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旷有些吃惊,揉了揉腰,腰肌上十个血洞,差一点就洞穿内脏。
夜哭郎君的刀法比他想象中好很多,他原本以为,喜欢装神弄鬼的人,真功夫都不怎么样。
夜哭郎君看着他,好像有话要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挥挥手,叫他走。
这下子苏旷反而有点歉疚了,他声音放柔和许多:“喂……我……那个,不说谢谢了啊……你想什么呢?干嘛不杀我?”
夜哭郎君摇摇头:“我做这个机括二十年了,你还是第一个……行了,行了,你滚吧,那都是以前的事,不该记起来的。”
他用正常声音说话的时候,音色醇美又柔和,像一坛酿了又酿的酒。
他俯身,抱起那个婴孩,婴孩半折的头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转身向他的货担走,像个耐心的父亲一样哼唱着:“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他的声音又变得尖锐而诡异,更像个鬼,而不像个人。
苏旷忍不住追了两步:“你总抱着这个东西,不嫌恶心?”
夜哭郎君不回头,声音甜蜜又恭敬:“苏爷,放手,我这生意做了三十年了,过路君子不知道杀了多少,您觉着恶心,我觉着挺好。”
苏旷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觉得挺好,为什么不杀我?”
夜哭郎君摇了摇肩膀:“苏爷,一次生意做不成,还有下次,下次,您小心着些。”
苏旷对他忽然来兴趣了:“喂,买卖不成交情在嘛,这次不成就更难了。”
夜哭郎君肩膀都绷紧了:“苏爷,有些生意是不能不做的,你明白吗?”
“等等!”苏旷转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猜测:“什么叫做生意不能不做?你们东家是谁?那四个人是帮着你的还是看着你的?你想要我替你杀了他们是不是?你当时在犹豫什么?想走?”
夜哭郎君嘴角垂下来了:“苏爷,您真多嘴。”
“那就是我猜对了?”苏旷更不肯放他离开了:“我听说你当年做这个东西,是为了几个村子不杀婴,不是为了杀人的。夜哭郎君——”
“您没觉着我恶心,我觉着您恶心了,您怎么话这么多呢?”
“我从小话就多你管我呢!你天天念叨那个天皇皇地皇皇,你不嫌烦哪?”苏旷从夜哭郎君眼睛里看到一丝躲闪,他不想放弃:“我有个好主意,你可以考虑考虑哎,放下这个东西怎么样,你都抱了二十年了。”
“这个东西就是我,我就是这个东西。”夜哭郎君看着他,嘴角又慢慢吊起来,许久,忽然一脚踹在他胸口上:“滚吧,您。”
他这一脚踹得很重,苏旷半天没爬起来。
夜哭郎君整理他的货担,挑起来,提着灯,向前走。
苏旷捂着胸口咳嗽一声,爬起来,拔腿又追,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又抓住夜哭郎君的肩膀,声音也变大了:“那个要杀我的人在山上,是不是?你这生意不做了,你怎么跟他交代?他会拿你怎么样?”
“苏爷,您这人真是让人讨厌!您管我哪!”夜哭郎君从担子里抽出那支剑柄,嫌碍事似的摔在苏旷胸口上,他侧着头,满脸慈爱地盯着那个孩子,咬着牙,一字字说,“苏爷,您要明白?我给您个明白。有时候啊,一笔生意做错了,后头笔笔都是乱的,就比如说吧,我这孩子,它真值一万两银子,您看看他的脸,这不是胶皮,明矾和松香,苏爷,这回您明白了吗?”
苏旷浑身一阵发冷,手也缩了回去——那个孩子有一张栩栩如生的脸,胶皮是没法骗过他的眼睛的。
夜哭郎君看见他缩了手,欢快地笑起来了,把脸凑向他,轻声又甜蜜:“还有呢,我这张脸呢,也不是自己的脸——您看清楚了吗?要仔细看看吗?”
他猛提灯,一张脸就在苏旷眼前——那张脸上没有活人的表情,嘴角吊起来的时候永远像是小丑的嘲笑,只有眼睛,只有眼睛还像是湖水里的石头,亮亮的,闪着悲哀的光。
夜哭郎君像报复一样,把脸颊贴在他的脸颊上,那感觉僵硬而冰冷,像尸体,让人不假思索地想挥手打开。夜哭郎君的声音在他耳边绕着,呢喃般的:“苏爷,您瞧见啦?我这张脸是撕不下来啦,孩子也扔不掉啦,您就省省心吧。不过啊,我提醒您一句,这山上,还有人惦记着您这张脸,您小心点儿……哟,怎么啦苏爷,您抖什么啊,嫌恶心哪?”
苏旷摇摇头,他又一次按住夜哭郎君的肩膀,他的眼里只有愤怒。
“非回去不可吗?”他轻声问。
“非回去不可。”夜哭郎君也轻声答。
“下次见我还是得杀了我?”
“恐怕是的,苏爷。”
“我留你呢?我能留你么?”
“恐怕不行呢,苏爷。”
夜哭郎君微笑着推开他,向前走,刀鞘敲在扁担上,他似乎寂寞很久了,习惯自己给自己找点声响。
苏旷被推得摔坐在雪地里,他忽然觉得很累很累,爬不起来,也不想爬起来。
夜哭郎君走得很慢,可天太黑了,他几步就没入到阴影里。
阴影里似乎有一只巨兽,一口就能吞下他。
郁天元死的时候,他无能为力。夜哭郎君走的时候,他也无能为力。那只巨兽里藏着谁呢?他是怎么样控制和玩弄这么多人的命运,把那么多人变成疯子和怪物的?
可那个人明明一样是人,不是真的魔鬼。
夜哭郎君继续向前走着,继续哼着:“天皇皇,地皇皇……”
他为什么走得这么慢?他为什么还点着一盏灯?他真的死心了么?
苏旷抬头,他的眼在发红,他仰头大叫:“跟我一起杀了他!”
“我家有个夜哭郎……”
“死都不怕你到底怕什么?”
“过路君子念三遍……”
苏旷拍地站起来,咬牙,拔腿就追。
“一觉睡到——”
“睡到你大爷!”苏旷最后一次抓住他的肩膀,用尽全力地疯晃:“跟我一起杀了他!”
“苏爷!”夜哭郎君的眼睛是血红的:“你逼我杀了你是不是?”
“是!”苏旷也狠狠点着头,他的眼睛也是血红的,“够种别等下次了,就这次,来啊!我一条命本来就在你手里,我还你!你要么现在杀了我,要么把这玩意儿给我扔了!”
“疯狗。”夜哭郎君拔刀,一刀向他手腕上砍过去。
苏旷咬咬牙,直着脖子,赌了。
刀锋停在他手臂上,殷虹的血顺着刀往下流。
“别逼我!”
“我偏要逼你!”
“疯狗!”
“不许回去!”
“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死人你妈!那是哪个王八蛋在跟我说话?”
“苏爷……”
“欠揍!”苏旷一拳砸在夜哭郎君脸上,“我知道这是别人的皮!痛不痛?痛就是你的!”
夜哭郎君捂着脸,大吼:“给我滚!你的宝贝师弟马上是他的人了!你别**的心!”
“我熊瞎子掰苞米看见谁就是谁!我现在不管什么师弟我就管你!”
“我饶你一命还饶出错来了?是不是!”
“是!”苏旷劈手就夺过那个婴孩,他力道太蛮横,夜哭郎君左臂又骨折,争不过他。
“你敢!给我放手!”夜哭郎君从货郎担子上拔出风灯,摔在他后脑勺上。
“你真没出息。”火油顺着头发往下流,火苗顺着脚踝像上烧,苏旷浑身都在抖,他不肯放手,可夜哭郎君居然也没上来抢,他盯着夜哭郎君:“你真没出息,不就是一张脸吗?我这张脸比你帅吧?嗯?我今天就做个样子给你看看,我让你看看没手的人能活,没脸的人就也能活!”
“把火灭了!”夜哭郎君抽打他身上的火苗:“疯狗!有话慢慢说!”
苏旷盯着他,眉毛都不抬一下:“说你不回去。”
夜哭郎君跌坐在地上,忽然张着嘴巴,呵呵笑起来:“把火灭了,疯狗。”
苏旷还在站着,他看到了希望:“说你不回去。”
夜哭郎君闭上眼睛,用全生的力气吐出那三个字:“我……不回去。”
苏旷一头扑在雪地上开始打滚儿,他今天实在滚得太多了,不知转了多少圈,头也晕脑也胀,四肢张开,平摊在地上,对着漆黑的天穹张着嘴喘着粗气。
他很开心,很开心,他从那只野兽的嘴里抢回了一个人来。
他望着夜空哈哈地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要做什么,把我引来这里,是有代价的。
夜哭郎君慢慢走到他身边,踢踢他的腰伤:“撒泼打滚的疯狗。”
苏旷滚了一圈,他累了。
夜哭郎君又踢踢他:“起来疯狗,你师弟有麻烦。”
苏旷看着他,伸出一只手,他笑得很无赖。
他不仅抢回了一个人,还抢回了一个朋友。
夜哭郎君无可奈何,把他拉了起来。
苏旷的长裤烧得一片一条的,腰间的血洞还在流血,夜哭郎君扶着左臂,鼻子瘪下去一层。
他也不知道苏旷老是笑什么,可苏旷笑啊笑的,他也忍不住笑起来。
“笑什么呢疯狗?”
“说正经的,我快要饿死了。”苏旷下巴向货郎担子指了指,“你有没有吃的和伤药?”
夜哭郎君慢慢点点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