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旷是个老江湖了,老江湖的意思就是,除了有一副铁打的身子板,还有一副铁打的肠胃。
他吃不下去的食物很少,消化不了的东西也很少,他尝过珍馐美味,也靠着一点不能叫做干粮的东西撑过十几天。像今天这样子,从冰河里爬出来,坐在火堆边,脱了衣服,吃又冷又糠的萝卜,喝又糙又烈的酒,固然不是很愉快的事情,但也在他的承受范围以内。
他喝得很慢,喝到浑身发暖的时候,就差不多停了下来。
他很饿,但也不至于在听这种故事的时候插嘴要东西吃。
但他忘了一件事——郁天元一样是从冰河里爬出来的,一样在吃冷萝卜,喝烈酒,烤火,而且喝得很快,存心要把自己放倒的架势。
郁天元已经五十多岁了,十几年来,并没有怎么下过山。
就在郁天元低头喟然长叹的时候,两个人都嗅到了一股……难以言状的恶臭。
吃完萝卜喝完酒拉过肚子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气味。
苏旷摊摊手,笑笑——这里只有两个人,不是我就是你。
郁天元还想再说下去:“那一天是元宵佳节……”
更浓烈的臭味扑鼻而来。
郁天元兀自支撑:“老夫循了旧例……”
臭得令人发指。
苏旷是个很有礼貌的人,一般不会提醒这种屁事,但是前辈再说下去就要拉裤子了,他忍无可忍:“前辈,银沙教所作所为真是匪夷所思你我应该从长计议,但……是不是先方便一下再?”
“也好。”郁天元一脸的镇定,站起来曳步向外而去,边走还边嘱托,“小苏,老夫去去就来,你且稍坐,不必客气,就当是自己家。”
哪儿有这么臭的自己家啊!
郁天元一出门,苏旷就捏着鼻子跳起来,趿拉着鞋子跑了出去,避避风头。
此时正是正午,白蒙蒙的天空里有一轮鹅黄色的太阳,放眼山河,一览无余。
苏旷四下看了一眼,咦了一声,好生奇怪。
实在是太空旷了,完全不像是一个大活人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小木屋里家徒四壁也就罢了,门外头,该有的也一样没有。没有灶台,没有柴堆,没有水缸,也没有过冬时必须囤积的任何粮食。
门外是平平坦坦的空地,而且扫得干干净净,连一棵杂树、一块石头都看不到。
就连刚才的那个萝卜,好像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拔来的。
这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事情,在山里隐居的人,苏旷看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谁都不会这么把自己往不方便里糟蹋。如果说郁天元只是怕麻烦,又何必把地扫得那么干净?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一片地面太过整洁,只有一个解释——地下是有机关的,杂物太多,恐怕会卡住机关的运作。
他脚尖在雪地上一抹,雪下是常见的硬土地,平平无奇。苏旷不信邪,又抹了一片,依旧是硬土地,只是地上有道深深的直线。
有点意思。他好奇心动,蹲下来,索性把那片雪全推开——那不是直线,是一个交叉的十字。他接着抹开雪,十字的尽头,是另一个十字。
十丈方圆的积雪扫尽,十字交叉成一个大大的方格,长一丈,宽一丈,笔直如规划。
苏旷有点明白这是什么了,他沿着直线向前走,扫开雪,果然,还是一个十字。
唔,这就是了,趁着郁天元还没回来,苏旷把积雪马马虎虎地推回去,稍做掩盖。
这不是很难下的判断,剑菩提麾下四卫号称琴棋书画,郁天元既然是司棋者的后人,门口有个大棋盘也不为怪。至于这么的棋盘怎么个下法,那就要等到主人出恭回来再问他了。
苏旷索性向山边走了两步,遥望骋怀。
这座山真是孤僻险要,风水奇差,山脊尖拗,河谷狭仄,放眼所及,就是一个大大的犄角尖。山风一起立即四处碰壁,呜呜地打着旋儿,自带一股阴气,好像山谷里藏着一个长久不能释怀的怨灵。此时还是正午,还算个晴天,要是到了阴雨夜晚,不知道有多少戾气。
稍微正常一点的人都不会选择在这种地方隐居的,这种地方,能把心胸豁达的人住成小心眼,小心眼的人住成失心疯,如果真有人在这里修道,只能说,此人自恃极高,所谋极大,有那么股子先下地狱后成佛的傻大胆精神。
微风在身上吹着,细雪在胸膛上融成水珠,一条薄薄的裤子已经被身上的热力烘干了,那两钵酒喝得刚刚好,如果没有后半截又冷又悲伤的故事在等着,他很想一路跑到山巅,看看剑菩提隐居的所在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希望郁天元那泡屎拉得越长越好,他没有那么想听后半截故事——娥皇死了,束天北和郁天元老了,如果今天早上不凑巧,他们也已经死了。他们为什么不走呢?为什么还要回来呢?他们在守什么呢?又在等什么呢?即便有个天大的阴谋,即便最后他们师兄弟都没法离开这里,那又怎么样呢?难道有谁真能得到什么吗?他想来想去,只有司画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深得其心——守了十年,仁至义尽,就应该一脚踹开剑菩提的门,看看他是死是活,是死就给挖个坑埋了,是活,就告诉他自己呆着。谁他妈的不是一辈子,就算是最后能弄出一颗长生不老药,也不值得。
可我又在这儿守什么呢?谁他妈的不是一辈子!
苏旷越想越生气,转身就往郁天元离开的方向跑,边跑边问:“前辈……你完了没有?我有个很简单的想法——”
他确实有一个很简单的想法,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打开谜结。
郁天元并不难找,循着臭味就到了
很难想象,郁天元这种连衣服都不爱穿的人,竟然不是个拉野屎的主,臭味的尽头,居然有一间小小的木建茅房。
那个茅房看起来也很有历史了,少说五十年往上,守默谷里,无一事无传统,无一物无出处。捏着鼻子走进去,一眼看过去,结构很简单,有一面厚厚的木墙,架在两块相隔半尺的巨石上,墙后面是个很深的粪坑,粪坑上也盖了厚厚一层冰雪。
郁天元赤身**地蹲在石头上——用每个人都会的那种姿势——但他是个驼背,腿脚也不好,方便的时候,必须得用一只手拉着根绳子,如今他的一只手吊在绳套里,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还抓了两张草纸,身体下方,有一根尖锐的冰刺刺进身体,一动不动。
冰刺下白雪嫣红。
郁天元睁着眼睛,半张着嘴,脸上还留着惊讶的神色。
这场偷袭完美地利用了他的残疾,他没有还手之力。
苏旷慢慢地走过去,把郁天元的躯体抱开,向下看——
这是最肮脏的凶杀现场之一了,粪坑表面的冰层约有半寸厚,冰刺刺上来的的位置破了一个大洞,看起来有人在里面埋伏了很久,郁天元功夫很好,苏旷又在不远处,除非一击致命,不发出任何声音,否则很难不被发现。
不会有人知道别人什么时候拉肚子,要不然就是杀手够敬业,躲在粪坑里死等,要不然就是郁天元肠胃本来就不好,策划这场谋杀的是个熟人。
郁天元死得干脆利落,没有一点挣扎,这不是那根冰刺做得到的。
苏旷低头看了看,郁天元的心脏部位有几个极细的小孔,微微发青,看来是很细的银针之类的暗器,而且多半是机弩射出来的。
他按了两下,摸不出什么来——他稍稍动了动心思,他很想看看那几根银针是什么样子,用什么样的力度和角度射进去的,多少以后也有个防备。
但这种事瓜田李下,在守默谷里手刃郁天元的尸体,愚蠢又危险,他不想被误会成凶手。
四野俱静。没有任何声音。
门外的雪地上,甚至连脚印都没有。
苏旷没有去追,不留下脚印有很多种办法,而且敌暗我明,他根本不熟悉这片山谷。
杀手或许还在附近,或许已经走了,只是既然走到这一步,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如果有什么是要冲他来的,逃也逃不开。
苏旷抱着郁天元的尸体向小木屋走,那里还有个火盆,半罐子残酒,他得为这位初次见面的朋友洗一洗身体,一个武者,一个人,不应该这样龌龊地死去。
小木屋里的火盆烧得更旺了。苏旷拎起酒罐子,架在火盆上,找了些冰块雪团扔进去,慢慢地等。
这真是奇怪,苏旷不是很明白,他在上山的时候,并没有丝毫防备——那些人如果想动手,直接在酒里下毒,连我一起做了不是更好?他们是没有机会,还是根本不知道我要来?他们现在下手,想必是为了灭口,灭的又是哪一段?我听到了,还是永远听不到了?
雪水融化了,苏旷找来郁天元的破袈裟,撕下一角扔在里头,又撕下一角裹在手上。再雪水热些,连酒罐子一起提了出去。
郁天元的驼背让他看起来很奇怪,好像随时随地还会坐起来。
苏旷握住那根冰刺,缓缓拔开,秽物跟着流了出来——那根刺很细,一大半断在身体里,可能已经融化了——他提起酒罐子,先粗粗浇洗,再用袈裟擦拭一遍,最后用整块的袈裟裹住他的尸体。
剩下的事情,就是找个地方把他给埋了。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整件事情没有任何头绪。
临走之前,他决定在郁天元的木屋里搜一遍,看看会不会有什么线索,反正郁天元说过了——就当是在自己家。
苏旷先围着木屋走了一圈,整栋屋子一共有四间房,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其中三间的门是开着的,都是一样的空空落落,一无所有,只有一间背阴的屋子上了锁。他没多想,直接拧开锁,走了进去。
让人生气的是,这是一间陈设俱全的房间,像一间新婚夫妇的婚房,桌椅,衣柜,雕花大木床,床上甚至铺盖齐全。桌上烛台还插了一对半根红蜡烛,蜡泪滴在桌面上,粘着厚厚一层浮灰。
这间屋子有好几个月没有进来过人了,但最多也不过四个月,锁上还没有锈,屋角也没有蛛网,地面还算干净。床头的阴影里,摆着个小小的摇篮,里面有簇新的婴儿被褥和襁褓,甚至还摆了一个小小的拨浪鼓。
这真是太奇怪了,郁天元有过孩子?
应该不是有过孩子,襁褓太新了,不像用过的样子,而且叠得整整齐齐——屋子里的每样东西都摆的整整齐齐,只有床上的被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随便掀起来,随便下床,被子就鼓鼓囊囊堆在那里,仿佛……有个人形。
苏旷盯着那团被子,倒吸一口冷气。
他蹑手蹑脚走过去,捏着被角,掀开——总算还好,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场虚惊。
也难怪会疑神疑鬼,这间房在整栋木屋里最为阴森,背阴,没有窗户,木板有些翘了,踩起来咚咚响,屋里有股难以言状的霉味。家具都是全新的,没有使用过——可在这样的荒郊野地,连他上来都很费力,郁天元是从哪儿弄来的雕花大木床?
他是会时不时地来睡一觉吗?
还是仅仅在十五年前睡过一觉,然后一切就保持了当初的样子,只是隔月前来打扫?
木门被风吹得吱吱咯咯直响,铁的锁扣跟着当当直晃,一记记敲在门上门开了,又关上了,开了,又关上了,终于砰的一声合拢,本来就昏暗的屋子变得黑漆漆一片。
那股奇特的霉味更浓了,似乎是从床底下传出来的。
苏旷轻叹一声,他的感觉不会有错,这屋子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他半跪,弯腰,向床下看去——
不出所料,地上铺着一条绣龙描凤的绸缎被子,一具干尸斜着卧在地上,身上盖着同样的花被,黑漆漆的眼眶正在盯着他。
苏旷先是一身冷汗,又气得一砸床,骂一声郁天元啊郁天元,什么样的变态才会把尸体用这个姿势放在地上?
这是时不时需要看一眼,望一会儿才有的姿势。
他不想碰那具尸体,伸手就把床给掀了,没敢点蜡烛,打开了门。
那是一具介于干尸和白骨之间的骸骨,身上还穿着件发霉了的大红嫁衣——那股奇特的霉味儿就是从嫁衣上来的。掀开被子,两条长辫子已经脱落,盘卷在身后——辫子编得很仔细,但还是七扭八歪的,想必是郁天元自己的手笔。
这具骨骸已经不适合再移动了,稍微碰碰,几颗牙就掉了下来。但从表面上看,看不出是什么致命伤,骨头没有折断,胸腔和四肢覆盖薄薄的一层干皮也没有太大的伤损。尸体被用特殊的手段处理过,或者是硝化,或者是阴干,总之保存得相当完好——就搁在床底下而言。
这具骸骨不算太年轻了,仔细看,骨盆处有开裂,是生育过的痕迹。
肉眼只能观察到此,如果要做细细的仵作检查,需要搬到光天化日之下,配齐许多工具,费一整天工夫,而且所得也不会太多。
苏旷托着腮,望着那具骨骼发愁,不多会儿工夫,他身边有两具尸体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置。难道挖个坑一起埋了吗?还是招呼一声束天北,不管怎么说,他是娥皇的丈夫,好像也是郁天元的朋友。
他很快就做了决定,那就交给束天北吧!毕竟,他只是第一天来到这座山谷。
他轻松多了,向外走,走着走着,皱皱眉——屋里只有那个靠墙的大衣柜是上了锁的。
衣柜相当得大,比起郁天元的衣裳数量来,实在有点可笑。
苏旷一不做二不休,想想顶多也就是再多一具尸骨罢了。他走过去,握着锁,一拧——那锁结实得很,居然扭不动。
苏旷连找东西开锁的心思都没有,一脚把柜子门给踹开了。
他急闪两步,确定柜子里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冒出来,再凑过去,伸头看看——柜子里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贴墙的那面木板上还有一把锁。而且锁在一个单独的铁环上,不知里面是什么。
苏旷敲了敲壁板,木板后面是坚实的金铁声。
锁是“八百田横锁”,世上最精巧的十字锁之一,用错了钥匙,以后也就不用再打开了。
这栋木屋不算很大,但要藏一把钥匙不让人发现还是轻而易举的,更何况,钥匙可能根本就不在屋子里。
苏旷不是那种“有个秘密不看一眼能急死”的人,但他实在不满意今天的战况——谜团越来越多,线索越来越少。
他走出去,又围着木屋绕了一圈,默默地计算了衣柜的位置和房间的大小,准确说来,这栋木屋一共有五间房,四间房围着一间,也就是密室之中最简单的“四联开花式”。
他想了想,后退几步,疾跑,纵身而起,落在屋顶木板上,估摸着走到那间当中密室的顶上。推开积雪,掀开木板,钻了下去——木板下面是椽子,椽子一尺处还是一大片生铁。
他在里头钻了一圈,大约可以明白——那是个生铁的大柜子,长宽高各一丈,正好和外头地上的格子一样大小。铁板厚达一寸,铁板和铁板的缝隙之间也用铁汁浇铸过,不是人力可以打破的。
苏旷灰头土脸地钻出来,坐在房顶上,悠悠地荡着两条腿,想着下一步如何是好。
他千里迢迢来找师弟,结果鬼使神差地救了两个人,听了一段匪夷所思的秘密,如今左手边一具干尸,右手边一具新尸,屁股下面一个大铁柜子,除此之外,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什么都没有。
喔……也不全是什么都没有。眼光所及的远方,断桥的另一侧,两个小人手拉手地往这边跑,一个背着根长长的木板,似乎要搭桥走过来,另一个梳着两条长辫子,一跳一跳的。
唔?苏旷眯了眯眼睛。
那是一对少年少女,少年不用说,就是他的宝贝师弟了。宝贝师弟弯着腰,撅着屁股,小心翼翼地搭着桥,时不时地还踩着木板吓唬两下身边的少女,少女握着拳头在他背上敲着,看起来很像一对热恋的小情侣。
他们要过来了,师弟拉着女孩子的手,走得谨小慎微,女孩子不时地蹦蹦跳跳,好像脚底下不是万丈深渊一样,风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银铃般的笑,还有念念叨叨大呼小叫的嗔怪。
苏旷捏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不长的一段路,师弟至少回头念叨了那个女孩子五次,看动作,三次怕她跌跤,两次嫌她穿得少。
臭小子心里头有人了啊,好事。
他们快到这边了。
这才多会儿工夫?师弟就换了一身簇新的织锦袄子,穿了一身精精神神的狐皮坎肩,换了一双上好的靴子。
咦?那家大人还看上臭小子了,好事。
苏旷点点头,把掀开的木板摆了回去,纵身跳下来,关上门,把那把锁重新挂回到锁扣上。
如果床下的尸体真是娥皇,如果这个姑娘又是娥皇的女儿,那么,她还这样年轻,不应该在这样的时候看见她的母亲。
他们来得正好,苏旷想。
他们过来了,女孩子跑在前面,大声叫着:“郁伯伯——郁伯伯——我是星儿——”
风雪原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不太想往前走,女孩子跑了几步又回来拉他,拉不动,就推着他的腰往前走,边走边嚷嚷:“苏大哥——苏大哥——我爹说,请你们过去喝酒,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哎呀,你走啦!快走!”
地上的尸体无可掩盖,苏旷也只能等他们来看看。那个少女的声音听起来真是清纯又可爱,也难怪风雪原喜欢。他想了想,回屋把衣服拎出来穿上了。
“苏大哥——郁伯伯——你们怎么不说话啊?我是星儿——”束星儿来得更近,手腕的铃铛叮叮作响。
地上已经冷透了的郁天元居然动了一下。
苏旷大吃一惊,他再看走眼,也不至于连一个人死了没有都看错,郁天元心脏脉搏全无那是一定的,可刚才明明就是动了一下。
可地上既没有虫子,也没有耗子。
他忙屈膝,低头,搭了搭郁天元的左手脉门——没有误判,冰冷,死寂,连胳膊都已经僵硬了。
“活见鬼!”苏旷挠挠头。
就在他抬手的瞬间,郁天元猛地坐了起来,眼睛还是紧闭着的,右手抓住苏旷的左肩,力道之大,几乎要把他整个左臂都扯下来。
苏旷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连忙缩肩,滑步,向后急挣,挣脱不得,又前冲,变掌为指,指节扣在郁天元心口——他已用五分力,郁天元浑然不觉。
“郁伯伯——郁伯伯——”束星儿更近,手上的铃铛也摇得更急。
郁天元的右手快要把苏旷的左肩抓断了,左手又探向他的咽喉。
他还不是僵尸,他有活人的柔软,这可能是某一种诈尸,也可能是冰刺里带着某种剧毒。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苏旷左肩运力,硬顶着郁天元的手指头,右手抓着郁天元的右上臂,把他往外推。他弄不清楚这玩意儿现在带毒不带毒,他无法回头,只怒叫:“把那铃铛摘了!快!”
“师兄!郁先生!你们在干什么!住手!有话好好说!”风雪原到了,急忙上前拉架。
也不能全怪风雪原,郁天元的尸体上,既没有伤痕,也没有鲜血,除了闭着眼睛之外,完完全全就是个大活人。
“好好说你大爷!这人已经死了!叫你的妞把铃铛给我摘了!”苏旷快要疯了,束星儿每跑近一步,郁天元的力气就大一分,而且喉头开始有格格的怪响。
现在他们的双臂都在彼此的控制之中,堪堪可以持平,如果束星儿来得更近,那么就不好说了。
苏旷情急低头,想要找块石头之类的东西踢过去——偏偏郁天元勤劳又仔细,地面扫得像舔过一样干净。
他横下心,扎马沉腰下肩,左肩硬生生扯离郁天元的手爪,斜刺里往前猛扑,直扑进郁天元怀里,左臂搂着他的腰把他给抱了起来——苏旷大步转身,抡着郁天元,连肩带背砸在束星儿肩膀上。
他这下砸得不轻,束星儿应声而倒,该死的铃铛声也没了。
但就在半空中,郁天元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脖颈,他的手也扣住了郁天元的咽喉,他不假思索,拇指用力,直接扣断了郁天元的喉骨——没有任何用处。
真是倒霉透了,被这种东西缠上拼死力气!苏旷一边极力推着郁天元,一边尽力仰着头,郁天元的手指在收紧,他眼前开始发黑,手上也快要无力。
风雪原正好到了,一手一个抓住他们的手腕,拼命摇晃:“你们两个大男人,有什么过不去的,拿小姑娘出气?”
苏旷长出一口气,师弟冲动有冲动的好处,没有这么一冲,他可能已经被拧断脖子了。
可束星儿也撑着地面坐起来了,她还爬不起来,只抽泣着用力挥着胳膊:“你们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
一串小小的铜铃系在她手腕上,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催命似的。
要糟!
苏旷念头一闪而过,郁天元的右手已经从他臂弯下探了出去——完全不可思议的角度,没有一点力道,没有一点烟火气息,看起来并不算很快,却直接穿过了苏旷左臂的封挡,像是一只地狱里凭空生长出来的手,指尖弹向风雪原咽喉。
云缠手!霍瀛洲的绝杀之技。
苏旷做梦也没想到过死人也可以使出武学招式,更没有想到过云缠手死人用起来比活人还要可怕。
或者这根本就是鬼手,本来就应该是死人用的。
他别无选择,他向前硬冲了一步——于是他的咽喉又在郁天元的左手里了,可郁天元的咽喉也在他的右手里了,而风雪原的喉结就在郁天元的左手指尖。
电光石火之间,他全身的力量已经凝聚在整个右手手掌之中,喀喇一声响,郁天元的头颅被整个折断下来。
束星儿捂着嘴,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爱叫不叫吧,苏旷径直掰断了郁天元的左手拇指,把那只手从喉咙上摘了下来。
这不会是一个巧合,这是一个安排。
如果不是这个小丫头太会演戏,就是她背后的人太过可怕。
苏旷转头向风雪原,他试着解释,“你们来的时候,他已经是个死人了。我只是——”
风雪原咬着牙,眼睛都红了:“是!是!是!你是谁啊!你苏大侠要管的事,没有一样管不了!你要杀的人,当然得是个死人!郁天元有什么罪大恶极要你替天行道,你告诉我——”
苏旷盯着风雪原的眼睛,既没有太生气,也没有太意外:“我们相处时间并不短,我在你眼里是这种人?”
“你不是吗?”风雪原口不择言,“你忘了我是怎么成你师弟的,我可没有!你苏大侠撞到原则了,大义灭亲都可以,何况一个路人!”
苏旷抬手,一个耳光差点就扇了出去。
一只手僵持在半空。
风雪原后退一步,他没见过苏旷这种脸色,铁青里带着怒不可遏。
他有点后悔了,但一时不知怎么开口,一路上束星儿都在说,她郁伯伯待她很好,比她父亲待她还好,她郁伯伯是个好人……如果是她喜欢的人,必须得让郁伯伯看一眼,郁伯伯点了头,才算是家长都点了头。
他急坏了,他怕星儿的家长再也不会点头了。他找了最习惯的人发火。
“行了,随你怎么想吧。”苏旷的手放下来,一把推开风雪原,向束星儿走,他指了指束星儿手腕上的铃铛:“束姑娘,铃铛是谁给你的?”
束星儿还闭着眼睛,颤抖。
“束姑娘?”苏旷推推她。
束星儿睁开眼睛,再度惨叫起来。
真也好假也好,苏旷不耐烦了,他一把握住束星儿的手腕:“到底谁给你的?”
“你他妈放开她!”风雪原火又大了,一把攥住剑柄。
苏旷理都不理他,手上加了点力气:“谁给你的!”
束星儿这次真的疼哭了:“放开——我娘给我的——”
苏旷手上又加了把力气:“哪个娘?”
束星儿大哭起来:“救命!我的手断啦!”
风雪原怒极,玄同剑出鞘,剑尖指着苏旷:“操你妈!你拿个小姑娘逼供?”
“嘴巴放干净点。要抄家伙就抄家伙,不动手就滚。” 苏旷攥着束星儿的手腕稍微拧了拧:“哪个娘?”
真痛起来,束星儿就不再哭了,她浑身抖:“你才有好多个娘……呜……娘还在家里给你们做菜……呜呜……你放开……”
苏旷扔开束星儿的手腕,就手把那串铃铛扯了下来;“得罪。”
风雪原的脸也青了,他剑尖依旧指着苏旷,肩膀在抖,剑锋也在抖。
苏旷活动了几下手腕,向风雪原一步步走:“唔?试试?”
风雪原后退一步:“你以为我怕你?”
“多新鲜啊,风少侠,你什么时候怕过我?来啊,别老嘴上痛快,你手里拿的那玩意儿叫剑,是用来比划的,不是用来抖的,你抖啊抖的,把我抖晕了,也不算你能耐。”苏旷的心口离风雪原的剑尖越来越近,他盯着风雪原的眼睛,看都没看他的手。
对于一个剑客来说,这是莫大的羞辱。
“你瞧不起我?”
“废话,我当然瞧不起你了,风少侠,你没忘我也没忘,我也记得你这个师弟是怎么来的。实不相瞒,我从第一天打眼见你就没看上过你,从那以后,我与日俱增的瞧不起你,我这辈子干得最好玩的事儿,就是一路追着羞辱你,你满意了吗?高兴了吗?”苏旷的胸口已经快要撞上风雪原的剑尖了。
风雪原踉跄着后退两步:“我……我刚才不是想杀你!”
“嗤,少想那些有的没的。”苏旷欺进半步,随随便便一抬腿踢在风雪原手腕上,玄同剑直接脱手,当啷一声落在他脚边,“教你的一样都没记住,人脑袋后面不长眼,退步要半步退,门户不能乱,根基不能动,没把握的时候别拿剑指着人家,杀了你都不算你冤。”
风雪原一咬牙去捡剑。苏旷还是原封不动的抬腿,再度踢在他手腕上,“当我跟你玩呢?想什么呢?我就站在你面前你敢弯腰?”
风雪原抱着手腕,疼得直龇牙,他想了想,斜肩向苏旷怀里撞去,一掌斩向他左肩——刚才被郁天元抓伤了的左肩。
“像点话了!”苏旷第三次抬腿,还是普普通通的一脚,踹在风雪原肚子上,“这次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不够快。眼到了,手到了,腿到不了。”
风雪原捂着肚子,跪倒地上,他一手撑着地,让自己稍稍站起来,不假思索地问:“怎么才能够快?”
他们对望一眼,都有些奇怪的感觉——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都是这样的,一个想都不想就会指点,一个想都不想回头就问。说完了问完了吵过了,下次又是老样子。
“跟你说多少遍了?别瞪我——我知道你烦这句,我也不想老实说,基本功不扎实,光剑快没用,这世上你一剑杀不了的人太多了。”
“沈东篱就是每天练剑!”
“那是你没见过沈东篱小时候每天在东海浪里头跑。”
风雪原若有所思,刚刚站直,苏旷还是老一招,踢在他膝盖上,风雪原扑通跪倒:“你他妈还打我!”
“刚才那是过过招,现在才叫打你。我有言在先,今天我心情不好,你还不了手,自己留神护着点。”苏旷慢悠悠过去,拎着风雪原的衣襟往起一带,就势一拳捅在他的小肚子上,“叫你护着点,丹田是命根子,挺着肚子让人打。”
风雪原快要疯了,他哪儿知道该护哪儿啊?他每次刚倒下去,就被拎起来,倒也倒不了,站又站不直,苏旷的拳头还挺公道,每次都落在不一样的地方,说轻不轻,说重不重,说教训不是教训,说出气不是出气,他也不是不想还手,但苏旷出手越来越快,轮流砸向他的空门,他的声音里半是戏谑半是愤怒,“跟你说你还不了手,还不了手!你还不信!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再说一遍?你今儿那一剑要敢刺出去,我豁出去清理门户了你懂不懂?我跟你说铃铛、铃铛、铃铛、铃铛,你听不见吗?我跟你说郁天元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杀的,你听不懂吗?我想杀他,我要在你面前演戏!”
风雪原被打急了,头也晕腿也软,能疼的地方都在疼,往哪儿冲都被一把拎回来,刚站直就被踹在膝盖上,想倒又倒不了,整个人在原地乱转,他急痛之间生出一股急力,劈脸就是一拳。
那一拳打得又刁又急,苏旷来不及招架,硬生生一个铁板桥反折下去,拳风擦着鼻尖而过。
“来得好!”苏旷半空弹腰而起,原样回敬一拳——他的腰拧得太快,半空中不做停顿,起手就是发力,人站直了,拳头也到了风雪原的下巴。
这一拳打得风雪原满嘴是血,脑子嗡嗡一片,仰天就倒,还没倒下去,又被拎了回来。
他狠狠一抬脸,嘴里有半个“操”字。
苏旷指着他的鼻子,嘿嘿一笑:“咽回去,敢骂出口我就敢抽你。”
风雪原憋了半天,用力啐了吐沫,全是血,似乎是牙齿咬到了舌头,他用力一抹嘴角,大叫:“你到底怎么样才算完!”
苏旷还在嘻嘻笑着,“刚才那一拳真是不错,力道也对,角度也对,自己没事找找感觉。不过我纳闷啊,你那只手空着干什么?再补一拳我就直接倒了——你当时在发什么呆?你打完一拳停那一会儿是干什么的?等我给你鼓掌?嗯?风少侠?”
风雪原慢慢低了头,看地面:“我以为真打到你了。”
“所以?”
“所以我会害怕啊!”风雪原喘着粗气,理直气壮地吼:“我操——你他——你平时不是总说我没轻没重的吗!”
苏旷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半天不知道说什么,伸手去摸他下巴。
风雪原缩着肩膀,向后猛缩。
苏旷捏着他的下巴,手一错,风雪原嘴巴张大了,苏旷看着他的嘴,“血色不对,舌头顶着上颚。”
舌头下面,两条漆黑的,蚯蚓一样的血脉。
苏旷抓着他下巴的手顿时就用上劲了:“谁给你吃什么了!”
风雪原哪儿说得出话,挥着手,嗷嗷叫,意思是你问话至少也得先放开我。
“你别打他!”束星儿翻腕亮出一柄短剑,直扑上来,直刺向苏旷后心。
苏旷一转身扣住她手肘,轻轻巧巧把剑给卸了——他有点弄不清,这个小丫头是真心疼风雪原,还是借机扑上来的。
“师兄你别碰她!她是着急!”风雪原也急了,转到苏旷面前,英雄本色毕现:“跟她没关系!我就算是中毒了,也是见到她之前就中毒了!”
束星儿眼泪扑朔朔就落了下来。
这个女孩子有清澈又明亮的眼睛,她哭起来的时候,铁石心肠也会柔软的。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或许,她是真心疼师弟吧。本来么,郁天元那个状况,他都没有遇到过,何况这两个小孩子?今天实在是火大了,在心上人面前欺负心上人这种事,是不太应该做的。
苏旷松开手,反手把剑柄送了回去:“束姑娘,刚才我难为你一次,这回算是两清了。郁天元不是我杀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就只有这句话。你回去吧,这里的事儿,麻烦令尊来料理。你要是真心喜欢我师弟,我高兴还来不及,要是你敢——”
“师兄!”
苏旷没办法了,这条小狗认了主了,谁敢碰束星儿他就敢咬谁,他无可奈何:“至于我师弟,我先带走了——”
“师兄!”
“等他的毒解了,大家相安无事,我送他去见你。”
“师兄!”风雪原急得直跳,“你让我送她回去,那个桥很危险——”
“束姑娘的功夫没你想的那么差。” 苏旷拧着风雪原的胳膊就走,“你也是一样的,此间事了,我们各奔前程,到时候你想干什么,想和谁在一起,我多说一个字,苏字倒过来写。但是今天不行,今天你不跟我走,我就打断你的腿,拖着你走,你要不信,还可以再试试。”
“我信!我信还不行吗?你疯了!你别这样抓我!”风雪原挣扎着:“我的剑!剑!”
苏旷松开手,风雪原跑去拾剑。
经过束星儿的时候,束星儿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风雪原心疼坏了,连忙替她擦擦眼泪,很小声地安慰:“你别怕,我过两天就回来找你……那个人倔起来既不讲理又不要脸,你也看见了,属法海的!我不跟他走,他真会打断我的腿……”
“咳!剑很难找吗?”
“可是你……可是你……”束星儿伸手去摸他嘴角的血痕,“他这样对你……”
“嗨,没事的,家务事而已。”风雪原趁机紧紧拉住束星儿的手,在胸口蹭了一下,又轻轻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嘿嘿笑着,放开。
“喂,你们要去哪里啊——”
“是啊,师兄,你要去哪里至少要招呼一声吧?”
束星儿在背后大声喊,风雪原在小声劝,苏旷一个字也不回答,大步流星向深山里走,风雪原频频回头,苦着脸,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