇很害怕,多停了一步,看了两眼,霍瀛洲对她说,我们走。”郁天元有点恨恨,“我就站在五步之外,我看着娥皇的一张脸都在放光,眼睛亮得前所未见,那时候我才知道她爱上那个人了,只要那个人对她说一声‘我们’,她就可以万劫不复。说起来怪得很,我们每个人都知道,他已经不行了,只要哗啦往上一冲,他就立刻得散架。可就是他妈没人带头冲,那人身上有股子邪劲,他从笼子里头站出来往外那么一走,大家伙心里头就全慌了,正好黄杜鹃发作,不停有人乒乒乓乓倒下去,大家就更怕——好像他不是个人,就是个魔鬼,就算把他一刀一刀活剐了,他要是真想杀了什么人,那个人就非死不可。你信吗?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外走,浑身都是空门,到处都是破绽,可一直到走出门好远了,都没人敢追。”
“我信。”苏旷点点头。神捕营里,刑讯逼供也是家常便饭,有时候遇上个铁打的汉子,用刑的就越打越慌,到最后,只是要他开口惨叫求饶。要是直到个割零了弄碎了都不吐口,掌刑的回去得大病一场。这种事儿,说到底还是意志对意志的较量,像霍瀛洲那样,他走出来的时候,那些人也就崩溃了——但即便如此,霍瀛洲还是没有走掉的可能,打照面的时候那些人可能慌了,但他出门之后,总有人能反应过来。就算是面对面有点瘆得慌,背后随便扔点什么也能把他给灭了。
“他走出去了好久,我才醒过来,拽着束天北就追。”郁天元说,“那时候,我脑子也是热的,什么都没想,就想着娥皇不能跟他走。那个人不是个心疼人的主儿,娥皇跟他走,绝对没好果子吃。”
苏旷心说这位郁前辈也是我们求不得界的一朵奇葩了,一晃眼三十年了,他提起当年的心思,还是坦坦荡荡,自然而然,既没有妒忌,也没有辛酸,心上人所托非人,他就责无旁贷地横插一杠子。一时之间同病相怜,他立即觉得和郁天元亲近不少。
那一天的场面殊为诡异,娥皇背着霍瀛洲在前面慢慢地走,束天北和郁天元在后面急急地追,十九家的后人在最后慢慢地跟,三寡妇在最后牵着白马,慌慌地行着。
白马酒家门前只有一条路,一端上山,一端下山,娥皇选了上山的那一头,没关系,反正都是绝路。她走得很慢很慢,她知道束天北和郁天元跟上来了,没关系,他们不会伤害她。
她快要走不动了,她大声喊着,给自己鼓劲:“霍瀛洲,你喊我名字吧,我答应你,好不好?你喊我一声,我就应一声,你再喊我一声,我就再应一声,霍瀛洲,你喊我吧。”
霍瀛洲的头垂在她的肩膀上,跟着她的步子一动一动的,她有点怕了,她歪着头叫:“霍瀛洲,你累了吗?要不我喊你,你应我吧?你可别睡啊——我们进山去,进山他们就找不到我们了。等躲过这阵子啊,我们——”
“娥皇……”
“哎!霍瀛洲!”
“放我下来。”
“霍瀛洲?”
“我到地方了,娥皇,你也该回去了,你娘等着你呢。”
霍瀛洲扶着娥皇,站直身子,伸手,把她的脸扳过来,伸出手指,放在她的眼睛下面。
娥皇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还记得他当时挣扎想要摸她眼睛的样子,就是那一下子,把她的心都摸过去了。
霍瀛洲指尖托着那滴眼泪,像个孩子捧着心爱的珠宝,认真地看。
他看了很久,笑了笑:“谢谢。”
他转过身,向树林深处“走”,他没有穿衣裳,只是随便搭了一条当做褥子的、脏兮兮看不出颜色的毯子,他赤着脚,脚踝上的肌肉全都烂了,筋腱裸露在外面,他的身体像在水上飘,脚却像踩在刀丛里。
那几乎不是人类发力的方式。
娥皇要跟过去,束天北和郁天元一左一右抓住了她的胳膊。
“他没喊你,也没答应你。”郁天元急急忙忙地说,“娥皇,别傻了,他跟我们不是一样的人,我们走吧,快走吧。”
“走吧,招呼婶子,我们上山去。”束天北有些惊慌地向身后瞟了一眼,那些人靠得近了。
郁天元数了数,那天跟过来的,一共是二十三个人。
“嘻嘻。”一声清脆的笑,树冠上,有个黑衣人抱着小女孩跳了下来,小女孩勾着那个人的脖子,两只赤脚晃着,白嫩的脚踝上,铜铃叮当。
“嘻嘻,你作弊了。”小女孩手指点着娥皇,一脸耍赖的样子,“你找了帮手,这次不算!重来重来重来!”
她是那样兴高采烈地叫着,那个黑衣人就好像是个架子,仅仅供她攀援。
“到此为止吧……我认输。”霍瀛洲看着那个小女孩,呵的笑,“我们回家去,好不好?不玩了。”
“不玩了吗?真的不玩了吗?你想清楚哦,你要机会,我可以再给你一次哦。”小女孩好像又失望,又高兴。
霍瀛洲点点头:“是,你给的机会够多了,我认输了,我们回家去。”
他的声音像第一次到白马酒家一样,又温柔,又客气。
娥皇浑身都在发冷,她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想要尖叫,想要狂笑,束天北和郁天元一起捉住她的手——这只是一个游戏!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疯子才会玩出来的游戏?她捂着嘴,喉咙里有哽咽的渐起的尖声,霍瀛洲听见了,可是充耳未闻。
更多的树冠里跳下了更多的黑衣人,他们簇拥着霍瀛洲,齐齐跪了下去,用一种奇异的、虔诚的声音呼唤着:“教主!”
霍瀛洲向着那个小女孩,伸开手臂。
小女孩欢笑着雀跃着,跳到他怀里,紧紧勾着他的脖子,像个小妹妹抱着她的大哥,也像是一个女孩子抱着她的情人。
霍瀛洲的双脚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他跌倒在地,可抱着小女孩的手臂紧紧的,好像永远不会再送开的样子。
娥皇再也忍不住了,她撕心裂肺地大声叫:“霍瀛洲——”
郁天元捂着她的嘴,她就咬着郁天元的手,挣扎着,踢打着,继续叫。
“霍瀛洲——你是疯子——你是混蛋——你是畜生——你不得好死——”
她是那样的恐惧,又是那样的美丽,她年轻,她第一次爱上,不怕死,但怕玩弄。
她在哭,在叫,眼泪和鼻涕糊了郁天元一手,两个年轻人,四只手,居然都抱不住她,她要冲过去,宁可死也要冲过去,她要问个明白。
小女孩搂着霍瀛洲的脖子,亲昵的、有商有量地问:“唔,是杀了他们呢,还是放了他们呢?你是教主,你做决定。”
她没有确指,二十三个人互相看着,缩得更紧。
这两个人的呢喃之后,就是他们的判决。
“霍瀛洲——你应我一声啊——你应我一声啊——霍瀛洲——你回头啊——”娥皇的嗓子喊破了,嘶哑。
“我不喜欢杀人。”
“我也是呢。”
“可他们看见有点多。”
“是的呢。”
“嗯……那么……”
“这样吵,你会不会想不出来?要不要我帮帮你?”小女孩的嘴角有漂亮的梨涡。
“不用。”霍瀛洲声音更温柔,但不容否定。
“霍瀛洲——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霍瀛洲——你是混账王八蛋——霍瀛洲——你应我一声啊——”娥皇的喊叫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操你姥姥,不能让她闭嘴?”郁天元背后一个人低吼,“他妈要害死所有人吗?”
两个人,哪怕是两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在完全不伤害一个女孩子的情况下,也是很难让她闭嘴的,更何况这个女孩子也不算柔弱。束天北文质彬彬,郁天元笨手笨脚,他们只能尽力的、把娥皇护在手臂里——而且,娥皇本来也就应该哭一哭,她确实爱错了一个混蛋。
甚至郁天元都想冲霍瀛洲大叫——回头看她一眼,应她一声,这有什么难的呢?即便你不要她。
“你不让她闭嘴……我让她闭嘴!”
郁天元背后那个人吓坏了——直到今天,郁天元也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一道刀光向娥皇后脑劈了过去,气急败坏。
郁天元想都没想就抱住了娥皇。
那一刀砍在他脊柱上,很深,奇怪的是没有想象中那么疼,甚至背部是有点麻木的。
娥皇不再叫了。
大叫出声的是束天北。
郁天元笔直地倒了下去,他看见的最后一幕,是霍瀛洲终于回过头来,他那双千百年风波不动的眼睛里,有深深的,难以置信的惊讶。
“抱歉。”他望着郁天元,轻声说着。
故事讲完了。
苏旷深深吸了口气。
“前辈,你……躺了多久?”
“床上躺了五年一个月零三天,轮椅上坐了四年九个月整。”郁天元对那些日子刻骨铭心,“最后的三个月,我觉得差不多是能站起来了,可就是一直怕,连试都不敢试,怕试完之后,连希望都没了。不过,最后总算还是站起来了,那是娥皇嫁给天北的那一天。”
“韩娥池嫁了束天北?”苏旷有点隐隐的愤怒,转念一想,无可厚非。
“不关娥皇的事,她忘了,他们都忘了。”郁天元很自然地为娥皇开脱,“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但是我醒过来之后,娥皇和天北已经不记得那天的事了,那些人也全都消失了,无影无踪。整件事情,只有我一个人记着……我,我晕过去的时候,听见了一阵铜铃响,后来我猜,那是银沙教的某种秘术。霍瀛洲不会留我一个人,或许是我的伤起了作用。”
“那么,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你是第二个人。”
苏旷受宠若惊,他不是第一天行走江湖了,知道秘密不是白听的。
但没有关系,有人剖腹相见,他一贯乐于奉陪。
“那之后的五年里,娥皇性情大变,她变得稳重了,声音也哑哑的。她不再骑白马了,说是不喜欢,我常常想,她是不是还记得什么?就总是看她、看她、看她……她越来越瘦,说是睡不好,总做噩梦。可她也没有闲着,那天之后,娥皇越来越像个江湖人了,这真让我想不到,她总是摆弄剑谱,她的父亲,我们的父亲攒下了接近一千本剑谱,有好的也有差的,忽然有一天,娥皇跟我们商量,说,武道应该是天下人的,这些剑谱藏在家里太可惜了。我问她这想法从哪儿来,她说是睡不着的时候想到的。我们三个人的事,一般两个人举手就算是通过了。于是娥皇就忙起来了,春夏秋做她的生意,冬天年尾至年头,就发英雄帖,请人来切磋剑谱——那些年我们做的很谨慎,不少剑谱找到了更合适的主人,也有人带着新的秘笈,让我们收藏转交,有些少年剑客在我们这里出道成名,还有些人喜欢我们做的事儿,就留下来,不走了。这事儿一做十年,娥皇喜欢,我也喜欢,天北开始有些不情愿,后来也就喜欢上了,白马酒家渐渐的名声大噪,江湖朋友就送了那幅对子——武家之稷下,侠客之荆山。呵,说实在的,虽然那段日子我不是躺在床上,就是坐在轮椅上,但一生最快乐的时光莫过于斯,直到今日,每年元宵节,还是会一个人下山,去白马酒家门外坐一坐,看一看……日子久了,那件事慢慢地也就淡了,我还时常打听些霍瀛洲的传闻,知道他一步登天,名震江湖,想他诸多恶事繁忙,料也不会记得我们,慢慢就放下心来。只是说来也奇怪,时光荏苒,我们三个情同手足,可娥皇一点谈婚论嫁的意思都没有,天北虽然有些意思,但碍着我的面子,不肯出口,再后来,婶子身子不好了,天天唉声叹气的,我们都知道她在念叨什么。我想来想去,怎么都是一辈子,就劝他们把婚事半了,有个一男半女的,叫我一声义父,我这辈子心愿也就算了了,天北很快就答应下来,娥皇踟蹰了好些天,但看着她娘,也就答应了。”
掐指一算,束天北和韩娥池成亲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三十二岁,无论放在什么地方,都是极稀罕的事儿了。
“可是忽然有一天,我听到了一个传闻,我想,坏事了。”郁天元望着苏旷,“你猜猜,是什么事?”
苏旷不假思索:“昆仑汪振衣,第二次约战魔教霍瀛洲。当时二人生死未卜,但还是有不少传闻,说他们同归于尽。”
“不错!正是此事!”郁天元一拍大腿,“我当时浑身都在发冷,可是想来想去,不明白霍瀛洲死了,关我们什么事。后来我才明白——”
“只要霍瀛洲活着,银沙教里就没有人敢动束夫人。”
郁天元又一拍大腿:“不错!不错!正是如此!我想明白这一节之后,就心惊胆寒,天天怕出事,我就总在想,银沙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那个小丫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是人,还是鬼?怎么我查遍银沙教的典籍宗卷,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七八岁的小丫头,怎么会有那样的心机手段?而她七八岁的时候就有那样的手段,长大成人了那还了得?她还记得我们三个么?还会回来么?她当时玩的是什么游戏?为什么要挑到白马酒家这种荒郊野岭来?霍瀛洲说他输了,怎么样才算赢?我当时日夜担心,疯了一样想找个人商量,却又不敢跟他们夫妻俩说起,毕竟天长日久,怎么好话说从头呢?而且天北待娥皇极好,我也不想他多心。你要知道,那整整十年里,我对这件事是朝思暮想,反复推敲,总觉得,里头还有一条暗线,非得把这条暗线穿起来,才算是水落石出。小苏,你猜猜看,那是什么线?”
这声小苏喊得自然亲切,想必郁天元也把他当做一条船上的同伴了。苏旷不算很蠢,即使再蠢,也不会误会郁天元讲故事讲到现在,只是为了找个陌生人解闷。他一直在听,一直在想,这个故事里确实一条暗线,但他还没法拎出来。他姑且一试:“是和白马酒家有关么?”
“不错。”
“是和十二月令有关么?”
“不错!”
“我来的时候途经白马酒家,匆匆一眼十二月令,记得不太周全,郁兄,那是什么人写的?又是什么时候写的?”
郁天元曼联的孺子可教,点头:“是四十年前,娥皇的父亲写在白马酒家照壁之上。我在白马酒家流连一生,不知翻了多少存书典籍,可直到十五年前,才恍然大悟——娥皇的父亲写下这东西就吐血而亡,他必然是想到了什么极诡异的事,又不敢、或是不愿意对我们三个说。”
“四十年前?四十年前,那个小丫头还没有出生。”苏旷一惊,他想来想去只在这三十年来来回寻思,却没有想到七十年前的剑菩提上去。
“只要铃铛是一样的铃铛,又何必在乎是什么人在摇呢?”郁天元提起酒坛,再度为二人斟酒,酒水缓缓流入铜钵里,他的声音有些发苦,他的一生似乎都在为了等待一个谜底,“那个铃声啊,我这辈子一共听过三次,第一次,我已经告诉你了;第二次,是星儿出生、娥皇去世的那个晚上……呵,那也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啦;至于第三次……至于第三次,小苏,就是令师弟到白马酒家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