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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作者:飘灯 当前章节:8692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56

新月如刀,枯树如爪,星辰如蟹,雪夜如兽。

风雪原带着肉包子打狗的气势窜入了黑暗,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苏旷懒得追也懒得多想,脱离他视线之外的事,想再多也没有用处。

他只能求师弟自谋多福。

他握着剑鞘,微微活动了下手腕和脚踝,目不转睛地盯着树林深处——

五个人在他前方散开了,两个人跃入他左右十丈外的树冠之中,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隐没到身后的黑暗之内。他们看起来是围攻的好手,有不错的配合与默契,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击必中的气势。

而另一个人,扛着个两头尖的货郎扁担,迈着小碎步,径直向他走了过来。

此时天昏地暗,只有幽雪闪着白光,远远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只能看见他带了顶尖胡帽,穿着条窄腿裤,套着身半袖皮袍,好像是个西域来的商人,途经此地,向他问路一样。

那人走到他面前五丈处,放下担子,弯着腰,撅着屁股,从担子前头的箱笼里摸啊摸的,摸出一盏“气死风”的灯,又找出火刀火石,咔哒咔哒地打火。

他打得专注又认真,似乎眼前根本就没有苏旷的存在。好不容易,火星凑到了火棉上,那盏灯点着了,他高兴地双手合十,自己给自己鼓了两下掌,用一种甜蜜又活泼的声音对自己说:“手疾眼快!”

箱笼还不小,那人继续弯着腰一通找,找出一沓文书和一支炭笔来,他高兴地捧在手上,接着夸奖自己:“井井有条!”

自吹自擂也是苏旷的爱好,只是没有眼前这个人这么不要脸而已。

那个人把文书凑在灯光下,哗啦翻了一页,哗啦又翻了一页,抬头,笑嘻嘻的,用一种恭敬之极的口气问:“您是苏旷苏爷?”

苏旷吓了一跳,这个人有张惨白的、死人一样的脸,画着两道又细又浓的眉毛,用黑笔勾了一圈唇线,由于相貌过于惊悚,一眼也看不出年纪大小来。苏旷长这么大,还没听人叫过“爷”,连忙点了点头,说:“嘿嘿,是啊。”

“苏爷好!”那人的笔停在纸上,客客气气地问“您是镇江人氏,京城神捕营中人,六年前因伤退职浪迹江湖,左手残缺,尚无婚配。我这儿没记错吧?”

苏旷疑惑地点着头,他们当捕快的,遇到犯人都不会问这么仔细,可人家当杀手的还真敬业,问一声,打一个勾,生怕弄错了。

“苏爷,这有点不对啊?”那人从文书里抽出一张纸,反转手对着苏旷晃晃,“您瞧瞧这幅画,这画的是您不是啊?”

这大老远的,黑漆嘛乌的,那人拿张纸乱晃,鬼才能看清楚画的是什么。

苏旷向前走了两步。

“哎呀,苏爷,止步止步,您别怪我没打招呼,后头四个兄弟,手里头可抄着点家伙呢,您这乱走乱动的,天又冷,雪又大,他们手一哆嗦,保不齐出什么乱子——这么着,您先看看这画,啊,对了,我是要您命的人,您必须得防着我点,苏爷,小心喽!”

那人一抬手,炭笔穿在画上,直奔苏旷面门而来。他嘴上说着小心,手底下又狠又快,苏旷也不闪,抬手把那张纸捏在手里,两个人都对自己很满意,一起赞美说:“真是好功夫!”

苏旷低头看那幅画——说起来那幅画画的真是不错,脸颊丰润,器宇轩昂,而且笑眯眯乐滋滋,穿了身簇新衣裳,摆了个白鹤亮翅的姿势,那个傻头傻脑又自鸣得意的劲头,连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再仔细看看,那身衣裳倒有些眼熟,他想起来了,那是十年前,神捕营破了一桩大案子,皆大欢喜,师父一高兴,铁公鸡拔毛,给每个人发了两身新衣服、五十两花红银子,他得意坏了,特地去画馆画了一幅肖像,回来挂在神捕营营房上,被师父劈手扯下来扔了。

那幅画不知怎么流传出去,还有了摹本。

那个人在等他回话:“苏爷,您别光美啊,这是您吧?”

苏旷笑笑:“俊眉朗目,玉树临风的,是我倒是我,只是得其形不得其神。”

“哎呀,我办事果然是不出差错的!”那个人又拍拍手:“苏爷,没错就好,咱们要是没认错人,就烦劳您画个押签个字,免得回头人家赖账——这年头生意不好做,苏爷多体谅。”

炭笔上有两个若隐若现的指印,用后脑勺想,也知道上面是带了毒的。

苏旷扯下一块衣襟,包起那支炭笔,又把画卷一卷,塞进剑鞘里,拿着炭笔向那人晃晃,挤挤眼睛:“慧眼如炬!”

“苏爷”,那人有点不高兴了,“做人要谦虚一点。”

“呃,尖帽子兄”,苏旷不紧不慢地向前走,“杀人要敬业一点。”

“苏爷托大了。”那人连忙弯腰,在另一个箱笼里找,边找边说。

“阁下装大了。”苏旷脚步不停,“天寒地冻的,咱们对着吹牛多没意思,还是见点真章吧。”

“也好,按苏爷吩咐的办就是了。”那个人直起腰,从箱子里抱出个小襁褓,轻轻一拍,包裹中居然传出一阵婴儿的啼叫。

苏旷怔住了,那个婴孩的哭声又柔弱又凄厉,在这夜风呼啸的山林里,听起来让人不寒而栗。那个人抱着孩子,一边哦哦的哄着,一边晃着身子拍着,嘴里轻轻唱:“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他一边哼唱着,一边向苏旷走了一步。

苏旷一时不知所措,他从出道起还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杀手,好像算准了他投鼠忌器不敢紧逼似的。但此时退也无处可退,身后的退路早就被封死,就在不远处,有清晰的机括绷紧声。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那个人继续向前走,他离苏旷只有一丈了。

那个婴孩哭得撕心裂肺,整座山的恶鬼都要一起跟着咆哮起来。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那个人已经念到第三遍了,人也到了苏旷面前五尺处。

这个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再进一步就是贴身肉搏——那个人的声音本来很动听,只是故意拉得又尖又细,和婴孩的啼哭声混在一起,简直就像是无数只野猫被吊着脖子哀嚎。

苏旷浑身都是冷汗,他不知道该如何动手,只能向后退了一步。

退步的一刹那,他听见了绷簧响动。

他不假思索,掷剑鞘于地,左足一点,全力腾跃起来,随手扯下身上长衫,内力到处,长衫舞成一面旋转的盾牌——他听不见也看不见夜风中的暗器,只知道这些人一旦动手,手里头绝没有好家伙。

所幸长衫湿透,衣角结冰,挥在手里水泄不通。但他人在半空,无力腾挪,一左一右,两道闪着蓝焰的雷火穿肋而来——百忙之中,那个人还在底下仰脸高叫:“真是精彩!”

精彩你大爷!苏旷竭力将长衫向后一掷,借着衣衫鼓风的微力,腰在半空中又是一折,双腿反弹蜷起,那两支雷火炮仗贴着肚腹飞过——他猛吸一口气,肚皮快要贴到脊梁,皮肤上感到一阵灼烧的热痛,他蜷起的双腿发力,一个凌空筋斗倒翻,手里的那支炭笔向着最近的、偷施暗器的地方激射过去。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他人已落回原地,身后的雪地上,两道烈焰滚过,像是两条火犁掀开雪浪。

噗通一声,七丈之外,有重物坠下地来。

那个人早已经笑嘻嘻地把剑鞘扔到箱笼里去,抱着孩子,站在苏旷面前——苏旷微微喘息着,低头瞥了一眼,肚腹上有些微燎泡,看起来只是普通烧伤而已,一个回合之间,他废了对方一个人,但自己也被迫回原地,而且最要命的是,他手里一样可用的东西也没有了。

“苏爷托大了。”那个人还是笑嘻嘻地说,还是哦哦地哄着孩子,孩子还是哭个不停。

但苏旷的心思反而定下来了——这样的大冷天,这个“婴孩”一直在用同样的声音和同样的力度哭着叫着,这有点不正常,那个人的手太重,襁褓又太薄,如果是个正常的孩子,只会一直哭一直叫,可那个人只要一开口好好说话,孩子的哭声就停下来了。

侧耳谛听,那婴儿的哭声好像是从那个人的小腹中传来。

腹语术?他心神一定,反倒想起了眼前这个人是谁。

他试探着问:“夜哭郎君?”

那个人慢慢地抬起头,这一次,是真有了点赞赏:“好眼力!”

苏旷又试探着问:“我听说,夜哭郎君是个神秘的怪物,半人半鬼,常年流浪在西域荒村之中,用粮食和巨额金银换取刚出生的婴儿,制成极邪恶的婴灵,索人性命从不失手。有这回事?”

那个人啧啧称叹:“好见识!”

这回轮到苏旷笑起来了:“可你知不知道,这个传闻我从哪里听来的?”

那个人没有回答。

苏旷接着说:“沽义山庄有位主人,叫做沈南枝。”

那个人的脸色有点变了。

苏旷知道眼前这个人,确实是从沈南枝那里听来的。沈南枝少女时代就曾经远赴过西域,非要找出夜哭郎君会一会不可——她坚定地认为,世界上没有“婴灵”这种东西,如果有,那就一定是非常精细的机括。可惜沈南枝机括之术虽然震动天下,认路和追踪的本事差到没边,她在外头晃悠了大半年,连夜哭郎君的影子都没看见,只兴冲冲地买了一堆大花毯子漂亮镯子和葡萄干回家。

?

“他是个变态,但他不是个坏人。”沈南枝遇到苏旷之后,这样评价说,“那些村子里,本来有遇到荒年杀婴、尤其是溺杀女婴的习俗,夜哭郎君抱着他那个鬼哭狼嚎的孩子走来走去的,村子里反倒不怎么敢下手了。不过只要是玩机括的,手里都得有大笔银子烧着,他就每年出去接两笔大生意。谁碰上,谁倒霉。”

“要是你碰上呢?”苏旷曾经这样问。

“喔,要是我碰上,那就是他倒霉了。”沈南枝得意洋洋地回答,“我对他也没什么恶意,就是想把那个小孩子抢过来,拆开看看,看他是怎么做出来的。”

不过夜哭郎君的传闻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近十年来,他绝迹江湖,不知这一次怎么又做起了生意。

于是苏旷用同样的、得意洋洋的声音,对夜哭郎君说:“你不知道沈姑娘也没关系。不过我曾经答应过沈姑娘,如果见到你,就把你的这个小东西抢过来,拆开看看,看是怎么做的。”

夜哭郎君慢慢笑起来,双手递过婴儿,他的声音变得诡异而奇特:“不用抢,你接过去看看吧——”

那个婴儿就在眼前,张着嘴巴,闭着眼睛,脸蛋肥嘟嘟粉扑扑的,嘴角还流着涎水——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真的孩子。

那哇哇的啼哭又响起来了,襁褓里似乎还有手脚在挣扎,再去听那声音,根本就分不清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苏旷的脸色变了——毕竟沈南枝不过是推测而已,而孩子就在他眼前——他握紧拳头,自己给自己打气:“这、这只是做得像而已……”

夜哭郎君向前走:“做得像?做得像你的手抖什么?”

苏旷的指节握得咔咔直响:“即使是真的,我也可以先杀了你。”

夜哭郎君还在向前走:“那你还站着不动干什么?”

苏旷又想往后退。

夜哭郎君逼得很近了,襁褓都快要塞进他怀里:“再退,就没命了。”

“你他妈是个疯子!”苏旷一步踏上前,一拳就向夜哭郎君的鼻子打过去。

他不想再看见这个孩子了,也不想再听这种哭叫了,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眼前这个人都是个疯子。

夜哭郎君一抬手,把婴孩高高地向天空抛去。

苏旷的拳头已经到了他的鼻子前,他伸左臂招架,右拳也挥向苏旷的脸颊。

苏旷不躲也不闪,他的拳头快、重而且先发,砰的一声,拳头砸在夜哭郎君的小臂上,他这一拳力道极重,喀喇一声响,夜哭郎君的臂骨折断,人向后跌,自己的手臂打碎了自己的鼻子——这一拳卸去了七分夜哭郎君的力道,但夜哭郎君的那一拳也倒钩在他下颌骨上,轰的一声,脑子全是嗡嗡的响,满嘴都是血腥气。

两个人一起坐在雪地上。

那个抛起来的的婴孩落了下来。

苏旷没多想,一个翻滚,把那个婴孩抱在手里——襁褓落入手里的瞬间,他才又记起沈南枝的叮嘱。

但是已经晚了,襁褓之中,两只巨兽的钢爪伸了出来,一左一右掐在他左右双肋上。

两肋本来就是软骨命门,这一下突如其来,又重又狠,苏旷痛得闷叫一声,半个翻滚跪在地上,而那个婴孩的嘴里,有一支漆黑的长刺,直奔心窝。

他剧痛之间,扣住婴孩的颈骨,全力一拗——可居然没有断,精致的胶皮撕开,露出精钢的骨骼来,只好在一折之间,总算是让那支长刺冲天飞去,避过心口要害。

但手上一用劲,身上的钢爪更加锁紧,那两只钢爪慢慢陷进皮肉里,好像要把他的五脏六腑一起挖出来。

夜哭郎君捂着鼻子,走到他身后,右手起,有金铁出鞘声。

“别动,放松,你不动,它也不动。”夜哭郎君抬手,不知道是什么又冷又滑的东西沿着脊椎划到脖子。

一动不动的时候,钢爪似乎是松开了些。

苏旷只稍稍握拳,肌肉一紧绷,钢爪立刻回收。

败局已定,从来没有这么窝囊的败局!连潜伏在外围的三个人也下来了,他们拖来一具尸首,扔在苏旷面前——那个人额头上嵌着大半枝炭笔,右手握着个漂亮的小银盒子,上面镌刻着一枝梅花,有花瓣纷纷落下,浮雕两个篆字:梅吹。

“你死的不算冤枉,从梅吹针雨下逃出一命的,你是第一个。”夜哭郎君的鼻子应该彻底折了,声音听起来特别可笑。

“就是这东西杀了郁天元?”苏旷问。

夜哭郎君没说话,好像是点了点头,又好像摇了摇头。

“我背后没长眼,到底是不是啊!”

“嘻?你死到临头哪儿来的脾气?”夜哭郎君索性在他背后蹲下来了,手指轻轻在钢爪敲了敲,苏旷痛得浑身一阵抖,夜哭郎君教训他:“客气点,您还有个小兄弟呢,死前说点好听的,我或许会放他一马,苏爷。”

苏旷这口火真是咽不下去——今天他本来不该输的,不知道也就算了,明明沈南枝已经断定了,非要脑子进水伸那一下手。

他浑身都是冷汗,想骂两句,还真怕夜哭郎君一不高兴顺便收拾了风雪原,索性紧紧咬牙,闭上嘴巴。

夜哭郎君不依不挠,伸出手,在他笑腰穴上咯吱了两下:“开口!”

笑腰穴上这一挠,奇痒无比,但一动之下又是剧痛,苏旷痛得整个人向前扑,生怕一头扑倒,那两枚钢爪直接抓进腰肾,随手就是一搂,把那个掉了半截脑袋的婴孩搂在怀里——他的手不知按到哪里,钢爪似乎松动了一些。

他一阵狂喜,又用力按了按,钢爪真的又缩回些。

只是夜哭郎君在他背后桀桀地笑:“想什么美事呢苏爷?你要是能拆得掉,我这一世英名可往哪儿搁啊?别白费劲了,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也知道你那点手段——”

苏旷的脑子里有奇怪的念头一闪而过——夜哭郎君知道他的功夫,也知道机括可以松动,可他没理由就在身后戏谑调笑,好像是在暗示点什么。

可夜哭郎君的刀锋始终在他脖子上,也不像是要放开他的意思。

几声脚步,另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闯进耳朵:“夜哭郎君!我兄弟死了!”

夜哭郎君很奇怪:“你兄弟死了,是这个人杀的,又不是我杀的,你朝我凶做什么?”

那个人过来分一杯羹,兵器也架在苏旷脖子上:“我兄弟死了,账可就不能那么分了!”

夜哭郎君很不高兴:“你兄弟固然是死了,我也很难过,但这个人是你兄弟抓到的么?让开让开,我多分你一千两抚恤银子,咱们算是两清了。”

“一千两?”那人不满意:“六万两银子,我们四兄弟就分两万,如今少个人,两万不好平分哪,夜哭郎君,没有我兄弟这条命,姓苏的你也拿不下来,对半五五开,如何?”

苏旷听得大吃一惊:“有六万两那么多?”

夜哭郎君冷笑,刀背敲敲他脑袋:“有你什么事?”

然后他的刀背又回到老位置:“只有一千两,多的想也别想,这个人毁了我的婴灵,重新做一个,至少要一万两银子。“

苏旷忍不住又插嘴:“胡说,两千两顶了天了,机括只是平平常常的机括,单齿轮,小绷簧,胶皮明矾加松香,列位不要上他的当。“

夜哭郎君大怒,再度敲他的脑袋:“多嘴!平平常常的机括,我也没见你打开!”

那个人很是感谢苏旷仗义执言:“我看姓苏的说的不错,婴灵最多不过两千两,这样吧,你拿三万三,我们兄弟拿两万七,也好平分!”

“两万七是三个人平分,两万一也是三个人平分。”苏旷嘿嘿干笑了两声:“杀手界的行情我也略知一二,四个人伙分两万的价钱,说高不高,说低不低,那也就是个搭子,搭子还算什么帐呢?拿到我的人头已经算你们运气了。”

那个人不爱用刀背敲脑袋,抡胳膊就砍:“果然多嘴!那就先拿人头再说!”

夜哭郎君一刀架开:“咱们东家说的明白,五万是生意,一万是人头定金,你不懂规矩么?”

双刀相撞,叮的一声响,苏旷等的就是这声响,他右手死死按住婴孩背部,仰头翻倒,双腿一绞,抱着那个蜘蛛一样卡在肚子上的婴灵,向前一路翻滚过去。

他确实打不开这个机括,但勉强可以用一只手阻止它继续收紧。

只要腰腿可以发力,他就有机会。

他滚得快,三个人追得也快,一个人当先冲到,一脚踩在他的腰上,双手握刀就往下刺。

苏旷这口气提了许久,他双肘撑着地面,右腿从那人两腿之间倒钩而起,一记蝎子摆尾,硬生生砸在那人的后腰上——他这一记已出全力,足以将那人腰椎内脏一起震断,那人吭都不吭一声,笔直倒下来,苏旷扭头避过他手里刀尖,第二个人也冲到了,一刀斩下,落在那个人后背上。

苏旷急翻身,把背上尸体掀开,仰面对着那人的脸,那人第二次举刀,苏旷双腿凌空一绞,身躯像条摔在地上的蛇一样弹起来,滴溜溜逆旋着撞进那个人怀中,连人带刀撞倒在地,不等起身,左肘一个肘锥,捣在那人颧骨上——喀喇一声,血花四溅,他的左肘直砸进那个人的面门里去,肘上的皮肉,硬是被那人的牙齿划开,那个人的一颗头颅也惨不忍睹,眼球脑浆,红红白白,流了一地。

他拔出左肘,抬头——第三个人本来也已经到了,但被这样的重手吓得退了两步,一路倒退着小跑,要去捡地上的梅吹针雨。

苏旷哪能容他拿到那玩意儿,窜身而起,拔腿就追。

苏旷滚才能滚出多远?那人跑两步,梅吹针雨就在手边,他急匆匆弯腰去拾,苏旷凌空跃起,在空中迈了一大步,左脚直踏在他的后颈大椎上,两个人一起摔在雪地中。

他一连三记都是极重的手法,错手之间,三个人已经不再动了。

夜哭郎君垂着手站在一边,一直隔岸观火,看到第三个人也咽了气,才长出口气:“苏爷,这打法未免也太野蛮了。”

苏旷坐在雪地里,抱着肚子上那个婴孩,他知道,自己没有再解决夜哭郎君的本事,而且很奇怪,他也不想解决面前这个人。

他抬头,扬扬下巴:“我替你解决几个分账的,你怎么谢我?”

夜哭郎君捂着鼻子,也坐在他对面,盘膝,刀放在腿上:“苏爷——”

苏旷嗤笑一声:“得了吧,叫得挺恶心的,我该叫你什么呢?夜香郎君?”

夜哭郎君笑着,他的笑脸十分诡异,两只嘴角像是被两根丝线硬吊起来:“好吧,我问你,我杀了你,你心服口服么?”

苏旷低头看看那垂着脑袋的婴孩:“屁话,当然不服。”

夜哭郎君刀背敲敲地面:“那我放你,算救命之恩么?”

苏旷一口回绝:“废话,当然不算。”

夜哭郎君想了想:“这样吧,一口价六万两,咱们银货两讫。”

苏旷哈的一声,真是大笑出来:“做梦吧你,我三辈子也弄不到。”

夜哭郎君嘿嘿地乐:“那你非要我杀了你?”

苏旷也笑笑:“你要不想杀我是你自己的事。”

夜哭郎君腾地站起来,翻脸如翻书:“你这畜生,好不讲理!别给脸不要脸,我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

苏旷连头都不抬:“做这种东西,能被你得了手的,都是有点人性的人——你就不嫌恶心?”

夜哭郎君的弯刀扬了起来。

苏旷不耐烦:“你要砍早砍了,何必等现在?”

夜哭郎君的弯刀又放了下去。

苏旷更不耐烦:“你要不砍就放了我,我还有要紧事。”

夜哭郎君的弯刀居然又举了起来。

苏旷腾地也站起来了:“舂米啊还是捣蒜啊?你到底想干什么?”

夜哭郎君很诚实:“我想杀了你,又不想现在杀了你,我想放了你,你嘴里不干不净的,弄得我又很不高兴。我在犹豫,喂,犹豫你不懂吗?姓苏的,你这人真是不通情理,就算我不杀你,就凭你也打不开这个机关,一天一夜——我算你功夫好,三天三夜,你那一对肾也就坏了,那时候还是活活痛死的命。你——”

苏旷抬头,瞪着他:“关你屁事?你才不通情理呢,啰嗦半天,就为了让我求你?你算老几啊?你想杀了我就动手,你想放了我就让我走,这么大个人,什么决定不能自己做,还非要我给你找个台阶下?”

夜哭郎君嘴角一阵抽搐,握刀:“找死!”

他转身,回旋劈出——他的刀锋怪极了,转了半个圈子,平地刮起一阵旋风似的,一刀回旋而出,他那张惨白的脸更白,青色的手更青,刀如鬼泣。

苏旷本来离得就近,右手也没法动弹,索性就睁着眼睛,等着那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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