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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别有洞天

作者:飘灯 当前章节:1046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56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苏旷倒抽了一口冷气,心中轰然一震——

眼前没有人,或者说是目光所及的范围内没有人,只有一处五丈长、三丈宽,参差嶙峋、家徒四壁的岩石居所。

可仅仅是四壁,就足以令人心神驰骋起来。

这块巨石横架在东西双峰之间,他和夜哭郎君从西方进入,甬道的入口直面东壁——

东面的石壁上,雕刻着一场宴饮,富丽堂皇。

那是一座巨大的花园,孔武有力的侍从们带着关东的猎鹰和西域的猎豹,正在随时随地等候主人出行,一匹骏马被猎鹰惊得扬起前蹄,侍从们从四面八方赶上制服了它。

花园的一角有巨大的喷泉,喷泉边七八个美丽的姑娘正在举着银杯饮酒,她们赤着脚,长袖用丝带系到肩头,一手举着杯子,一手用长长的发簪敲着,似乎能听见她们的高声大笑。

其中最夺目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有着人世间不可一求的美貌,她扬起脖颈,向花园正中的厅堂眺望,身形之优雅,如同一只孤独飞过银月光华的天鹅。

宏大的、宫殿一样的厅堂里聚满了宾客,有峨冠长袍者侃侃而谈,也有市井之中的摊贩抚足大乐,有坦胸露腹的勇士在用匕首割开铜盘里的牛头,也有深目高鼻的胡人举着观测星辰的仪器——他们的核心是主人和主宾,那是一对年轻人,英朗的主人神采奕奕,半侧着脸,正据案斜坐,一手撩开腰间的长剑,一手托玩着一只雪白的、凤凰一样的小鸟,向客人专注倾听。更年轻的客人是个清秀的僧人,他置身于泼天富贵之中,却如同端坐在菩提树下,落落传谛。

这面雕塑刀工繁复,用色鲜丽,完全不是中原技法。明亮天穹的蓝,血滴宝石的红,璀璨流转的金,月下珍珠的白……光辉灿烂,济济一堂。其中最大的人物高达三尺,最小的人物只有手指长短,每个人都是健康而美丽的,好像随时随地都有青春歌笑破壁而出。

而与之比邻的、南边的石壁就截然不同。

南壁的雕塑朴素得多,色彩消失了,石壁甚至没有经过太多的打磨和修整,刀法因势就形,与其说是雕,不如说是刻。

那是四个人跟随着一个人,在茫茫旷野上跋涉,五个人长长的斗篷翻起,露出磨秃了的皮靴和被荆棘扯得稀烂的裤脚。远处巨大的山峰投下阴影,地面风蚀粗粝,枭鸟追着足迹贴地翻飞。

这五个人都是一样的装束,一样的动作,一样的方向,但足迹却各个不同。

第一个追随者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无忧无虑,似乎在从一个乐园奔向另一方乐土。他的眼睛盯着领路者,每一步都踩在前人的脚印上,每一步都把前人的脚印踩得面目全非,他走得最快也最冒失,自己的足迹歪歪扭扭的,好像随时随地都会跌倒。

第二个追随者缩着肩膀,把斗篷拽得紧紧的,他有种过了头的谨慎,谨慎得近乎恐惧。他是所有人中唯一回头的一个,正打量来时路上的路标。但他走得也很快,前方对他来说是身不由己的诱惑。

第三个追随者最平稳,脚步像楔子一样钉在地上,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跟随对他来说是自然而然的事,前方是无尽深渊还是一马平川都不那么重要,如果大家都在走,他就也走,如果大家都要停,他或许是队伍里最适合埋锅做饭,当先开口聊聊天的那个人。

第四个追随者仰起头,风掀掉了他的斗篷,吹起一头乱发。他走得最疲惫,离队也最远,一手撑在腰上,一手握着拳头,看起来痛苦不堪,正准备坐一坐、停一停。巧合的是,他脚下有一道深深沟壑——那本来是道天然的石裂,总是要出现在画面中的什么地方的。雕刻者或许是无意至此,或许有意为之,奇妙的是,那个追随者好像也能感受到这种来自天意的浓浓嘲讽,正怒不可遏地积蓄着叛逆。

唯一难以辨认的是领路人,雕塑者并没有太用心,只随意刻了个差不多的形状、以示还有这号人物而已。

北边是一壁疯狂,怒火在熊熊燃烧,绝望与死亡像是两个一起要挤进窄门的胖子,推搡着、对殴着、咆哮着要冲进这个世界。

那是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刀锋凿出了燧石里的每一点浓黑。

最上层的黑暗里还有人形,被拉长了的、切断了的、烧蜷了的人形。那是地狱业火之中的亡灵,挣扎、哭泣、愤怒、喊叫,无依无助,直至被命运彻底压垮。越往下,黑暗越深重,线条越纠缠,四面八方都是压迫,好像一切都被拽在浓黑翻滚的沼泽里,所能渴望的仅仅是一口呼吸,最后连呼吸都消失了,一切都被吞噬,湮没,涣散,融化。

即便进行到这里,雕塑者的刻刀一样是精准而有条不紊的。他似乎旁观过这一切,聆听过命运的肆虐,要做的,只是一刀一刀的记录下来。

终于,刻刀消失了,只剩下黑暗本身。

那黑暗广袤无边,孤寂寒冷。那是下潜到阳光不可及之地的深海的黑暗,是吞没掉山川河流之后的冷寂岩石的黑暗,是日月星辰湮灭之后宇宙的黑暗,是天地尚未开辟、万物尚未生长之时的虚无。

那是寂灭之境,有情双目不可直视之境,温热人心不可抵达之境,往圣先贤避而不谈之境,却也是涅盘的必经之境。

目光至此,只剩下仰望了。

石壁的穹顶上,只有一个“人”。

雕塑者再度变化了,如果说之前的三幅只是技法的变化,最后的一幅却好似换了一个人。

那是呕心沥血的琢磨,全身全心地侍奉,毕恭毕敬的救赎。

那个“人”赤裸裸地“站”着,油枯灯尽的瘦,燃烧殆尽的干枯。他的头发与胡须疯乱地散着,下半身的毛发同样虬张,血管像瓷器上烙着的花纹一样凸起。

他像是刚刚睡醒,又像是从死地里复活。

他像是盘古从混沌之中的初生,佛祖在涅盘之后的初创。

可堪与之为伴的只有寥寥几粒星辰。

他在北极星之下回向众生。

他的手向上,十指参天,似乎可以一路伸进天穹;脚向下,似乎可以一路踏入虚空,他只做了一个动作,看起来就像是一招没有完全施展开的“白鹤亮翅”,但就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包含着广袤的平衡——

任何人体,只要有所动作,就一定会有发力和阻力,发力是攻击,阻力是破绽,一切武技归根结底是对自身的运用,追求的是运力达到最大,破绽减到最低。

这两条路殊途同归,尽头都是随心所欲的自由。

那是所有习武之人毕生追逐的刹那,人人都知道有那么一方至境,却永远不能立足其上。

那种至境只在想象里,不可遇,不可求,甚至不可一见。

但现在,他活生生地站在眼前。

他是一个完美的瞬间,即便在最细微处也没有瑕疵。

他的力量是流动的,也是静止的,是无穷的,也是永恒的。

他似乎在飞翔,又坚实地行走在地上。

他似乎什么都不是,又似乎无所不在。

这个“人”是一个武道上的创格完人。

他唯一的缺憾,就是少了一张面孔,本应该是五官的地方未经打磨,凹凸嶙峋一片。

然而雕塑者力尽于此,不再徒劳。

但是,苏旷抽的那口冷气不是为了眼前的这个“人”。

他惊讶,是因为他认得这一招。

那正是霍瀛洲所传武学的起手式,“无中生有”。

如果说霍瀛洲那些匪夷所思的招式是建立在深渊之上的迷宫,那么这一招,就是一道暗门,这道暗门被一脚踹开,整座迷宫随之豁然开朗。

“无中生有”是一式虚招,一点孤光,一个刹那,它滋生于武者天生的域障之中,燃烧在力尽之后的绝点之上,它的创造者在抵达自身极限时纵身一跃,然后抵达了人类的极限。

它本不该有实相的,直到另一个天才横溢的继承者出现。

不再有进一步的可能了,唯一的途径是退一步,退回到“无中生有”诞生的寂灭道场中去,从九天之上潜入九渊之下,在绝望中潜行。

它的继承者把那原本只可仰观的一式拆解成了可供施展的十二式,这十二式招招自残,以拆解血肉之躯的惨烈找到了人体骨骼、肌肉和筋韧的极点,成就了偏锋中的偏锋。

随之而来的,就是自我毁灭的痛苦,那就是心法“阴墟”。

这是完美的拆解、合并与重现,把一个点,变成了一个体系。

当这十二式与“无中生有”遥相呼应,虚实相生的时候,十三式的节点就此打通,武学的全部破绽消弭。

“无中生有”不再是一记虚招,而是一道空门,一座天桥。

从道理上说,霍瀛洲那还没有定名的十三式已经抵达至境;但从实际修行的效果上来说,它依旧只能是一门失传的绝学。

它离真正的,可以开花散叶的武学之间,还差了整整一座人间。

“啪”,一记响指。

夜哭郎君真想把那记响指敲在苏旷额头上,他弄不清楚这个人在干什么,傻盯着个没穿裤子的男人,差点热泪盈眶。

苏旷一个激灵,看向夜哭郎君,夜哭郎君指点地面——你去,还是我去?

甬道极窄,只容一人出入。

里面有埋伏。

埋伏已经被响指惊动。

左侧,有极粗重的呼吸声,铁拳套指节摩擦特有的金铁交鸣声。

右侧,有道淡淡的剑影正扬起。那剑影古怪得很,黑影当中有一道细光,剑脊正中赫然是中空的。

剑是穷奇剑,是天下最轻的剑,也是天下最快的三柄剑之一,传说中九年一易手,满十则妨主。

穷奇剑的新任主人是风不二,借刀堂风组杀手的总教师,平常传授剑法,偶尔出手杀人,赚个零花。他功夫很高,却在杀手界名声狼藉,因为他素来要求预付三成定金,事先言明,如果杀不了人,全身而返,概不退还。

全身而返有全身而返的本事,风不二号称“狂风吹剑,”狂风吹我剑,何事到天涯,一手狂风索,一手穷奇剑,来去如飞,即便杀不了别人,别人也伤不了他。据说,风不二是杀手里最像侠客的一个,如果不是大奸大恶、逃脱王法之人,他绝不动手。

这种人本来不应该做杀手的,风不二之所以在借刀堂,是因为铁敖送了他这把穷奇剑。穷奇剑是铁敖少年随身之物,入神捕营的当晚封存起来,连苏旷也没有见过。

既然穷奇剑到了,想必混沌拳也不远。混沌拳百炼精钢打造,号称“拳风硬如铁,猎猎江湖血”,连臂套重近百斤,金刚不坏。

铁拳的主人叫做真虎。真虎天生神力,醉打过十里碑林,一路飞沙走石。据说,真虎是杀手里最光明磊落的一个,将上堂,声必扬,杀人前三天前必打招呼,写明某事某刻某从何处而来,早作准备,安置家小,届时排闼直入,不占对手一点便宜。

真虎之所以在借刀堂,是因为他欠沙梦洲一条命的缘故。他幼年时被杂耍班子偷了去,长大后用铁链锁了,当街卖艺,和牯牛骡马拔河挣钱,直到有一天沙梦洲路过,把他买了下来。

铁敖离开神捕营的时候,做了一件不太地道的事,从库房里带走了这只拳套,它本来属于一个犯下滔天大罪的犯人。

铁敖用一对神兵成就了借刀堂的两把利刃。

曾经有个人,见铁拳真虎索命来了,无可奈何又贪生怕死,就背对真虎面壁而坐,任凭真虎又吼又叫,破口大骂,那人纹风不动,真虎大怒,挥拳打烂了墙壁,转到那人正面。那人就耍赖,紧紧闭着眼睛,死都不张开。真虎拿他没办法,就拖了张凳子坐在他面前瞪着眼等,两个人一个死倔,一个倔死,面对面看谁能耗过谁,那人横下心来,不吃不喝,大小便就闭着眼在真虎面前解决,直到第五天,实在是渴得不行,干脆睁眼受死,发觉真虎瞪着眼睛睡过去了。

那人也是条汉子,就咕咚咕咚喝了一通水,拍拍真虎的肩膀,喊他起来杀人。

真虎下不了手,带他回去交差。

那个人是木夺席,要杀木夺席的人是沙梦洲,他们梁子结得不大,不过是在青楼里抢花魁打起来了,沙梦洲吃了亏。

木夺席就此跟了沙梦洲。

沙梦洲是铁敖的得力副手,酒色财气样样沾,三教九流门门清,手里头握着神捕营所有的线人。

四个人合称铁木风沙四杰,联手打下了借刀堂的金字招牌。

这些往事是铁敖在王嘴村当闲事说说的,只吩咐了苏旷一句,“日后你若是遇到铁拳风剑,务必避让,铁拳比你重,风剑比你快,恐怕你占不到便宜”,至于其他,不愿意多提。

苏旷知道师父为什么不愿意多提——他断手之后自行修炼,路数大变,功夫反而远胜昔日,自成一道,武道早已经不是师承,但借刀堂毕竟还是铁敖的心血,谁端了谁,师父都不会太高兴。

至于苏旷自己,这感情微妙到一言难尽。

委屈难免是委屈的——剑是风不二的,拳套是真虎的,神捕营是楚随波的,未来天下无双是风雪原的,和和美美过日子是师父师娘的。我倒也没想捞什么好处,但是连铁拳风剑这种杀人的时候玩点花活的都能“光明磊落”、“行侠仗义”的满口夸,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可委屈又是没道理的——剑你是不会要的,拳套你更不会要的,神捕营是你自己一跺脚走的,拉都拉不住,借刀堂是你义正言辞说是走了邪路的,还要死要活把师父拉出来,害他丢了武功,罪可当诛。你自己就差把“我有原则”四个字纹在脸上了,你选的路,你怪谁呢?

无话可说。自己放的话自己得接着,自己选的路自己得趟着,但赶早不如赶巧,既然“像个侠客”的风不二和“光明磊落”的真虎就在门后面,肯打这种街头混混才打的埋伏,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避让的是小狗!

苏旷握着玄同剑,剑柄上浸着老油的铜丝刺激着他的手心,掌纹里有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吸进去的一口冷气里似乎长满棱角,刺得胸腔欲裂,牙龈发痒,想咬谁一口。

借刀堂跟着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新仇旧恨梁子结成一坨,管他谁当家,差不多是时候端了。

说端就端,他嘿一声笑,一记“苏秦背剑”,剑鞘翻在背上,单足点地,向着窄门中的剑光拳影直冲了过去。

一旁的夜哭郎君瞠目结舌,他从没有想到过苏旷身经百战,会冲动到用这种伸着头让人砍的打法,一声招呼出口已经来不及了:“不要落地!地上有毒!”

地上油腻腻一层蓝紫稍仔细就能看见,这位新队友脑子果然有点毛病。

苏旷听见提醒已经来不及收势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琢磨好了过门怎么过,可还没想好洞房怎么闹。

他人在半空,早已经觑准铁拳风剑出手之间的罅隙,正窜到初落剑高度,剑鞘挡在背后,手腕微抬,格开背后凌空砍下尚未发全力的一剑,蜷腿吸腹折腰,铁拳关节上的锋刃离身三寸而过,玄同剑出鞘点地,人已在石穴之内,借力二度一个跟头翻了出去。

石穴本来就不大,他这么一纵一翻,人已经跃到东边石壁前。

背后,夜哭郎君两只靴子随身一前一后飞到,“用我这个!”

来得正好,苏旷双脚一撞,两只破靴子飞裂开,双腿落下,右足正钻进右靴里,另一只靴子落得稍远,他正要顺势跳过去,地面一道粗索横卷而过,把那只靴子扫开老远。

踢飞的两只破靴子,刺啦刺啦地烂了边。

有钱人真是不一样,夜哭郎君那只靴子既轻又薄又暖和,舒舒服服裹着脚面,靴底坚韧又抓地,简直就是为了打架做出来的。

但右脚是舒服了,左脚没着没落,不敢点地,只能金鸡独立地悬着。

面前风不二剑已经到了。苏旷咬咬牙,左脚往石壁上一架,回手挡剑。

风不二长得温柔敦厚,佛眉凤眼,是那种沿街乱跑捕快都不会上来追的面相。脚上套着一双巨硕的麂皮靴,靴底厚达三寸,狂风索挽在左手上,叮叮叮叮叮叮叮,右手平手刺出七剑。

叮叮叮叮叮叮叮,苏旷反手回了七剑,快打快亦是当家本行。

那剑来的是挺快,但也不过如此,与风雪原在伯仲之间,真不知风不二偌大声名是怎么吹出来的。

七剑之后,风不二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他的剑没有快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但已经一派狂风暴雨,目不暇接,足够让任何对手只能招架,不能变招,连气也转不均匀。

苏旷看也看不清楚,眼前全是森森剑影,他牙一咬心一横我还怕了你不成?快剑对快剑,还了二十八剑。

两个人面对面,一样的高度,一样的速度,都站得纹丝不动,只有一只手臂闪成灰影。

风不二真乃神人也,他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啄木鸟成精一样,刺得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一开始苏旷还数着,数着数着,就数不动了,这“剑法”傻到家了,没有一丁点技巧可言,纯粹拼得就是肩膀和上臂几块肌肉的耐性,只要是个人,肩臂总是肌肉关节,哪儿经得起这么没完没了的急速折腾?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剑,苏旷的右肩开始僵直。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风不二岳停渊滞,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两耳不闻其他人,一门心思叮叮叮,那只手臂好像不是他的,大概就准备这么一路地老天荒地狂刺下去,直到一个人胳膊累废了为止。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好在真虎居然没上来,真虎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苏旷的肩膀越来越痛,支撑的左腿也开始酸,他窜进来时候带的那点儿杀气很快就被这么戳没了,这速度太快,一口气始终不能流转,他咬着牙,咧着嘴,想骂张不开嘴骂,苦不堪言。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这孙子小时候一定听过什么“你每天练剑一万次但凡坚持下去就能天下第一”的谣言!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就是这玩意儿调教的我师弟?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右肩已经完全麻木了,就这么下去,一身的功夫施展不出来,累也累死了,吵也吵死了,气也气死了。

但他妈还真就没法子想!

到了满耳朵都是叮叮声,一口血快要喷出来的时候,风不二忽然停了下来。

玄同剑刃上,满满的全是米粒大的豁口。

“三千七百五十二剑。”夜哭郎君远远报数。

苏旷被这个数字吓坏了,连忙单腿往一边蹦了两步,往死里活动肩膀,生怕这位大爷不过瘾再来一次。

风不二没有继续,他摸出一块雪白的帕子,轻轻掩在嘴上,重重咳嗽起来。

是该咳嗽,苏旷也想吐,恶心地胃里天翻地覆,憋得肺都是疼的。

风不二咳嗽两口,吐一口血,又咳嗽两口,又吐一口血,再咳嗽两口,再吐一口血。他咳嗽得嘴角全是血,眼看要咳出一锅血豆腐来了。实在支撑不住,后退两步,从腰间摸出一根银针,刺在手臂上,拈一拈,似乎是在把里面的药剂推进肌肉里去。

这是什么精神?带病坚持杀人?

风不二实在支撑不住,挥了挥手,真虎哐当哐当气震山河地走了过来。

真虎长得当真像一只老虎,他既高且壮,面方口阔,手臂的肌肉秤砣一样鼓着,脚上穿一双镔铁靴,右拳上带着一只海碗大小的乌黑拳套,上面四枚蓝森森虎牙样的曲刃。

传说中,真虎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从来不肯占对手半点便宜……他走到苏旷面前,指了指远处的靴子,然后沉腰,一声吼,一拳向着苏旷两腿之间猛击过去。

那一拳带的风都在吼,苏旷不敢挡,一脚蹬在石壁上,凌空侧翻出去,趁着余势,斜刺里伸脚勾向另一只靴子。

那一拳砸在墙上,砸出面盆大小一块石坑。

风不二忽然又不咳嗽了,狂风索白龙一样卷出,先他一步,第二次扫飞了靴子。

这两位的配合虽然慢,还真是又狠又毒。

苏旷心头一寒,右脚不由自主地往地上踩,恨天无柱,恨地无环。

夜哭郎君的尖帽子稳稳飞在他的脚下。

苏旷望向夜哭郎君,夜哭郎君正把坎肩脱下来,一斩为二,往脚上包。

北边石壁死角处,赫然还有两个人,一个女人面壁而坐,一个老人闭目而躺,不知是死是活,是聋是哑,一丁点儿动静也没有。

风不二扔开血手帕,走过来,这一次,他剑交左手。

真虎也走过来了,他的脚步慢得多,但角度正足够封死苏旷。

他们不开口,此间情景,也没什么可开口的。

“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苏旷缓缓扬起玄同剑。

风不二和真虎双双抢上,一起出手。

“夜哭兄借刀一用!”苏旷劈面向风不二掷出玄同剑,趁他躲闪刹那,屈膝振臂,弹身跳起来。

夜哭郎君眼里似乎有精准的规与矩,看准他的落点,弯刀虎虎生风,半空平平飞旋,蓄力深厚,简直就是塞到到他脚底下。

以夜哭郎君的身手,传刀不难,难得是看穿他的心意。

苏旷半空一声低喝,足尖在刀身上借力,轻飘飘落在石壁上。

这一刀传出,夜哭郎君空手光脚,往里冲也没意思了,索性盘腿坐下,掐指一算:“一共六万三千两。”

“讹人也不能这么讹!”苏旷足尖点着石壁,右手稍坐抓扶,沿着石壁,狂奔起来。

风不二抬手,狂风索扶摇直上,索顶钢锥钉入穹顶,他拉着狂风索,直追苏旷。

人再快,也快不过飞索,狂风索振起满山洞的狂风,簌簌历历,大片白影疏忽而来,疏忽而去,穷奇剑几次刺到身前,几次刺到身后,苏旷已经不能慢下来,也没法儿回头,只能凭脑后狂风索带起的风声判断敌人远近。

眼前就是南墙与东墙的夹角。

风不二猛吸一口气,他等的就是这个犄角,振臂,双脚勾卷住长索末梢,右臂展开怀抱,封住苏旷退路,左手剑夺命销魂,一剑直出。

狂风吼剑,名不虚传。

那一剑带着鬼泣一般的厉声,风不二的腿、腰、肩、臂扯成凌厉一线,穷奇剑尖直奔苏旷后脑。

真虎也大步冲来。

苏旷等的也是这个犄角,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身形变横为直,左腿向地面端端正正踏出,踏踏实实落在地上,猛折腰,一记铁板桥单腿向后直仰。

这是最为普通的一个折腰,只有一记急停。

身停,膝停,腰停,头停。

脑海一片空白,血液冲向四肢,肩肘完全放松,全部的力量都给了腰椎和左膝。

有多大的冲力,停下来的时候就有多大的阻力,那一刹那,没有令他心惊胆寒的关节碎裂声。

他三岁开始练武,夙兴夜寐,无一日停息,半辈子带血的苦功夫尽数在这一停上。

风不二与他贴面贴身地滑过,剑锋刺入石壁,苏旷抬手,抓住了风不二的右侧膝弯,借力挺身站了起来,向西跳了两步:“得罪。”

风不二的力也已经用尽,招也已经用老,苏旷这一借力,他右膝跪在地上,从胸膛里爆出声惨叫。

不知地面上是什么毒,从裤子烂透皮肉,血肉模糊之间,还有细细燎泡。

风不二握着剑柄,抓着墙壁,尽力控制着自己不做任何挣扎,撑着一条腿站起来,靠墙喘息。

苏旷没有看他。

苏旷又吸了第口气,在等真虎。

真虎的拳也到耳边了。

苏旷还是老招式,第二次折下铁板桥。

他看都没看真虎。他知道真虎拳头的落点是南壁上那条天然的石缝那条石缝够深,这一拳足够有力的话,说不定能洞穿整面石壁。

真虎明明看见风不二就折在这一招之下,但拳还是打出去了,明明看见打到了,但还是打空了。

只差一点点。

苏旷直起腰的时候,很想感谢师父。

他小时候师父太忙了,没有工夫手把手盯他招式,也很少纠正他的轻重快慢,只是说,为师的内外两家成就都不算高,太早指点你有害无益,现如今你要做的,就是基本功打扎实点,再扎实点,再扎实点,以后练什么都从这点扎实里来。

师父也没有给过他任何利器,甚至十四岁之前不许他在人前拔刀。只是说,身怀神兵,有利有弊,敝处就是依赖利器太久,很难再相信自己的身手。

是这样的。

真虎的半只手臂嵌进石缝里,拳套锋刃太利,一时半会拔不出来。

可他还在用力拔,忘记了可以用左手解开拳套。

苏旷一路蹦过去,穿上了另一只靴子。

双脚踩在地面上,整个世界都变踏实了。

他走回来。

真虎拔拳拔得更急,他的气势已经被他自己的那一拳打散了。

苏旷伸手,推开了拳套上的搭扣,勾勾手指,“我听说你从不占人便宜,正好我也是。来。”

这个动作很不礼貌。

不过不礼貌就不礼貌好了,今天这两个人的出手,有让他失礼失到底的念头。

真虎把拳头抽出来了,瞪着苏旷。

苏旷看了看他的拳头。

拳风硬如铁,猎猎江湖血。

那得是真的拳头。

真虎的眼里有无可奈何的悲哀,他看着苏旷,握拳,指节用力攥到青白,松开,握住,再松开,再握住,蹬地,转腰,送肩,闭眼,一记直拳打了出去。

挥拳的时候不该闭眼,这是新人才犯的错误。

闭眼就是怕了,怕了,力量是无法完全发挥出来的。

苏旷也一记直拳挥了出去。

这是每个人挥出的第一拳,也是无数人送命的最后一拳。

“打!”不知谁吼了一声,或许两个人都吼了一声。

拳对拳,硬碰硬,骨头对骨头。

总会有一个人骨头碎掉的,也许两个人都碎掉。

喀喇一声响,真虎的拳骨碎了,肘关节跟着脱臼。

他站着,没有叫喊,没有弯腰,甚至没有抱住手臂。

他有他不可被羞辱的尊严。

我也有我非来不可的理由。

苏旷转身,向远处那个向隅而坐的女子问道:“你是谁?我师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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