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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作者:飘灯 当前章节:601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56

初春的山林诡秘又硬朗,巨木参天,盘根错节。每一脚落下去,都有薄冰碎,一阵风过,树干上一刀一刀的硬雪簌簌砍落下来。一切都看不出有生机,冻僵了的死蛇裹在潮湿的枯叶里,风干又霉透的菌子烂在巨瘤一样的大树根上,树皮的缝隙里,蚂蚁虫豸深深地挤成一团絮网,只有在不远处的山巅上,饿虎还在啸着,这是它的地盘。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这里没有黄昏,从白昼直接进入黑夜。

苏旷在前面走,大步流星,风雪原跟随身后,亦步亦趋。两个人一前一后,时快时慢,走一段,变一次方向,在山林里兜了个很大的圈子。

第一次停下来的时候,风雪原的靴子里灌满了雪,狐皮坎肩上的白毛被冰块沾去了一大片,喘着粗气,像要把整个肺都呼出来。

第二次停下来的时候,风雪原已经学会了用积雪的斜度和虫豸的窝穴判定方向,学会了用脚尖测试冰层的厚度,脚掌踏过盖着枝叶的整个雪面。

第三次停下来的时候,他的体力快要耗尽,行动也不怎么敏捷,但整个身体都舒展多了,呼吸平稳,似乎和这片雪林融为一体。

这是一种天赋,不是可以教的技能。

“师兄?”风雪原停住脚步,在苏旷身后喊,“能歇歇吗?我有件事跟你说。”

苏旷点点头,转身。

他本着脸,尽可能地让自己看上去威严一点,事实证明,威严比苦口婆心有用,但威严是个苦力活,保持长久更是如此,不得不尽力得把眼角往上抬,嘴角往下撇,在神捕营的时候,老师教过,如果需要在人犯面前保持威仪,就长长地默念一个“曰”字。

苏旷默念了声“曰——”,然后大步走到风雪原身边:“怎么了?”

“师兄,你刚才说……那个幕后之人,势力极大,布局极深,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是不是?”这个“刚才”至少是一个时辰之前的事儿了,风雪原显然一直在琢磨。

“怎么?”

风雪原慢慢坐倒在大树巨瘤一样的树根上,抱着膝盖,默默咬了一会儿嘴唇,艰难地开口:“师兄,我想来想去,这件事是我连累了你。那个人这么厉害,匪夷所思,我们又这么没用,一定不是他的对手。你……你不用想着替我找解药了,你干脆替我跟我娘报个信,就说我在外头做生意,要出个远门,三年五载都回不了家,千万别跟她说实话,等我妹子长大了再告诉她,那时候她心里头好受点。”

苏旷点头,淡淡说:“好,你要是死了,话我一定替你带到。”

“谢谢师兄。”风雪原又咬了一会儿嘴唇,“师兄,有道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要是你、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呢?你有什么心愿要我替你完成?我、我替你去找云姐姐吧?告诉她什么?不用等你了,另找个人嫁了?”

苏旷皱皱眉头:“云小鲨挺大个人,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她还没嫁我呢,改嫁的事你就别费心了。”

风雪原鼓足勇气,深深呼吸,指了指身边:“那好,师兄,你坐,我有件很重要的事,必须告诉你。”

苏旷坐了下来。

风雪原慢慢地转过脸,看着苏旷,静静问:“师兄,你看看我,有没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

树林子里本来就阴森森的,风在脚边哗哗直吹,雪雾在头上呜呜乱转,风雪原转脸转得又慢,眼睛瞪得又大。兄弟俩一个嘴里头咬着“曰”字淡定说话,一个装神弄鬼地拉着张脸,两个人彼此对视半天,都觉得对方面目可憎。

苏旷反复看了他很久:“没有。”

风雪原脸伸得更近一点:“再仔细看看——真的没有?”

苏旷上下左右又大量一圈:“确实没有。”

风雪原自顾自地点头:“或许是时候不到,一会儿我就该变了。”

“什么?”

“师兄”,风雪原十指交叉用力:“我说了你别惊讶——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可是我梦见的,一直都没有告诉你。你知道吗?我总是做噩梦,这几天几乎每天都会做噩梦,每次都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噩梦里一直在杀人……之前我不知道是真的,可是你告诉我白马酒家的事……我想来想去,或许那就是真的。你要当心我,我或许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什么人呢?”

风雪原龇了龇牙:“魔鬼。”

苏旷嗤笑一声:“那变一个给我看看?”

风雪原脸色凝重:“你别说笑,是真的,我……我或许会变成郁天元,也说不定变成你说的那个霍瀛洲。”

苏旷显得很不屑:“想什么美事呢,做个噩梦就能变成霍瀛洲?”

“到时候我可能会杀了你!”

“你就算真变成霍瀛洲,也不一定就能杀得了我。”苏旷自鸣得意,“霍瀛洲三十岁的时候,身手未必就在我之上。”

“师兄,你先别急着吹牛行不行?”风雪原真急了,“我梦里左手使剑,杀人于无形!”

“我梦里还双手俱全,天上掉银子呢。”

风雪原霍得站起来。

苏旷哗得把他拉坐下。

风雪原这次是有点真恼火了,他在说一件事关生死的秘密,师兄不该这么不当一回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坐好,听我说。”苏旷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又有把握,“师弟,你变不成郁天元。第一,郁天元是个死人,他死之前中了毒,至于是什么毒我不知道,但大概可以确定,那是一种种在脊柱里的蛊毒,那种东西,搁在活人身上,你不至于还能连蹦带跳好好的没事——我拉着你走了一大圈,也是要摸摸你身子的底,你身体还很好,大可以放心。第二,郁天元原本戾气就重,活着的时候,他一直在用佛法化解,他一个人在荒山野岭住了十五年,床底下守着具尸体——好好的人也变成疯子了。第三,我来找你,不是来交代后事的,也不是来替你料理后事的,你真要是对我下手,我一定会杀了你,要是没防住,我死了,那也无所谓,我这辈子什么遗憾都没有,倒在哪儿,都算是够本了。”

风雪原点了点头,交叉的十指放松了些。

师兄是老江湖了,老江湖总有他的道理。

苏旷望着他的眼睛,继续谈笑自若:“再有,你也变不成霍瀛洲,你想都别想。霍瀛洲根本就没中毒,也没被什么人控制住,这五十年里,如果天底下要排神志最坚定的前三位,他一定在里头——银沙教要的是一个雄才伟略的教主,不是一个被铃铛控制的傀儡,历代银沙教教主都要经过各种异术的考验,那些小铃铛小花鼓只能哄住你这种小孩子。”

风雪原又点点头,交叉的十指彻底放开了。

或许根本就是自己大惊小怪了,那个毒啊铃铛啊什么的也不是大事,既然霍瀛洲抗得过去,那自己没道理抗不过去的。

他立刻也显得镇定很多,甚至也有了一副侃侃而谈的样子:“这么说来,我没什么大事?”

苏旷失笑:“本来就没什么大事。天下的慢性控制毒物,都是缓缓发作,持续用药,既然你出来了,我又在你身边,怎么都至少有了五成把握。再说,你口口声声死都不怕,那还怕什么?毒发身亡,我就替你收尸;恰好没事,何必杞人忧天呢?那个人再有通天彻地的能耐,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之辈,他不来找我,我还要去找他算账呢——师弟啊,令师兄我心胸狭窄,耐性有限,你不想让我拿你当小孩子看,想我拿你当兄弟看,那也好,我兄弟里可没有一个这么没出息的,你要是再乱念叨什么后事,当心我再揍你一顿。”

风雪原兴奋得脸有点红,好像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不少,压着嗓子粗声粗气地问,“你说拿我当兄弟?真的?”

苏旷笑出声来了:“我试试。”

风雪原更高兴了:“那我能像你兄弟们一样,喊你小苏吗?”

苏旷摇头:“不行,这有点过了。”

风雪原激动得声音都高了:“那你能和我一起去找星儿吗?只要我没事?”

“只要你没事,你喜欢找谁我都不会管。”苏旷懒懒回答:“我本来就懒得管你,有女孩子愿意管你,那再好不过——如果束星儿真心喜欢你——”

“星儿当然真心喜欢我。”风雪原很坚定,“师兄,你跟她多处处就知道了,这个姑娘,像水滴一样,她不会想那么多的!你知道吗?我最怕的,就是你跟她过不去,她是我喜欢的人,我喜欢的人,当然希望师兄你也看得过。”

苏旷微笑着,看着风雪原——他的脸色早就在变了,眼白里全是乌紫的血丝,脖颈上慢慢浮起一层黑色,沉郁下去的时候像块生铁,兴奋起来又像个高烧的病人。他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说话时候的动作却越来越多。

“师兄,我歇好了,我们继续走吧!坐着冷死了!”风雪原想站起来,站了一半儿又一屁股坐下:“你知道吗?我吓了一跳,我真以为那个毒是什么要命的东西。我一路上难过极了,我想我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可却不一定能再见到她!我们去哪里?去剑冢看看好不好?”

“再歇会儿,我还没歇够呢。”苏旷伸手,握住了风雪原的右手,吩咐: “闭上眼睛。”

“以后我也要好生修炼内家法门。”风雪原依言闭上了眼睛,又睁开,“师兄,其实你肯拿我当兄弟,真是我听过的,最让人高兴的话了!”

“闭上眼睛!”

风雪原的眼睛闭上了,苏旷握着他的手,把一股内力递了过去,轻声叮嘱,“调匀内息,能睡着就睡一会儿,不会太冷的。”

风雪原笑起来,他其实也累坏了,从跟着束星儿爬山涉水到现在,折腾了一整天,就没怎么好好休息过。如今,掌心传过来的那股内力阳刚柔和,让人想起舒服的,干燥的床,火炉和热腾腾的食物。他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头倚在苏旷肩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久,就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苏旷笑了笑,他脸上那种稍稍嘲弄的、不屑一顾的镇定消失了。

他试探着,稍稍把内力透了过去——风雪原的身体冰冷,内息滚烫却又不入血脉,像一块包着炭火的薄冰,他的额头开始沁出大滴大滴的冷汗,肩膀和身体向苏旷蜷缩得更紧。

风雪原说的“噩梦”苏旷见识过一次,那也是在一座大雪山上,中招的那个人也是他的兄弟,那一次差点捅破天去。

但那个人是兄弟,不是孩子,兄弟是可以托付后背的,不是抱在怀里的。是兄弟的话,想不开也好,小心眼也好,吵也好打也好,只要能站起来,就能肩并肩地站在一块儿,只要能站在一块儿,就不会孤孤单单的。

倚肩熟睡的少年甚至翻了翻身子,抓着苏旷的左臂盖在胸口上,嘟哝了一句:“师兄我冷。”

苏旷不再犹豫了,掌心贴着风雪原的掌心,将一股刚劲柔和之极的内力循气脉递入他的丹田——内息一触即发,先行护着心脉,而后稍稍运行周天,风雪原体内那股邪火开始升腾,轰然而起,不循常路,地火拍天一样胡乱冲撞着,风雪原半是昏迷,半是沉睡,浑身一阵痉挛,嘴唇和鼻孔变得皴裂,而鼻翼是满满的、大粒的汗珠。

风雪原几乎没有修行过内劲,他体内奇异的力量太多了,睡梦中唯一的反应就是手舞足蹈地挣扎。

苏旷一把抱住他,这真是尴尬,他甚至不敢点这孩子的穴道,生怕闹出什么乱子来——风雪原的药力蓄积在五脏六腑里,如魔似鬼,霸道之极,以健康的内脏为寄体,生长出一股匪夷所思的力量。

这股药力刁钻精明,甚至已经落地生根,即使使用解药,也未必就能复原如初。

苏旷咬了咬牙,他不敢强行打通风雪原的经脉,也不敢用强逼毒,此处天寒地冻又无人护法,不是运功疗伤的好地方,而且银沙教的秘术太多,极有可能两个人一起死在这里。他只能缓缓催动内力在风雪原体内运行周天,先行护着五脏六腑不受消耗,再另想办法。

换而言之,他唯一能做的,是给风雪原体内的“魔鬼”提供一种更强有力的养分。

苏旷右臂上的青筋虬结如藤,牙关紧咬,燧石一样的眸子已经快擦出火来——这是阴毒而下作的招数,风雪原的身体需要的是药物不是内力,如果强行替代,他只能每日如此施为,直到自己真元枯竭而死。

难怪“那个人”会轻而易举地放风雪原过桥来找他,当真是一箭双雕,算准了他只有这样一条路子可走。

那只寄生的小魔鬼快要喂饱了,它如今所需还不多。

身下的积雪融化又凝结,风雪原的棉袍透湿,他的牙关颤抖,强行要睁开眼睛,但睁不开,眼皮在颤抖着,像是在做一个噩梦。但他很快又笑了,轻声地喊:“星儿……别怕有我!”

每个人的噩梦里都有个逼近的影子,每个人的美梦里都有个要守护的人。

不知何时,新月已经挂上树梢,照着大地如同白银。

苏旷开始觉得冷了,这是明显的警告——内息一旦伤耗,虚弱和寒冷就接踵而来。

山林里的冷刁钻又偏激,它知道人的弱点在哪儿,蛇一样地寻找着膝盖和腰椎的每一条缝隙。

这是最容易留下终生内伤的时刻之一。

而远处,有沙沙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苏旷不敢再冒险,收敛内息,稍作周天运转,俯身捡起玄同剑,站了起来。

但风雪原还在抖着,药物的余力在血脉里燃烧着,他张开嘴,咬着脸颊下的雪块,牙关格格作响。

苏旷不再看他——他得自己熬过这一关。

那些人来得并不快,他们显然有所忌惮,也有所安排。

苏旷扶剑站着,衣袂成冰,此时万籁俱静,脚下是浩浩一片白银,只有猛虎啸着枯树,天地万里镜,明月百年心。

他默然片刻,拇指推剑出鞘——他禁不起长久的厮斗,他想要速战速决。

而今夜,是个开杀戒的好时候。

可就在他一步将迈未迈的时候,地上的风雪原居然也睁开了眼睛,强撑着爬起来,嗓音不知不觉间沙哑了:“师……师兄?我睡了很久?”

“坐着别动,有人来了。”苏旷没有回头,他的眼睛盯着不远处——来的是六个人,在百丈之外才分开,试图形成合围之势,但是雪月之中,完美的合围殊非易事,他的目光所在就是最薄弱的一环。

“你说拿我当兄弟的!”风雪原努力站起来,摇摇晃晃几步,走到他身边站稳,“你站着,我躺着,像什么话!”

“也好。”苏旷还是目光不瞬,反握着剑鞘,把剑柄递了过去。

风雪原接剑在手,掐指数了数算了算:“五个交给你,剩下的交给我!”

“可是一共只有六个。”

“才六个?”风雪原甩甩头发,揉揉耳朵,向前走,嘀咕着,“那我听到的是什么声音?师兄,我先把前面那个给收拾了。”

喂,可前面那个我盯了很久了——

苏旷本想叫住他,想要告诉他这个时候或许还是歇着更好,但风雪原一抬腿,苏旷就闭上了嘴。

风雪原半睡半醒,半明白半糊涂,药力和内力混合着达到了巅峰,他的脚步轻盈而有力,身躯的每一个部位都无懈可击,他碎步小跑着向前面那个人冲去,像是一阵疾风在白雪上掠过。

苏旷惊觉,此消彼长,如果此时此刻和他动手,自己完全没有把握。

而且风雪原持剑的是左手,他自己浑然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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