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慕苏君亦久矣。向闻苏君怀不酒之狂,奋不周之怒,作不仇之斩,只手侠行天下,守默谷中,一冢耿耿百年,破立两难,开阖失据,妾每思之,其忧难寐,常有发冢之心,光大武道之志,奈何放眼所及碌碌庸庸,唯待英雄千里而来,剑冢重开之日,令弟平安之时,闺阁之谋不足为哂,以君之落落襟怀,必不至负昆仲高谊也。再拜。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一纸素笺上,短简在雪地里搁得久了,墨迹略略有些氤氲。
这封信措辞委婉,字迹秀丽,仿佛真的出自某个大家闺秀的手笔,可开出来的条件却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苏旷看完信就随手递给身后的夜哭郎君,返身去查看身边雪地上的脚印和树干上的擦痕,夜哭郎君捏着信纸上上下下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默默出神。
苏旷很快就转回来了,他一无所获,周围没有打斗过的痕迹,只有些凌乱的、匆匆忙忙的脚印,带走风雪原的并不是高手,他们使用了其他的办法。
夜哭郎君一直蹲在地上,连头也没有抬过一下,似乎算准了苏旷什么都发现不了——阳光下的夜哭郎君显得有些苍白甚至有些局促,像是暗夜里的鬼魂刚刚凝聚起血肉之躯一样,他有一头微微卷曲的褐金色头发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长长的、狮子一样的睫毛因为恐惧而抖动个不停。
他是那种被毁灭过一次的人,他的身上还有地狱的印记。
而信上没有落款的那个人,显然就是他恐惧的根源。
“要说清这件事,就要从银沙教讲起。”夜哭郎君盯着信纸,有些突兀地冒出一句来。他的那张脸上没有“脸色”,但看得出在微微发抖,他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和生命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做个切割。他抬头看了眼苏旷:“我知道,你和银沙教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白的关系。”
“我?”苏旷吃了一惊,他本以为他和银沙教再没有什么瓜葛了,只是昆仑山上萍水相逢而已。
但一切过往都将卷土重来。
整个中原武林对银沙教并不熟悉,广为人知的也仅仅是霍瀛洲一个人而已。在很久很久之前,银沙教还不叫银沙教,它是南海一带流传了一千多年的神秘宗教,教众信仰的是近海的陆地,认为那是生命、死亡和繁衍的源泉。教中核心是七个女人,七个女人互称姊妹,她们被称之为地母,其中有一个是银沙教的教母母,但除了地母之外,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教母是哪一个。
在银沙教流传的前七百年里,几乎没有文字上的记载,所以也很难判定这种信仰的起源。在诸多口耳相传里,最可靠的一种说法是——银沙教起源于某个南海的岛屿上,在一场大风暴里,出海打渔的强壮男人们都死了,部落中的女人们必须得联合起来,求得繁衍与生存。她们使用一切手段,从附近的商船和岛屿上掳来年轻、强壮而优秀的男人,用以补给人口,繁衍生息,后来,这项传统被保留了下来。
这种神秘的宗教在南海诸岛上沉默地流传着,直到两百年前,适逢乱世,一群从中原避难逃奔的武人误打误撞到了她们的岛上,于是一拍即合,银沙教因运而生。那些武人们带去了武功,中原的文化和中原的种种美丽传说,银沙教的原住民们给他们船只,食物和新的家园。在这种奇异的混合之下,银沙教开始飞速的扩张,地母们挑选的男人,也从酋长变成了教主。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银沙教中陆陆续续有人北上,但中原武林出于传统的傲慢,在两百年里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他们。
这个教派有一系列古老又严格的仪式,他们崇拜死亡、风暴和虚无的力量。地母们是执掌炼狱者,她们的使命就是拣选和试炼,在废立教主的时候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而一旦教主即位,她们就好像隐身了一样,不再干涉任何教务。
直到霍瀛洲的出现打破了一切的平衡。霍瀛洲是银沙教有史以来最具天赋的少年,他在九岁的时候,就得到了七位地母的一致首肯和祝福,视之为下一任教主的最佳人选。但是,霍瀛洲也是银沙教有史以来第一个坚持不肯做教主的少年,他桀骜不驯而且张扬自信,对南海的岛屿和银沙教的权力不屑一顾,一心想要北上,闯荡中原武林——那是他心目中真正的江湖。
几乎有一本书厚的教规中没有写明这种情形应该如何处理。七位地母被激怒了,她们下令放逐了霍瀛洲,用尽一切手段试图使他屈服,但霍瀛洲的固执是难以想象的,他一个人在荒岛上温和地僵持了十年,吹着口哨与海鸥为伴,武功和眼界与日俱增,直到老教主死去,教主之位空悬。
于是七位地母开始了史无前例的争吵,甚至差一点造成了银沙教的内讧。其中三位要求处死霍瀛洲,三位要求继续等待,而其中真正的教母一直沉默着,在一个漆黑的暴风雨之夜,她把教母的位置传给了一个七岁的、双腿有残疾的小女孩,然后披散着头发,白衣赤足走进了大海。
她无法完成她的使命,于是选择了不再活下去。
她也有一种预感,属于她的那个旧时代结束了,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她的六个姊妹和她做了一样的决定,她们在得知消息之后,恸哭着披发掩面,赴海而亡。
她们决定把最棘手的问题交给下一代。
新教母的手腕比所有前任都更强硬。她上任的第一天就下令释放霍瀛洲,并且和他在大海的暴风之中立下血誓——以一年为限,霍瀛洲尽可以去闯荡他心心念念的中原武林,但要带着她一起,尽力满足她提出来的一切要求。如果一年之后霍瀛洲还能够坚持,那么从此他和银沙教再无瓜葛,如果不能,那他就必须回家,继承他应该继承的使命。
霍瀛洲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渴望了断胜于一切,又迷信着自己的坚不可摧。
但十一个月之后,霍瀛洲在白马酒家之外的郊林里点头认输。新任教母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完成了她的前任十年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那个可爱的、总是笑眯眯的小女孩没有过多地谈论这件事,她恪守教条,功成身退,不干涉一应教务,只认真拣选了六个和自己同龄的女孩子,作为姊妹。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那十一个月发生了什么,大多数人知道的只是——霍瀛洲从此使用另一种方式涉足中原,他从一个默默仰望的倾慕者变成了一个一步登天的征服者,银沙教也从此变成了魔教。直到万里奔流汪振衣拔剑而出,把一段暗夜血洗的传说终结在一场沉默的决斗里。
从此之后,银沙教进入了漫长的内讧与分裂,以柳衔杯为首的中原派和以地母为首的原教派争执不休。再没有足以比肩霍瀛洲的人物站出来统领大局,而地母们几乎不会武功,不得不使用新的手段以扩张自己的实力。
她们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新的组织,叫做——夫人。
七姊妹选择了七个或有实力、或有财势的男人,成功地缔结了婚姻。她们彼此呼应,暗地联系,互通有无,像寄生的藤蔓一样,渐渐吸收了丈夫所执掌的一方天地,凝聚了几乎可以称为可怕的财力与人力。她们像所有的“夫人”一样,没有也不需要真实的名字,很少也不曾进入大众的视野,如果她们决定亮出真身,那就是宿主已经吸干榨尽,再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
这个组织在以可怕的速度膨胀着,如果没有意外,她们本来会一直这样扩张下去。但一年前,意外发生了——柳衔杯铤而走险,率众上了昆仑山,并且死在了冰湖里。换而言之,银沙教中足以和她们抗衡的一派势力消失了,虽然柳衔杯还有诸多旧属,但他们不足以成气候。
如果地母们——也就是夫人们想要有所作为,那么,时机已经足够成熟。
她们最需要的是一个教主,她们强大的资源需要有用武之地。
苏旷完全听懂了,又好像完全没听懂,他听到这里,不解地问:“这……这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关系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夜哭郎君竖起三个手指,“第一,你冒充过两天教主,有这回事么?”
倒是有这回事,但是那不过是柳衔杯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而已。那段往事解释起来太过复杂,苏旷只能点了点头——这两天他听的故事已经太多,实在不想把这里变成守默谷故事大会。
“既然你是柳衔杯选中的人,夫人们当然就会查查你的底,搜罗一些你的档案卷宗——这些年来,夫人们一直想要拥立一个教主,她们建立了一个二十多人的名单,都是功夫很好又才智过人的年轻俊彦,据我所知,你是第一个被列进名单的,也是第一个被划掉的。”
这话听起来是有点伤自尊的。苏旷闷闷地撇了撇嘴。
“名单里的每个备选人都有十九个项类的评定,我曾经看过一眼你的卷宗——你有十四项与霍瀛洲不相上下,本来是极好的人选。但是怎么说呢,你的功夫很好,才华也不差,人还算聪明,但就是……”夜哭郎君犹豫着措辞,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但就是你这儿好像有点问题。”
苏旷对这群夫人们的印象糟透了,就凭这个资料收集能力,他断定她们做不出什么大事业来。
“卷宗里写得明明白白,你有时候会做一些常人不太理解的事儿,动机匪夷所思,后果莫名其妙,很难说清楚是聪明还是蠢。”夜哭郎君很无辜地一摊手:“喂,你看我也没用,这些可不是胡编的,你的卷宗是从神捕营流出来的,没弄错的话,你在那儿呆了整整十年。”
苏旷对神捕营的美好回忆立刻也打了一个很大的折扣,那鬼地方活多钱少风险大不说,连一点起码的安全意识也没有。
“排除掉你之后——喂!你瞎琢磨什么呢?还要不要救你师弟了?”夜哭郎君实在是受不了苏旷若无其事地咬牙切齿了,敲了敲他的膝盖,竖起第二个手指,“排除掉你之后,她们觉得令师弟是个不错的人选。令师弟年轻,天赋好,是个可造之材——”
“是么?那最好不过。”苏旷哼一声,心里头一个醋坛子滴溜溜乱转,心说那我千里迢迢跑来费什么劲?感情人家早就互相看对眼了,这臭小子究竟是哪里来的狗屎运?怎么从一出道起就处处有人上门宠着他?但要真是如此,似乎也不是坏事,别管银沙教现在什么局面,总是南疆第一大教,教中高手云集,如果真愿意悉心教导,师弟在那边总是比跟着自己好些。
夜哭郎君一直在旁观他脸色,见苏旷开始有些惊奇,继而有些不忿,过了片刻转为欣慰。夜哭郎君看得轻叹一声:“你这人真是奇怪,逃出性命来恐怕还不到一个时辰,伤疤都没好,就忘了痛么?地母们看中了令弟是事实,可是未必就不杀你。”
苏旷一个激灵:“杀我做什么?我和她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
夜哭郎君给了他一点提示:“都没仇么?恐怕未必。我刚刚可是告诉你了,地母一共有七位夫人,其中有一位,好像是你的老熟人。”
苏旷立刻就听懂了:“借刀堂沙夫人?”
“总算是孺子可教。”夜哭郎君点了点头,“借刀堂中,有尊师的旧部,沙夫人双杀你们师徒未果,反而折了沙梦洲,你们这笔梁子算是扎扎实实结下来了。银沙教本部之中,不知为什么也有你的旧友,四处嚷嚷着什么尊……未来夫人是霍瀛洲霍教主的义女,颇得真传。你应该也知道,银沙教里,不知多少人对霍瀛洲奉若神明,他若有传人,这是非同小可的大事。七位地母手段再高,不懂武功究竟是难以服众,你们两个人要是趁机煽风点火,难保教中柳衔杯余部不动什么心思。这样一来二去,七位地母决心非杀你不可,又暂时不愿意惊动借刀堂与银沙教本部,所以你一动身,我也就接到传书、快马加鞭地赶过来了——说实在的,我一路上都在研究你的卷宗,我本以为不会失手。”
苏旷笑笑:“夜哭兄说什么话,你何曾失手。”
夜哭郎君摆摆手:“现在是对盘口的时候,不是攀交情的时候——你想想看,这封信是我去找你之前就写好了的,也就是说,夫人必定做好了我杀不了你的打算,她对你了如指掌,你对她一无所知,彼暗我明,敌众我寡,你恐怕是没有胜算。”
“我没有胜算,难道你就有了?”苏旷望着夜哭郎君问,“既然你知道我们联手也杀不了她,何必跟我走?你不像是个会白白送死的人。”
“因为你想杀她,不过是一时激愤之语,我想杀她,却足足等了十二年。”夜哭郎君指了指自己的脸,“说起来恐怕你不信,我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被称为西域第一美男子,一直到今天,那张脸还会画在许多瓷器和挂毯上,还会有许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会半夜偷偷爬起来,在门口挂一条雪白的手帕,那是邀我进去的信号。”
苏旷愣住了,他很难想象,有人可以经历这样惨烈的痛苦。他试着劝阻:“夜哭兄,你的私事不必告诉我。”
“夫人们只要下手,必定是从私事开刀。我想过了,我们两个人未必都能走出守默谷去,一旦动起手来,恐怕我们就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了——我的所知会向你全盘托出,你的所闻最好也对我剖腹相见,如果你死在这座谷里,我替你照顾你师弟,如果我死在这座谷里,你替我找到那个贱人。”
“哪个贱人?”
“教母。”
“你见过她?”
“是……我可能是唯一见过她真容的男人。”
夜哭郎君想了想,继续说了下去:“我少年时自命风流,不知进过多少姑娘的帐篷。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我妻子,那时候我们都年轻,我十九,她十八,她喜欢看我的脸,我喜欢看她跳舞,有一天喝得晕乎乎的,我们就在一起睡了,睡醒之后我抱着她,忽然就想,就是她了。我要她嫁我,她说好,但只有一条,以后不许再沾别的女人,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之后的三年里,我确实也没沾过别的女人,我想有她就可以了,她是那样的好。后来有一天,她告诉我她怀孕了,我高兴极了……但后来的事情你应该也猜得到,几个月之后,我又喝醉了,看见别的帐篷前挂着白手帕,里面有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在裹着条毯子冲我笑,我没忍住,就进去了。”
他语气很平静,很奇怪的是既没有自得也没有自责,像是在说别人的往事。
“那个女人是个妖精,她掀开毯子,我吃了一惊,她只有小孩子一样又干又瘦的两条腿,却有一个真正女人的胸膛和腰……我,我不知道和多少女人睡过,可不知怎么了,只有她让我发疯,她是个妖精,真的。我想走,可怎么也走不了,我想再住一天吧,于是一天,又一天,又一天……我每天每夜和她在一起,我妻子来找过我,我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直到有一天,我做了一个噩梦,梦里被人抓住了,动弹不得,有铃铛一直在我耳边响,我的妻子举着刀走进来,怀里抱着个血肉模糊的婴儿,她用疯子的声音告诉我,那个孩子是我的女儿,她已经死了,现在她要来为我们的女儿报仇了,然后她就举着尖刀,一刀一刀剥下我的脸,然后……举刀自杀在我面前。那个铃铛一直响,一直响,那个妖精就趴在我耳朵边,告诉我,把这一切都忘了,忘记我有过家,有过妻子和孩子,我之后要做的,就是杀人。”
“这不是噩梦。”
“当然不是。”
“那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我从来就没有做过梦。”夜哭郎君指了指额头,“我的脑子和别人一直有点不一样,所有的催眠术对我都没有效果。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任何事情,就是因为这个,才总是喝到烂醉如泥。在那之后,我就是你看到的样子了,我一直想要再见那个妖精一面,可是整整十二年,她再没有出现过。一直到……遇见你,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想要亲手杀了你,那个妖精想亲手杀掉的人并不多。”
苏旷坐直了,这样的殊荣他实在担待不起:“这又是为什么?”
“我说了,你是这儿有点毛病的人。”夜哭郎君再度指了指太阳穴,“霍瀛洲也是这儿有点毛病的人——你该记得我说过,她们选教主有十九个项类,每一项都是比照着霍瀛洲设计的,我一直在想,一定还有第二十项,那一项,就藏在教母的心里。”
夜哭郎君的故事说完了,他讲得有些仓促,看起来也有些疲倦,他像托孤一样说出了自己的秘密,也将那道缓缓逼近的黑幕揭开在两个人的面前。
本来已经中断的线索再度连接起来,蛇一样,扭曲在一起,似乎每件事互相之间都有关联,又似乎一切都是随意发生的。
这些支离破碎的往事之间还缺了一条线,一条真正的、明确的,能把所有人、所有事串在一起的线——当年,霍瀛洲和教母到守默谷里来是要寻找什么?教母是谁,她是束夫人、还是沙夫人,或者其他什么夫人么?她当年是怎么远渡重洋、成为银沙教的教母的?束夫人到守默谷里来又是要寻找什么?她又为什么要留下这封信,要重开剑冢?重开剑冢很难吗?她自己为什么不开?如果仅仅是为了杀人,何必要费这么大的周章?这座沉默了七十年的山谷里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一切的线索都在指向山巅,指向那个剑菩提当年一屁股坐下的闭关所在,只要抓住一条线的线头,好像就能把这一切都拎出来。。
他们其实并没有其他的选择。
“坐在这里,打破头也想不出来。我们上山吧,把那个鬼地方弄开,看看当年那位老前辈到底留下了什么。”苏旷扬了扬信纸,“希望这位束夫人——说话是算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