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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作者:飘灯 当前章节:835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56

风雪原的身体里有一股突如其来的风暴,这力量让他自由。

他在狂奔,跃过沟壑,跃过树梢,跃过昔日束缚生命的躯体,这感觉就像是在飞。

他甚至不愿意停下来,生怕停下来之后,这股力量就消失了。

让一个学武的人忽然得到一股强而有力的内劲是残忍的事情,就好像让一个穷疯了的人保管一大笔别人的钱——还有什么比触摸了一下梦想又跌回原地更绝望的呢?

如果我能永远拥有这股内力就好了——他情不自禁地这样想,然后被自己的想法吓得狠狠一哆嗦。

就在这个时候,他追逐的猎物停下来了,转身,举起一只手掌,挡在他的剑锋前,客客气气地开口:“风少侠,有人要见你。”

士别三日,整个杀手界忽然变得有礼貌了,这让人有点难以适应。

风雪原转身看了看,身后是茫茫一片黑暗,他离师兄已经很远了,远得足以失去一切感应。

但这没关系,他前所未有地信任手里的剑,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大。

风雪原打量四周——他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干涸了的溪沟,厚厚的雪层下是湿漉漉的树叶,不远处有粗如儿臂的火把燃烧着,举着火把的人向他走了过来,夜枭呱呱鸣叫,振翅惊飞。

那个人走近了,淡紫色的大氅上,是一张小小的、精致的,长满了酒刺的面孔,明灭摇曳的火光下,一双明亮到近乎璀璨的眼睛在怔怔地望着他。

是束星儿,她每一步走过来,脚下的积雪和树叶都会发出“唧——咔”的声响,心跳似的。

引路的黑衣人离开了,他很有分寸,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风雪原脑子里轰轰地想,我也应该离开的,师兄还在等我,他会担心我,但想法只是想法而已,他站着,念想里的自己在转身,腿和脚却一动不动,仿佛铸在地面。他试图强迫自己离开,却向着束星儿走了过去。

那种让他走过去的力量比他刚刚获得的内力更强大,也更古老,几乎不可抗拒。

于是刀和剑消失了,血腥气和杀戮消失了,黑夜和白天的间隔也消失了,只有两双眼睛在互相对望着。

火炬干烈的热气和雪地冰冷的潮湿奇异地混合在一起,让人升腾起一种想要亲密的欲望。

“星儿……”风雪原的声音变得自己都嫌肉麻温柔,“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在这里啊。”束星儿的声音轻而美好,“难得法海没有盯着你。”

“法海在大战群魔。”风雪原回应着这个玩笑,他离束星儿已经很近了,近得一伸手就碰得到,“群魔和你没关系吧,星儿?”

“法海自己也在杀人,为什么偏说别人是群魔呢?”束星儿举着火把,“这座山上,每年都有人拿着刀来来去去的,你砍我,我砍你,每个人似乎都有道理,谁的道理才是对的呢?”

“星儿,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如果师兄在和别人动手,我应该在他身边的。”风雪原这样说着,把“师兄”两个字咬得很重,他有种奇异的背叛感。

“好啦,你师兄不会有事的,他那么厉害的人。”束星儿笑了笑,把火把插到一旁的土壁上,“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可你要答应我,在我说完之前,不许打断。”

风雪原点了点头。

“你保证?”

“我保证不打断,可我不保证——”

“听完之后,你做什么决定是你自己的事情。”

“你说。”

“我……我开门见山啦,我是来给你送药的,你的药不能停,停了就会前功尽弃。”风雪原差点惊叫出来,束星儿伸出一只食指,虚掩在他嘴前,“你答应我不打断的——是,你是中了毒,可你中的毒和你师兄说的、你想的不是一回事。那不是真正的毒,那只是一种药,催发你内劲的药。如果你愿意继续吃下去,你会变成天下无敌。”

风雪原深深地吸了口气,寒冷的空气让胸膛都变得冰冷,他在听,他不信。

“元宵节那天,我在白马酒家。抱歉啊,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可我怕告诉你之后,你不再相信我。我要怎么说呢……那天,你把很多事都搞砸了,阿舅本来是要杀了你的,我看见他在你这里插进去一根梅吹针,喏,就是这里。”束星儿的食指沿着风雪原的脸颊向左游走,划过他的耳垂和脖颈,停在他的左肩和左颈之间,“我在看着你,我不想你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想揭下你的面具看一眼,于是我就走过去了,揭开你的面具,哈,你知道吗?你长得和我想象中一个样子,就好像、好像以前我见过你很多很多次一样,你闭着眼睛,咬着牙,一直抖一直抖,我摸了摸你的脸,可你忽然就笑了一下,很可爱的……我回头,央阿舅救你,可阿舅说梅吹针是有毒的,就算救醒了你,你也会变成一个废人。我就接着求他,接着求他,接着求他……他没办法,只好也蹲下来看你,他说你的天赋特别好,好到让他吃惊。他问我肯不肯冒险,用冰魄加上胆燃,试着激发你身体里的阴墟,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那是一种药,会让你变成天下第一的药,可我要考虑清楚,如果你变强了,但不是我们的人,就会很危险。我想了好久,你到快死了还死死握着你的剑,你一定是很喜欢练剑的人,我不知道如果你没有了武功会是什么样子。于是我就跟阿舅说我们试试。你醒过来之后,我就天天在白马酒家弹琴,我想着你快快看我一眼,看我一眼……你终于跳起来了,扯掉我的面纱,你知道吗?那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我带你回来,是因为我怕在白马酒家告诉你这些,你当场就要和阿舅翻脸,再也不肯同我说话了,我想回来之后再告诉你好了,那时候我们也熟一点,你会更信我一点。我一路上都在想,找个什么时候好好跟讲你这件事,可是一路上都没有机会,你的师兄跟得太快了,他把一切都搞砸了,他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风雪原摇了摇头:“星儿,我师兄他——”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他是好人,你说了好多好多遍了。可你也说了,他的路不适合你,你要走你自己的路。你觉得我在说他的坏话吗?那就说一次好了,他太自以为是了,一看见风吹草动,就以为是有什么阴谋冲着他去的,可我们根本不想要他,我们要的是你啊。你真的非要和他在一起吗?你不是一直在摆脱他的控制吗?他千里迢迢追过来,把自己累得半死,又把你打个半死,凭什么呢?就凭他拳头硬?还是凭你叫他一声师兄?”

“星儿!”

“他根本就不知道‘毒’是什么,就慌里慌张要替你解毒。他用的什么药?内力吧?冰魄和胆燃混在一起是没有药可解的——可那没有用啊,他不可能把所有的内力都传给你,即使都传给你,也是不够的。你留在他身边,只可能两个人一起死掉,你想这样吗?”

“我当然不想!可你阿舅为什么要给我下毒?我做错了什么他非要杀了我?”

“你把白马酒家的生意搞砸了啊!”束星儿的声音也提高了,她焦急地捕捉着风雪原眼神里的闪烁,急急辩解着:“我亲生母亲过世之后,白马酒家就是我娘在打理,她和我爹都不是会做生意的人,也不喜欢什么‘武林稷下’、‘江湖楚山’这种高帽子,我们总是要赚钱的,要生活的,山上那么多人那么多张嘴,大家都要吃饭的,所以阿舅在那里做生意啊,阿舅是在京城里做大买卖的人,他知道怎么做生意啊——那些人整天打打杀杀的,个个都愿意花很多钱买秘笈,可你忽然闯进去了,把人家的身份揭穿了,这叫人家以后怎么在江湖上走?这是坏规矩的事啊。我非要救你不可,阿舅只能把那几个见过你的人杀了——你别这样看着我,不这样做你已经死了!这不重要,不重要对不对?重要的是接下来要怎么办,我想伤害你就不会来见你了——你听我的,你得继续吃这个药,只要半个月就可以了,半个月,你会变成真正的绝世高手,你不会输给你师兄的。”

束星儿说得很急也很快,她时不时地跺一下脚,想要增加她的说服力,她的小靴子在雪地上踩着,踩得一地泥泞。

风雪原听明白了,他没有急于反驳或是赞成,他在沉默。

他大约听懂了事情的缘由——韩娥池死后,束天北的继任夫人执掌了白马酒家,交给她的兄弟打理,那里原本是一个交流武道的地方,可是渐渐的变成了一个买卖秘笈的所在,而守默谷里的人们也默许了这一行为——他们守着一座宝山太久了,他们没法再过餐风饮露,用野菜和死鹅肉填报肚子的生活。

这种交易有错么?在正统的武林中人眼里看来,或许是有错的。用钱去买秘笈,不问来路出处,这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举动,不然,客人们也不用都带着面具。

可是,谁不渴望秘笈呢?秘笈是弱者走向强者的破格之路。

习武者天生渴望变得更强,无人例外,但每个人的境遇都不同,丁桀可以成为天下第一,那是因为他身上有四代玄功的积淀;师兄可以得意洋洋地吹嘘硬桥硬马出道,那是因为他从三岁起就开始学武,而且在神捕营里得到了最实用也是最扎实的训练。可毕竟不是人人如此,太多人从一上路开始就失去了先机——他自己就是渔村山民的儿子,是个没读过几本书的乡下人,十四岁前人生最大的梦想不过是考上秀才,光宗耀祖而已。现在交给他一本上乘的剑谱,他都会有许多生僻的字不认识。

师兄总是念叨着基本功基本功和基本功,他是个好人,但指给他的那条路太古老又太艰难,可能要苦苦修补很多年的基本功,还是一事无成,像大多数二流小角色一样平凡又寂寞地走完一生。

如今束星儿指给他的是另外一条路,那是一条……捷径。

束星儿在解释,热烈又急迫,生怕他生气,是的,他生气,但同时充满了渴望——束星儿所说的一切,对于一个渴望强大的年轻人来说是无法阻挡的诱惑。她真的知道她在说什么吗?她在说,她有一种药,连服一个月就可能天下无敌。

省掉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的奋斗,一举超越每一个刻在梦想里的、闪闪发光的名字。

在那之后,不会再有冷眼和嘲笑,不会再有迷茫和挣扎,不会再有无助和恐惧。

仅仅是这种可能,都会让人的心怦怦狂跳起来。

这些是师兄根本给不了他的。

那个埋伏在心里很久的声音又一次跳了出来:和师兄并肩作战当然是好,可是让师兄刮目相看会不会更好?

这欲望快要吃掉他了。

风雪原咽了一口吐沫,他能够感觉到,一个隐秘的天平在渐渐倾斜。

他得做点什么阻止这种想法。

于是他问了出来:“星儿,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了——可你说的那个药没有那么好吧?不然的话,为什么我总记不清梦里发生的事?”

“仅仅是用药期间而已!”束星儿看到了希望,“就一个月!现在只剩下半个月了!阿舅说这药力很霸道,你的脑子得忘记你学过的,才能接受新的,不然就会很危险。”

风雪原追问:“你阿舅不会平白无故帮我的——他要我做什么?”

“他怎么会要你做什么呢?你是我喜欢的人啊。”束星儿激动起来了,只要可以谈,那么就有了可能性,“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娘对我最好,百依百顺,他们要的,就是我将来和一个能保护我的人在一起。你不喜欢我吗?你说过你喜欢我的。”

风雪原手向后一指:“那这些杀手来做什么?相亲?”

“你误会了,他们只是……暂时拖住你师兄而已。”束星儿握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冰凉,小小的,让人很想握一下。

她的眼睛里是无遮无挡的焦虑和期盼:“你觉得我话很多吗?不是这样的。我三岁才学会说话,在那之前,爹娘都以为我是个哑巴。我长大以后,就总是自己玩,爹娘对我很好,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我弄来,可我一个伴都没有,一个都没有!小时候,爹和娘总吵架,吵我的亲生母亲,他们以为我不懂,可我都懂的,我爹吃药是为了她,疯疯癫癫也是为了她,我娘老是吵架是为了她,郁伯伯一个人住还是为了她……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可整座山上都是她的影子。我爹喝醉了的时候就会看我的眼睛,一看就很久很久,我知道他又想她了,我恨她,也恨我这双眼睛,可我——我总躲在门后面,堵着耳朵看着他们,我想不要再吵了!我不想知道亲生母亲的事儿,也不想看见她,可我今天还是看见她了,在郁伯伯的床底下!原来她长那个样子,她长那个样子……”

风雪原心疼了,一把握住束星儿的手:“星儿!我们走之后……你进那个小屋了?”

束星儿泪满眼。

风雪原满心愧疚:“星儿你吓坏了是不是?你别怕,是我不好,我当时不该走的,可我当时不知道床底下有尸体——如果我知道,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那儿。”

她的手冰冷,而且盈盈一握;她的肩膀纤细,而且在发抖。

“跟我走好不好?”束星儿靠近了,风雪原轻轻抱住了她,他听得见她的心在激烈地跳动,声音颤抖,“跟我走,像你答应过我的一样,让你师兄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好不好?”

“星儿……”风雪原在她耳边,呢喃,“星儿,我当然想和你在一起,真的。可我不能跟你走,一切都没弄清楚,我不能让师兄一个人在这儿——”

束星儿抬头:“我什么都告诉你了!”

风雪原双手拢着她前额的乱发:“我知道……我知道……我信你星儿,我信你的。可是,对不起,我不信你娘和你舅舅会把一切都告诉你,这事不对,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又是你师兄说的是不是?”

“是。”

“你没有自己的脑子吗?”

“我有啊,我就是自己想过了,才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那你宁可不吃药等死吗?”

“我……我……”风雪原很艰难地咽了口吐沫,扭过头,开口:“你不知道我多想变成绝世高手,你不知道……但你说的那个法子不成,真不成,那法子……没出息啊。你想想看,将来我天下无敌了又怎么样呢?别人都会笑我,说我是嗑药嗑出来的——”

“别人的看法那么重要吗?”

“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也这么想。星儿,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我……我是个胆小鬼。我在梦里是尝过那种感觉的,那感觉很好,真的很好,但太空了,空得发虚,我怕啊,我不知道那些力量从哪儿来,我就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走,我、我……对不起,我还是……还是想和师兄一样——每次我见他走完拳都很开心,很得意,我也想开开心心的,我也想很得意,我不想很多年之后,一回忆起来就是一片空白,那个时候,我想啊想,想起来了,我会记得我是为什么这那条路的——因为我不敢回头去练基本功,因为我怕,到那时候我就会怕一辈子,记恨自己一辈子。”

束星儿贴在他的怀里问:“你是告诉我你的选择了吗?”

风雪原只是抱着她,轻轻的,没说话。

束星儿也不抬头,头倚在他肩膀上:“可你如果不吃药,可能就没有很多年之后,也没有一辈子了。”

风雪原想了想:“星儿你能把药给我吗?我想带给师兄看看,或许他有办法。”

束星儿恼怒起来:“你还是要听他的?”

“不是听他的,他比我年长,比我见多识广,我问问他的意见总没错。”

“那你为什么偏就不听我的?”

“因为——”

“说啊!”

“因为星儿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风雪原低下头,稍稍有些严厉:“被人控制的是你不是我!你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我做过杀手,我看得出来这些杀手都是什么货色!你阿舅做什么生意才需要养这么一大群杀手?他给我药吃,就是为了让我们开开心心生活在一起?这可能吗?你都不过脑子的吗?”

“可那些和我们无关啊。”

“怎么可能无关呢?”风雪原的声音也激动起来了:“星儿,我很担心你……我也不想你一个人,这样好不好,你跟我走?你跟我走,我们还是在一起的。”

“跟你走?你要我离开我爹我娘,和你师兄在一块儿?”

“可当时你也说了,你想离开你爹的啊。”

“不可能的!这是我家!”

“你要嫁人总要离开家的!”

“好啊,要离开就一起离开,我离开我爹娘,你离开你师兄,这总公平了吧?”

“这怎么会公平呢?现在是你娘派人去杀我师兄你到底懂不懂?”

“说来说去,你就是要和他在一起是不是?”

“是!我会离开他,但不是这个时候!”

“那我们就不能在一起了是吗?”

他们紧紧拥抱着,却在争吵。

他们彼此感到绝望,却更紧地拥抱着。

他们不想分开,但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束星儿抬起脸,一脸都是泪水:“是吗?”

风雪原抬手抹去她的眼泪:“是……暂时是。”

他狠了狠心,要推开怀里的人。

怀里的人更紧地抱住了他,那满怀满抱的感觉让人觉得温暖充实,会想起一生一世这种话。

束星儿脊背微微地弓着,像只小猫在撒娇:“我不想让你走,你走了就会死,你走了一定会死……那就是一辈子了。”

“不会是一辈子的。我保证……”

“你什么都保证不了。”

“那也不成,星儿,这是我一辈子第一场战斗,我不能还没打就放下剑,那样的话,即使我们在一起,我也不会开心的。”

“你决定了?”

“嗯。”

“好吧。”束星儿从他的胳膊里抽出手,擦了擦眼泪,又抱住他的脖子,很轻声地说,“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

“星儿我得走了,以后再听你说小时候的故事——”

“没有以后了,听我说完好不好?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这里有个刺猬窝,有一年夏天,刺猬妈妈生了一窝小刺猬,可好看了,特别开爱,像小绒绒球,我就经常带吃的给它们。可是忽然有一天,母刺猬被狐狸吃掉了,我就还带着吃的来,可小刺猬也一天一天的少下去,一直到还剩最后一只,我就把它抱回家了。你知道吗?那时候我一个伴都没有,我可喜欢它了,可它……它的刺变硬了。”束星儿摸着风雪原的左颈,“你猜我是怎么做的?”

风雪原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伸手要推开束星儿,忽然觉得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那种熟悉的感觉像噩梦一样回来了,他记起来了,在白马酒家,他也是这样倒下去的,同样是全身发麻,连手指头都不能动弹。

束星儿扶着他的脖子和腰,慢慢把他放倒,免得他跌伤。

风雪原睁大了眼睛,他没法摇头,可眼神里全是惊讶与愤怒。

束星儿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小的药瓶,打开,倒了一粒药丸在手上,递到他嘴边:“我去问我娘,问她有什么办法能让小刺猬和我永远在一起,又不会扎到我,我娘就给了我一种药,小刺猬吃下去之后,刺就掉光了,像个小肉球,可好玩了……它陪了我好多年,它很开心的,真的,可它后来还是死掉了,刺猬活得太短了,我想,找个活得和我一样长的伴就好了。”

她的脸上混合一种冰清玉洁的天真和孩子的残忍。

风雪原想要闭紧嘴巴,可牙关还是被温柔地撬开了。

“它不会怪我的对不对?如果没有我,它就被狐狸吃了。”束星儿把那粒药丸递进他嘴里,合上他的下巴,脸颊贴在他胸口,抚摸着她的嘴唇,声音轻如梦呓,“别生我的气,我不能让你走,你走了就会死了,我会难过一辈子的。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会好好对你,我发誓。”

药丸入口即化,风雪原失去了吞咽的能力,束星儿稍稍抬起他的脖子,药水和津液一起,顺着咽喉流了下去。

他依旧睁着眼睛,忽然,泪水流了出来,顺着眼角流进了鬓角。

他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啊……”

束星儿缓缓站起来,凝视着地上那张面孔,那张面孔和第一次见的时候一模一样,干净,俊俏,倔强。

“星主儿。”黑衣人从暗地里走了出来,躬身:“星主儿聊了好久,可以走了吗?”

束星儿点了点头,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

黑衣人伸指于唇,长啸一声。

沟外,六七个同样身着黑衣的人跳了进来,去搬挪风雪原的身体。

“小心,别弄痛他。”束星儿目光不离风雪原。

“是!”

那些人抬着风雪原离开,只留下玄同剑在地。

黑衣人从怀里摸出一封书简,压在玄同剑下。

他拔起火把,照着束星儿前路:“星主儿请,小心路滑。”

束星儿跟着他走了几步,回头看看信与书简,信口问:“这是留给谁的?写了些什么?”

黑衣人引着路,语气恭敬又客气:“夫人交代过,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星主儿就不必烦神了。”

束星儿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就点了点头。

她的小刺猬已经到手,前方是伸手可及的天长地久,她对这乱糟糟的世界已别无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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