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竺的一派修行者认为,每个自认修行者的成年男子都应该有两三年的守默期,切断于外界的一切联系,独自面对自己的内心。
很多人也都是这么做的,方式五花八门。
有的人会选在山清水秀,四季果蔬不断的地方,养养花,种种树,曲水流觞,颐养天年。
有的人只是打包名利,藏起热望,换个地方,等着终南捷径直通云霄的那一天。
有的人并不会特意避世,躲进书斋里,闭门谢客,与天地精神独往来。
有的人甚至不会让别人看出来,行动如常,只是永永远远地关上了心底的一扇门。
有的人疗伤,有的人避乱,有的人求生,有的人等死,有的人守孝,有的人私奔,有的人悟道,有的人修仙。
但无论是哪种闭关,都是一些人选择了从一个世界消失,进入了一个更沉默的世界。
当他们出来的时候,那个世界里所发生的一切,将是他们永恒的秘密。
这是苏旷第一次贸然闯入闭关者的世界——虽然已经是七十年前的闭关者了,他依然觉得有点唐突。
这个世界看起来很狰狞:云雾黏稠在半山腰,长河迟缓在峡谷间,天空没有飞鸟的痕迹,春天贱飕飕地放了冬天的鸽子。惨白的荒原包裹着群山,披着冰雪的双峰像一对鬼爪,凌空抓举起一丛如龙巨石——这里的好像一切正在被一种巨大的吞噬力吸进地狱里。只有那道长石,是作势欲飞,想要冲破天幕似的。
剑菩提是个奇人,他选择的闭关之所,就在那座长石之中的石穴里,天生地造的活棺材。
长石和山峰相交的冻土上,埋着一座凹凸嶙峋的石门,石门左右各自嵌着一条长蛇的蛇骨和一只虎髑髅,因为年月太久,骨骸风蚀剥落了大半,只在石壁上留下了峥嵘厉影。
这是不周之戒,江湖最古老的止步令之一,言明此间主人占山为王,此地已是龙虎风云之所,不归王法管,不服天条束,道上朋友至此三思而后行的意思。
石门是从里面倒扣下来的,属于封墓石、千斤坠一类的机关。
有夜哭郎君在,苏旷乐得袖手旁观。
机关术的进步速度比武技的进步速度快得多,七十年前的机关已经挡不住如今的大多数机括师了。甚至每个人都有自己钟爱的、独特的手段,夜哭郎君热衷的方法是滑轮。
——他不太喜欢过于暴力的手段,享受的是剥螃蟹一样剥开石头的过程。
他的货担打开了,里面有钉凿,大小滑轮,钢丝和整瓶的桐油,甚至还有巴掌大的子午仪,带着墨线的尺规,和中原极其少见的三角板与弧板。
夜哭郎君的手指跳动着,从货担里抽出一件件闪亮的工具,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每个人在全心投入自己热爱的事业时,都会有这样一种天赐的报酬。
苏旷是很好的伙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出来,什么时候该打下手。
夜哭郎君测算完毕,在石门上钉入十几枝钢钉,固定上钢丝,然后在石门上方安装他的滑轮。
冰碴和石粉簌簌落下,石门前浅白一层。
夜哭郎君神色忧伤,自吹自擂:
“我徒手打孔的本领,是不是天下第一?”
“是……”苏旷并不那么确定,乐于在这个领域竞争的人并不多,而且都很低调,很少攀比。
“我也这样认为。我拉钢丝的本领,是不是天下第一?”
“是……”战斗前士气最重要了,苏旷决定夜哭郎君问什么他都回答是。
“那么我是不是天下第一的机括师?”
“这个……”当今天下,公认第一的机括师是沈南枝,沽义山庄主人名震天下,不是靠徒手打孔和拉钢丝挣来的。
“你这种人啊,犹豫的意思就是‘不是’了。”
“是。”
“你见过沈南枝的手段,是不是?”
“是。”
“比我如何?”
“这个……”
夜哭郎君背对着他挥手,小钉锤长了眼睛一样扔进担子里。
“她胜过我多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沈姑娘很久之前就没有再和旁人比较过了。”
即使看不见夜哭郎君的眼睛,也能感觉到他周身的光芒暗淡了下去。
“不是天下第一,就那么重要?”
“当然不是。我一直很想在死前见识沽义山庄,也一直很想见见沈南枝,这是我的心愿。”夜哭郎君伸手,苏旷把滑轮丢给他,他依旧满是忧伤,“当年她去找过我一次,大概是有点交手的意思,我没在,我的手下也不知道那个小丫头是做什么的。她带了个大包,一路上买了没用的小玩意儿,包装满了,就装进去一样,扔出去一样,再装进一样,再扔出去一样……扔了一路,最后扔下一本小册子。”
“那是?”
“术数,极西方的术数,在那之前我见所未见。那本册子应该是一套书的最后一卷,只有半本原理,其余都是习题。后来不管我花多少心思四方求购,甚至重金托付了天竺和波斯的商人,也没有弄到手过。”夜哭郎君长长地叹口气,“那本册子让我神魂颠倒了快十年——前面的我学不到,后面的许多题就解不出,解不出还想硬解,越琢磨越深,呵呵,当年我进那些帐篷的时候,随身带着册子和纸笔,跟姑娘睡完了,就抓紧时间拎裤子起来做两道题。”
苏旷原本还不太相信他是什么西域第一美男子,现在信了。
如果他少年时听到这种话,会很想把那个人打死。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沈南枝,直到后来,沽义山庄主人名扬天下,我才恍然大悟,一直想去武夷山看看,看看那套书,也看看她的本事。”夜哭郎君站在高处,伸手:“把那个滑轮递给我,最小的。”
最小的滑轮只有巴掌大,简直像个玩具,双层,精钢,滚轴里嵌着滚珠,轴心不知什么做的,极坚固。
夜哭郎君接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向轴承里滴了两滴油,转匀,高高托在掌心,骄傲地炫耀:“这是我做的——沈南枝做得出来么?”
苏旷默默不语,拆下左手,扔了过去。
夜哭郎君接着,翻来覆去地细看,又扑得跳下来,抓过苏旷的断腕研究:“这样坚硬的东西,居然没伤过你的手腕?”
“嗯。”
夜哭郎君左右翻着,挨个晃晃手指,又眯着眼睛往里瞅:“我能拆开看看么?”
“不行。”
“我们进去了,可能就没命了。”夜哭郎君很少求人,“就当你还我的救命之恩。”
“说不行就不行。”苏旷绝不松口。
“你这人怎么这么固执?这东西也旧了,该换新的了。”夜哭郎君指给苏旷看,“喏,这里已经破了,这里也快破了。”
这支义手跟了他这么久,风里来雨里去,硬仗无数,也该残缺了。
苏旷伸手讨还:“我知道。但是夜哭兄,这不是一只手的问题。我有个小朋友,之前一直住在这里,我怕换了,它就找不回家了。”
夜哭郎君不给:“我听说你有过一只灵蛊,在你手里羽化了——我查过,金壳线虫是造化钟灵,不生不灭,幼年期才会恋主,一旦羽化便是转生,自此返回南疆,不会再回到你身边的。”
苏旷本着脸,依旧伸着手——是的,白诏是跟他交代过,他当时告诉小金,去把小鲨接回来,他不确定小金听懂了没有。云小鲨在茫茫大海上,金壳线虫又不喜欢水,它怎么知道去哪儿找呢?它怎么找得到呢?让它走的那一刻,就做好了再不相见的准备。
夜哭郎君不屈不挠地追问:“既然你肯放它走,就该知道它不会回来,既然它回不来,你就让我拆开那只手看看,看看,我也就死心了。小苏啊,你得明白,剑冢里可能有致命的机关,即使没有机关,束夫人可能会派杀手埋伏包抄,即使没有杀手,我们的干粮已经没多少,即使有干粮……”
苏旷放弃了,小金可能不会回来了,小鲨可能也不会回来了,既然放了他们走,就该知道他们可能回不来的,守着一个飘渺的希望,葬送一个垂手可及的心愿,又何必呢?
他挥挥手。
夜哭郎君高兴坏了,如获至宝,埋头翻出钳子和剪刀。
“我拆啦?”夜哭郎君擦擦动了两下钳子,空响。
苏旷头别向一边,不耐烦:“要拆快拆,拆完咱们进去。”
“你要是这么舍不得,当初何必放它走?”夜哭郎君的钳子口停在义手上。
“因为它长翅膀了啊。”苏旷回答,很自然的,“有情人终成眷属,有翅者皆能成翔,这不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么?”
那斩断希望的咔嚓一声没有响。
苏旷回头,夜哭郎君脸上没有表情,没有表情的人,很难判断出他的心意。
“怎么,改主意了?”苏旷试探着,从他手里抽回义手。
夜哭郎君把钳子扔回担子里,“是,改主意了。怪得很,我从没跟人提过那套书,刚才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来了,要是我现在把这手拆了,我就再也不会去武夷山找沈南枝了,我想……还是等你有了一只新手,再把这个送给我,怎么样?”
没有比这更平常的一句话了,也没有比这更令人吃惊的一句话。自从苏旷见到夜哭郎君,这个人的一言一行就像是正在书写的遗书,抱着必死之心杀人,抱着必死之心复仇,抱着必死之心回忆,甚至抱着必死之心交朋友。他是那种“把每天当做世界末日来过”的典范,在绝望中隐忍潜行,一切都尽力做到完美,连拉泡屎都会忧伤叹息,姿势优雅,手法完美,努力拉好人生最后一泡屎,擦好人生最后一次屁股。
但是,贪生怕死的人有时候会拖后腿,完全不怕死的人却会无时无刻不在让人绝望。
他开始描述未来了,而未来就是生命。
“好,到时候我一定送给你”苏旷装回左手,站起来,捡起玄同剑:“我门进去。”
手柄转动,滑轮跟着渐次转动,钢索拉伸,石门轧轧地摇晃着开启,碎土坷垃扑簌簌掉下来,门开了。
他们走了进去。
他们想象过石穴里的种种景象,猜测过这里是个充满潮气和腐气的地方,但没想到这里的通风很好,甚至好得过了头。
初入时是一段狭窄甬道,触手潮湿,石块上有滑腻腻的苔藓,爬过一小段甬道,寒风居然从地下直冲上来,吹得头发乱飞,眼睛都睁不开——两块巨石间有一道一尺宽的裂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看得到岩壁和底下冰玉似的长河。
脚下是狂风,头顶的缝隙里也是刀子一样的风,这里居然是个风穴。
狂风擦着石头刮过,发出一种近似金属的锐响。
眼前是个风蚀世界。
千百万年的风雨在空中铸造了这么一个奇异之地,脚下的圆石是潮湿又漆黑的,背风面的山石是铁红色的,像个用铁刷子用力刷过的砂锅,迎风面的山石是干燥灰白色的,圆滑如镜,而头顶上全是犬牙一样的钟乳石,长而尖的钟乳已经全部折断。
穹顶和铁红色石壁饱受摧残,满是刀劈斧凿的划痕和石块撞击的深深浅浅的坑,人力和四季的风力融合在一起。
人的痕迹很好辨别。
那些划痕里有中正平和,也有满腹风雷的戾气,有长达丈二、宛如流星的惊天一刺,也有四分五裂,掌印犹存的重击。如果更仔细地看,甚至能看出石壁上还有题咏。
这里看起来就好像同时住了四个高手:一个平心静气的风雅之士,一个力大无穷的疯子,一个绝世的剑客和一个鬼。风雅之士每天在墙壁上题诗咏志,剑客在他身边练剑,然后疯子跳出来,毁掉他们的一切痕迹,鬼最后出现,绝望地乱抓。这三个高手不是在几十年间依次出现的——铁红色的岩石很好的记录了年代,古老的划痕发黑,新近的发红——越到后期,疯子和厉鬼出现得就越多,风雅之士彻底消失,但剑客始终是在的,他的出手越来越少,但总能一眼辨别出来。
换句话说,就是剑菩提入关之后,平常心越来越少,戾气和绝望越来越重,可他始终在练剑。
苏旷和夜哭郎君都在细细看着,他们都是高手,他们看得出来,剑菩提入关的时候已经是天下无双了,他的对手只有自己,他的同伴是风霜雪雨,雷电霹雳,头顶的星辰和脚下的绝壁,他的剑越来越凌厉,越来越诡异,渐渐逼近到魔与道的临界处。
他在试图寻找终极,寻找天与地运行的规律,并且和自己融为一体。
这可能用了十年,甚至是更长的时间。
“小……小苏……”夜哭郎君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看这里。”
苏旷回头,夜哭郎君转身对着另一面石壁,光滑如镜的那一面,肩膀颤抖着,向后退了一步,好像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坚硬如铁的地面上被坐出了微凹的痕迹,剑菩提曾经在这里面壁许久。
他坐得离墙很近,那是个足够让人感觉到压迫的距离,正对他的脸的那面石壁被磨得光可鉴人,上面勾画出一张憔悴枯槁的脸,以及一对血红的眼睛。
那幅画只是几笔勾勒而已,却极其传神,尤其是双目点睛处,真像是有一对眼睛活生生长在那里一样。
那张脸有种难以言说的魔力,像有一只厉鬼被封在墙壁里,又像有股吞噬力要把人吸进去。
那张脸的右手边,有五个深深的指印——五节枯骨断在里面。
剑菩提在即将崩溃的刹那,曾经一爪抓进石墙里去。
大魅非剧痛不能惊醒。
苏旷定定神,拔剑,运力,旋身,一剑横劈,一剑竖砍,指印外的石头被劈开了,他蹲下,靠近,把嵌在石头里的枯骨慢慢拔了出来。
五节指骨,沿着指节断裂,指尖的骨头粉碎,指甲当然也早就不在了。
苏旷捏碎了其中一片指骨,探进石洞里,一点点像外剥扫——他希望能找到一两片指甲,那比骨头更有用。
没有指甲,只扫出一点点石粉,腐烂肌肉变成的灰泥,还有点半干不湿的泥土……加在一起,也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撮。
这是昔年的职业习惯之一,指甲缝里常常能找出重要的物证。
苏旷扯下一块衣襟,迅速把那团东西包了起来——这里风太大,没法细看。
他们吹得满脸生疼,耳朵嗡嗡直响,没有多做停留,就走向了石穴深处。
偌大的石穴,总该有个能住人的地方,毕竟么,隐居之所只是隐居之所,不是墓穴。
转过一道天然的石屏,越过一道穹弯,风忽然就停下来了,从一个满耳朵沸腾的世界,一步跨进一个寂静如死的世界。
叮的一声响,他们听见了一滴水落下的声音,水滴敲击在岩石上,永恒而静谧。
夜哭郎君伸手,要摸火折子。
苏旷一把捂住他的嘴。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阵似人非人、半是呻吟半是哀嚎的叫声。
那叫声是衰老,仇恨又森然的:“你……来啦?”
苏旷的手放下,满手心汗。
夜哭郎君愕然,吓人者人恒吓之。
他们做梦都想不到,这里居然有人,活人。
他们不知道是搭腔好,还是不搭腔好。
“我来了。”另一个声音回答,仿佛是此处的常客,随之,脚步声从石穴那一头传来。
苏旷推了夜哭郎君一把,他们一左一右,分头缩进石壁的凹影中去。
擦,擦,两声火石响,幽暗中火光一闪,接着,一盏长明灯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