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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穹顶之上

作者:飘灯 当前章节:1067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56

拳锋残血未冷,怀中一笺犹温。

苏旷的目光转向石穴的西北角,就再未离开。

那是一片方丈之地,石壁天然未经雕饰,森然欲噬,地面湿滑,如林间巨蟒的滑腻的脊背。

地上铺了几张厚厚兽皮,兽皮上卧着个老人,跪坐着个女子,老人的脸侧有一盏长明灯。

老人很老,老到看不出年纪和身材,他佝偻成一团,像是一只裹了层人皮的猿猴骷髅。脸颊干瘪松垂,重重叠叠的皮肤褶皱上密布黑斑,头发和胡须都已经很稀疏,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干枯发霉的木棒上长满了白羊毛。他伸出一只手,握着女子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女子向壁跪坐,一袭鸦灰连帽大氅逶迤到地,完全遮蔽了身形,可不知为什么,大老远就觉得她一定是个美人。

美人有美人的格调,遗世独立,风华绝代,似乎身后乒乒乓乓大打出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美人也有也有美人的声音,宁静致远,轻柔温存,优雅得能让每个恃勇斗狠的武夫无地自容。

但美人说的话,真能把人鼻子气歪:“铁拳风剑,飒飒落落,为我之故,折节至此,真是罪过。苏君,久慕大名,我是你要找的沙夫人。”

“沙夫人”三个字如雷贯耳,苏旷一股邪火腾腾往上冒,冤有头债有主,他冲夜哭郎君摆摆手,撸撸袖子就朝美人走。

美人不急不慢:“苏君留步。”

苏君才不留步呢。

美人幽幽一叹:“事已至此,你我皆是黄泉路上并肩之人,奈何桥上徘徊之客,苏君这又是何苦来哉。”

苏君一口牙咬得格楞格楞直响,心道沙夫人啊沙夫人,我找你不是一天两天了,拜你所赐,这两年我是窝囊气跟着窝囊气,倒霉事连着倒霉事,奈何桥上刻了三四回到此一游,孟婆汤欠了七八碗债,管你什么由头,这会儿我跟你拽文憋不出词来,反正我不揍你一回临了都闭不上眼睛。

他那架势沙夫人看不见,四个男人全看在眼里,炸锅似的嚷嚷起来。

老人撑起半个身子颤巍巍喊:“且慢……住手!”

夜哭郎君光着脚跳:“小苏,提防有诈!先让我进去!”

风不二倚壁大喝:“苏旷!打女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真虎哐哐哐直接往上冲:“你敢!”

苏旷充耳不闻,这时候讲什么英雄好汉哪?我师父六十岁的人了,站着被人踹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呢?他三步两步到了沙夫人身后,扳着她的肩膀一转。

沙夫人一丁点功夫都不会,弱柳扶风地就跟着转过脸来。

真虎也冲到他身后了,手上也没章法,拼命就抱他的腰。

爱抱不抱,苏旷一拳就挥了出去。

挥出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他看到了一张美得摄人心魄的脸。

那不是个美人,那就是美本身。

美得一壁辉煌都失去了色彩,美得不似生于人间,美得孤独又悲哀,美得只有星河和夕阳才可以陪伴左右,美得师父失去武功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了。

暴殄天物是会触犯天条的。

但已经来不及了,真虎搂着他的腰把他往后拖,可那一拳还是砸到了美人的鼻子上。

人世间最美丽的鼻子碎了,人世间最美丽的嘴唇肿了,人世间最美丽的门牙掉下两颗来,美人后仰,委顿于地,两道鲜血流过嘴角,流到胸前大氅里洁白的衣襟上。

四个男人又是一起喊起来。

老人喊女人的名字:“齐勒耶姬卜珠!”

夜哭郎君还是光着脚,苏旷走到他目光的死角,什么都看不见更着急:“小苏!到底怎么回事!先让我进来!”

风不二词不多还是老一套:“打女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真虎的眼睛却红了,抱着他的腰,直接把他摔在墙上,一拳劈面而来。

真虎疯了,真虎也拼了,他的那一拳太直,偏偏头就能躲过去,打在石头上,石头和骨头会一起碎。

苏旷也急了,他想揍人不想杀人,不假思索抢进真虎怀里,撞着真虎的腋窝往外猛推:“夯货!找死!”

真虎身材太强壮,这么肉贴肉的撕扯苏旷不占便宜,一推之下,两个人拧抱在一起,沿着石壁翻滚,真虎张着血盆大口对着他的鼻子骂:“你敢打她!欺师灭祖的畜生!地里刨出来的野种!”

苏旷又急又恼,他这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欺师灭祖”四个字,真虎的吐沫星子喷了一脸,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索性也破口大骂:“你才畜生!正经牲口棚子养大的畜生!就他妈该跟驴睡一辈子!”

这两个人果然彼此久仰,知根知底,一互骂就揭短,双双恼羞成怒,一时纠缠不开,索性直着脖子骂个痛快。有道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骂架想分出个高下且得有一会呢,夜哭郎君和风不二两两相望,觉得干巴巴说那几句很没意思,反正一个没鞋进不去,一个腿伤了出不来,闲着也是闲着,干脆也凑个热闹,遥相戟指对骂起来。

毕竟苏旷和真虎手上还有点动作较劲,说话不能太长,太长顺不过气。风不二和夜哭郎君后来居上,他们谁都不认识谁,想揭短也没得揭,风不二词汇贫乏,骂功如剑法,只能冲着下三路狂飙突进,十句八句翻来覆去越飚越快,日天捣地一路滔滔不绝,夜哭郎君行云流水严丝合缝,声音又抑扬顿挫琅琅动听,光着脚叉着腰指点江山,长短句齐飞,四六文全上,有来言有去语,风雅颂赋比兴有理有据,八方俚语九省大骂信手拈来,虽然不认识风不二,只把他七大姑八大姨骂了个满门忠烈,牌位上的祖宗地里埋的亲戚喷了个百鬼夜行,渐渐的独占鳌头。苏旷听得兴起,没想到新队友在骂街界有这份江湖地位,自知不及,索性跟着起哄,每次夜哭郎君喘口气,他就声援一嗓子:“夜哭兄说得对”!

躺在地上的老头子本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听那四个人一通狂喷乱炸,干巴巴的胸膛也泛起丝血色,一手指天,颤巍巍跟着喃喃:“杀千刀的玉皇大帝!偷汉子的王母娘娘!干菩萨的如来佛祖!婊子养的十殿阎王……”

骂天就是骂命,人在绝路时才会这样叫骂。

老人家人老心不老,他拍着石壁打着节拍,胸膛跟着一抽一挺,也不骂人,就轮着诸天神佛叫骂,身子一点点抬起来,浑浊的眼珠子里有炯炯的返照回光,喉咙里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丝在拉着破胡琴,出气越来越长,进气越来越短,终于,那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憋着口浓痰似的,满脸紫胀,他嗬嗬、嗬嗬地倒抽着气,一只手在胸膛抓着,挠着,煎熬着,颤抖着,好像那颗心快要炸开了似的。

苏旷和真虎不骂了。

风不二也不骂了。

夜哭郎君不明所以,跟着停了下来。

沙夫人眼里有泪,默默地听。

“啊……嗬……”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攥着沙夫人的手,一口冷气顺着喉咙抽下去,刺破胸腔的闷响,勾住生命最深处的那点积郁,那口气终于冲了出来,像是浓痰里裹着一枚生铁枣核吐向苍天:“狗日的剑菩提——”

然后他僵直地仰面摔倒。

没有丁点耽误,气绝身亡。

四个人一通破口乱骂,居然成了他的往生咒。

石穴内一片沉默。

沙夫人的眼泪流了下来,握着老人的手,贴在脸颊上,紧紧闭着嘴,忍耐很久,才有一声轻轻啜泣。

真虎的手臂还在苏旷面前横着,每一条皮肤的褶皱里都是亮晶晶的汗津,右拳高高肿起,像发酵的大馒头,地上脚步横七竖八,铁靴划得地面一片狼藉。他的眼神还是凶狠的,牙关咬紧,腮帮子鼓鼓的,那是困兽的威胁:你敢!

真虎不该冲上来的,胜负已分,还拿着敌人施舍的生命死缠烂打本身就是耻辱,更重要的是骨头碎裂是个可大可小的伤,医治得时还能恢复个七八成,再胡乱用力,就是直接让一只手废掉。

风不二就没有动,一动都不动,他还有求生的意愿。

真虎不在乎手,也不在乎命,甚至不在乎尊严,他的背后有要保护的人。

他是沙夫人的什么人呢?既然沙夫人是“沙夫人”,想必那不是一段可以向敌人解释的关系。

用隐私博取廉价的同情,只会让人更瞧不起。

闭嘴咬牙已经是他仅有的尊严了,但他连这点尊严都准备放弃,他腮帮子的肌肉鼓了又鼓,开口:“她不是……她是我……”

苏旷打断了他:“我不想听。”

场面一团乱麻,看起来每个人都有一腔不得已,理清楚一切既没意思又没必要,他得速战速决,找到源头。

他闭上眼睛,瞑目凝神片刻,睁眼,直接向真虎,“我跟你商量个事。”

真虎看他。

苏旷指指沙夫人:“看来那块兽皮上没毒,你去陪沙夫人坐坐,鞋子借我用用,我去把我朋友接过来,也把你朋友扶过来。我那位朋友得踩踩这个鬼地方,没鞋子不成,你和风兄也要料理伤口,不然寸步难行。行不行?”

真虎瞪着眼睛,有点听不明白。

苏旷解释:“你看——此间号称闭关之所,必定易守难攻,想来少事歇息不会有人打扰,我们没有食水,不能呆太久,歇两个时辰,我带你们一起出去,到时候各奔东西,大家随意。借刀堂那点梁子你们乐意断了那最好,就地一刀两断;你们要是不乐意,山高水长后会有期,利索点,给个话,到底行不行?”

真虎看他。

风不二看他。

连沙夫人都转头看他。

条件过于优厚,铁拳风剑重伤,沙夫人不会武功,他们根本就出不去。

风不二远远问:“那么你要什么?”

苏旷看向沙夫人:“好说,我要沙夫人给我讲一段故事。”

沙夫人明白他的意思了:“你要听哪一段故事?”

苏旷抬头望着穹顶,源头在穹顶之上,一切都跟眼前这个人有关。

“剑菩提的故事。”

剑菩提的故乡在西域沙漠的一片神秘绿洲中,那里有一片宝石一样的湖泊,湖泊上有一种美丽的白鸟飞翔,那种鸟叫做精卫鸟,每年春秋迁徙,从那片湖泊飞越万里,直到大海之南的一片神秘海岛上。

精卫鸟是商人们的指路神,穷途末路的时候,跟着白鸟,就能走到那片极乐世界去。那里是个无忧无虑的富饶王国,王国的大门像所有旅行者和商人打开,尤其欢迎艺术家和工匠,欢迎一切能带来美的事物。王国里最快乐的是青年人,年轻的男女们终日跳舞,欢笑,宴饮,享乐。他们什么都不发愁,他们的王国有着天然的屏障,又有着世代累积的、不可估量的财富。

财富的秘密始终握在年轻君王的手里。

年轻的君王像天神的儿子一样耀眼,他俊美,聪明,慷慨而且多才多艺,最擅长的是剑术,据中原的客人讲,如果他愿意博取声名,他就是天下第一。如果说他还有什么烦恼的话,就是他应有尽有又缺少野心,人生早早的失去了追求。

直到有一天,一个更年轻的僧人跟随精卫鸟走到了这片绿洲上,僧人迷路了,又渴又累,走到绿洲就一头栽倒在地,然后病了三个月。年轻的君王派人医治了他,又问他的去志,僧人说自己来自天台山国清寺,叫做左溪青莲,他是修行者,苦行万里是为了正道,顺便修订几部佛经典籍之中的地名。

年轻的君王大为诧异,他读过许多佛经,但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苦行僧,每个途经他的王国的旅客都是为了财富。他的小小极乐世界虽然富饶,但极难抵达,如果没有精卫鸟的指引,最老练商人也会迷途,化作一堆白骨,这也是几百年来始终无人打扰他们的原因。

于是左溪青莲趁机向他讲了释迦牟尼佛悟道的故事,说佛祖本来也是应有尽有的王子,却抛弃一切繁华,悟透苦集灭道,参破生老病死,在菩提树下修成正果。

左溪青莲讲述的故事引起了年轻君王的极大好奇,他并不清楚成佛能做什么,但总想知道,什么比财富和欢乐乃至生命更重要,于是他为自己起了一个狂妄的外号,剑菩提。

剑菩提问左溪青莲:和尚说的道到底是什么?是方士们修的长生吗?

左溪青莲恭敬地回答:不是。修长生是为己,大道回向,是为了众生。

剑菩提豁然开朗:我明白和尚说的道了,和尚说的道是善,是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百姓欢乐中去。

左溪青莲恭敬地回答:不是。欢乐也有止境,道无止境。

剑菩提渐渐地没那么快乐了,他对这个年轻的修行者肃然起敬,为他建起一座佛塔,时常召开盛宴,呼唤宾客、从人、旅者云集,听左溪青莲讲佛辩经。

他打听过左溪青莲的下一个目的地,那是个更遥远也更荒芜的所在,左溪青莲根本不可能抵达,于是就盛情挽留他留下来。

左溪青莲心志坚定,一意孤行,九死不悔。

这让剑菩提很忧虑。

他想把左溪青莲长长久久地留下来,王国里缺少那么一个人。

于是有一天,他故作疑惑:“和尚讲空观,可我有一事不明。”

左溪青莲乐于为他解答

他问:“和尚几岁了?”

左溪青莲回答,他二十一岁。

剑菩提指着左溪青莲的私处问他:“和尚这里,是有还是无?”

左溪青莲低了头:“自性是有,邪念是无。”

剑菩提又问:“那和尚自性有时,这里有无邪念破本性而出呢?”

左溪青莲沉吟不答。

剑菩提就哈哈大笑:“和尚有挂碍。”

于是左溪青莲正色回答:“我虽不能参破空谛,但可以止观。”

剑菩提嘻嘻笑:“我听说释迦祖在菩提树下正道时,有天魔女为惑。我也有天魔女一名,愿意为和尚证道,和尚若是当真可以止观,我就送你西行,和尚若不可,不如就地修行如何?”

左溪青莲面红耳赤。

剑菩提哈哈大笑:“心魔不破,何必西行?”

左溪青莲沉思良久,也动念试一试自身道心,就回答:“也可。只是王子试我,我也愿试王子一试——贫僧若可以止观,王子须发愿,前往岐山默谷修行十年,若不可,还请去了‘菩提’二字虚妄之号。”

剑菩提也想了许久,说,赌就赌了。

在那片极乐世界里,年轻人的男欢女爱是最正常,甚至是最神圣的事情。俊美的青年以俘获少女芳心为荣,美丽的姑娘也以追求者众多为傲。在无数美女之中,最为殊绝的是一个十四岁豆蔻年华的少女,那少女来自绿洲上一个不可思议的家族,族中的女人美貌绝代,倾国倾城,寿命比常人短许多,至死不老,可一旦生下女儿,母亲的面容就变得其丑无比,绝色就传到了女儿身上。

那家族日益凋零,最后的少女已是末代。

剑菩提对她很有信心,她比起诱惑佛祖的天魔女也不遑多让。

剑菩提对她许下承诺,如果引诱了左溪青莲破功,就赏给她一座极美的大花园,那是她朝思暮想的。

少女一口应允了。

试炼进行了七天。

天魔女使尽浑身解数。

第一天她还是装扮得璀璨照人,依偎在左溪青莲身边,嬉笑欢唱。

第二天她就脱掉了衣裙,她有比所有华服更美的身体。

第三天她脱掉了左溪青莲的僧袍,抚摸逗弄。

第四天她邀请左溪青莲同往花园中的喷泉池里玩乐,那里洒了许多花瓣,她为他翩翩起舞。

第五天她拥他入眠,缠绵悱恻。

第六天她的动作已经让自己都燃烧了。

左溪青莲神色如常,纹丝不动。

到了第七天,天魔女终于求助于药剂师,找来了王国里最昂贵的药水,用了连自己都不可思议的方式。

她走出门的时候,面对着满脸期待的剑菩提低下了头:“他……可以止观。”

剑菩提心服口服,愿赌服输,放左溪青莲西行。

他也履行了自己的诺言。

三年后,他找到了心目之中的岐山默谷,只带了四名侍卫和十三只精卫鸟同行——精卫鸟是他和故乡的联系,每年开春和秋末会在守默谷里停一停。

召唤精卫鸟的,是一串祖传的铃铛。

剑菩提是有道心的人,但也是有魔心的人,既然无人可争一日之长短,就决心和佛祖争个输赢。

他想要在自己最擅长的武道上,找到左溪青莲所说的那种“圆满”。

他知道,那是唯一可以与永恒抗争的存在。

他一头沉进武道里。

故乡变得很远,很远……

离开故乡的第九年,精卫鸟带来了可怕的消息,这消息落在司画者的手上。司画者并不敢告诉同伴,他私底下暗自联络了剑菩提。

一个将军带着铁骑重兵撕破了沙漠屏障,找到了那个小小王国,那是一场突袭,财富被掠夺一空,男丁全没,最美丽的女人被掳走,临走时将军放了一把火,大火燃烧了整整一个月,火焰熄灭之后,绿洲消失了,那个小小的极乐世界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片极乐世界几乎是不设防的,他们过于信任大沙漠的力量。

幸存者极其艰难地传递了讯息:带路的人是左溪青莲,他没有要求什么,只是带走了天魔女。

剑菩提陷入疯狂的仇恨之中,他当然要报仇,但闭关也在最紧要的关头。他别无选择,只能指认司画者独自承担使命。

司画者的使命是:带着剑菩提随身的半册账簿联络江湖旧部,诛杀左溪青莲与天魔女。

作为报酬,他得到了剑菩提的倾囊传授,并且得到承诺,如果杀掉那两个人回来复命,他会拿到剑菩提的所有。

作为意外,他知道了极乐世界财富的秘密。

那个小小王国真正值得兴师动众的不是财宝,而是一条商脉,胡商走到那里,与中原的富商做巨额的交易,他们使用王国特有的筹码,就不必再携带大量金银,也避免了过于漫长的旅途。而剑菩提家族世代所做的,就是用自己的财富保证筹码的信用。

那片绿洲被毁掉了,保证商脉通行的金银财宝被掠夺一空,不会再有胡商和中原商人在那里交易。但是,最重要的账簿还在剑菩提身上,他们还有一条余脉可以复兴。

余脉在江湖里。

那些地下通行的筹码分很多种,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江湖中的大额银票——官面上通行银票最大额度不过一千两,兑换起来还极为困难。但一些门派和杀手组织可以拿出十万两的银票,不必真金白银,在许多地下银庄都可以随时兑取。

王国的消失对江湖地下银庄没有任何影响,这是个奇迹。

某种原因是因为江湖客有比整个王国宝藏更坚固的信用。

这是有理由的,江湖人大多行踪飘忽不定,对王法也不那么尊重,音讯更难以即时通达,如果说话再不算话,那就会变成一个杀戮的丛林,没有人可以活着。

江湖讲信义,信在义先。千金一诺是黑白两道通行的戒条,不知多少人像候鸟一样,万里翱翔,只为了一个命中注定的承诺。

言而无信的人甚至比奸淫掳掠的人更遭耻笑。

这种古老的法则一直得到铁一般的捍卫。

司画者踏上漫漫长路。

那半本账簿的记录已经可谓卷帙浩繁,他单枪匹马,不可做全部的恢复。于是他选择了十二座城,建起了十二座地下银庄,按照十二月绘制了筹码,并且彼此通行。

他试图以这笔财富作为主人东山再起的基石。

这一切做完,已经过去了六年。

六年里,他每建起一座银庄,都会派人前往守默谷向主人复命,密报进展,并且特地叮嘱,接头人是司书者。

在那三个兄弟中他更相信司书者,司书者原本一直是剑菩提的书童,宽厚温和,随遇而安,没有多少野心。

但剑菩提没有任何回音。

在诸事繁忙之外,司画者还有自己的私心,在他想来,追杀是极度凶险的,左溪青莲一定得到了朝廷的庇佑,他未必可以全身而退。即便左溪青莲身边没有那么强的护卫力量,也一定隐藏得很深,或许穷极一生都找不到。在那之前,他还想稍稍享受一下人生。

享受人生是很蹉跎光阴的,于是又过去了三年。

三年里,剑菩提依旧没有任何音讯。

但使命总是在的。

到了第十年,他必须行动了。

他的第一站是天台山,他并没有想过真的能问出什么东西,只想随便找一点蛛丝马迹。

但连主持都不用见,知客僧随口告诉他,左溪青莲师兄云游就回来了,破戒还俗,娶了妻子,山下结庐,砍柴挖药为生,就在几天前刚刚来过,和大家道别,说是不日买舟前往扶桑。

于是司画者不费吹灰之力找到左溪青莲。

那是个很安静的竹舍,看起来他的生活清贫、雅致又温馨。

左溪青莲正在后院劈柴,看到他走进来,不动声色地劈完了最后几根,码放整齐,洗净手,拍了拍外衣的灰尘,对他说,你得正好,再过几天,我就要离开了。

左溪青莲愿意引颈就戮,如果那不足够消弭仇恨,他愿意承担一切酷刑。

司画者问他当初到底是为什么。

左溪青莲说是为了苍生。

这回答太可笑了。

司画者一样有家人和朋友,一样有交颈缠绵的姑娘,一样有回不去的故乡,一样有刻骨铭心的仇恨。

他活剥了左溪青莲,剖腹剜心。

左溪青莲瞑目时极度痛苦又有大解脱,他说了一句:不昧因果。

就在割下左溪青莲人头的时候,天魔女汲水回来了,她看着浑身血腥的的司画者和零剥碎剐的丈夫尖声大叫,司画者抓过她来,掀开了她的面纱,想要如法炮制,发觉天魔女已经有了身孕。

她依旧美丽,容颜未改,她怀的是个男孩子。

即使她没有身孕,司画者也下不了手。

在天魔女试炼左溪青莲的时候,他和无数人一样,想杀了左溪青莲,取而代之。

而且天魔女是唯一的故乡的女人。

司画者也背叛了剑菩提。

他在左溪青莲的残骸前占有了天魔女,天魔女流着泪默认了,司画者答允她,留那个孩子一条命,让他长大成人。

那个孩子的名字早就起好了,左溪青莲俗家姓霍,孩子叫霍瀛洲。

有了孩子,左溪青莲才决定逃走。

海客谈瀛洲,他们想要躲到烟波微茫的扶桑去。

船已经买好了,和上回一样,离启程日只差七天。

司画者陷入深深的纠缠中,他应该立即离开,但这些年的光阴已经改变了他。他想,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足够领回应有的报酬了,他想冒险试试。

他掩埋了左溪青莲的残骸,找了个地方把天魔女藏起来,找了两个可靠的人照顾她并且看管她,他不担心天魔女会跑掉,她的身体已经不方便逃跑了。而且她太美貌,美貌到没有独自生活的能力。

司画者千里迢迢,返回守默谷,他不敢想象,自己曾经在这样荒凉的所在坚守十年。

他潜入了剑冢,神不知鬼不觉。

然后他惊呆了。

剑菩提还活着,活在炼狱里,剑冢里雕着三幅雕塑,到处长满了血红色的蘑菇,地上全是粪便,羽毛,腐烂的肉,半截的蛇、蛆虫,沾满粘液的苔藓,滚得狼藉。剑冢外守卫着他的,是十三只巨硕怪异的血红色精卫鸟。

司琴者和司棋者联手背叛了主人。

十二个银庄的人按照司画者的吩咐,代他向主人复命。

剑菩提把另外半册账簿交给了司书者,他说,他出不去了,十年来,他每天都觉得要“圆满”了,每天都只差毫厘,他已经困在无间地狱里了。

司书者也承担了使命,但并没有很好的保守秘密,温和宽厚的人往往也是不设防的人,他并没有太提防两个好兄弟,他们太孤独,除了彼此之间的信任一无所有。

司琴者和司棋者彻底愤怒了。

这不公平,他们也想要他们应该有的。

他们决心复仇,却又不敢入内,他们用了另一种手段,在饮食掺入一种可以有毒的蘑菇。

蘑菇的毒性并不太大,但天长日久,就会渐渐耗尽一个人的体力,让人迷幻,痛苦,失去反抗能力,直到生不如死。

他们在等待着剑菩提的崩溃,好入内逼供。

剑菩提神色如常,他的修为难以想象。

直到又一个初春,精卫鸟来了。

精卫鸟还是准备在此驻足,然后前往故乡。

它们不知道故乡没有了。

剑菩提强行留下了它们。

然后倒下了。

他早就崩溃了,只是在支撑。

在此之前,一部分残余的蘑菇在石穴里存活下来,满满长了一壁。

精卫鸟就同主人一起,吃蘑菇,喝冰雪的融水。

剑菩提用铃铛教会了它们围攻捕猎,互为支援。

剑菩提越来越虚弱,精卫鸟越来越强壮,那些蘑菇令它们嗜血,凶猛,越长越大,大到快要无法再穿越风蚀石裂。

于是他们就飞了出去,啄食野兽,带着血淋淋的肉块回来,隔着裂缝,用喙喂食主人。

但剑菩提始终没有命令它们伤害两个叛徒。

两个叛徒也不敢靠近剑冢。

他们在等,等剑菩提死去。

剑菩提也在等,等司画者回来。

司画者站着剑菩提面前的时候,剑菩提奄奄一息,他已经是一个在血水里泡过,镪水里滚过,地狱中煎熬过的躯壳,不知道是什么支撑他活下去的。

剑菩提伸出手,恶心到让人作呕的手,手心里是极其肮脏的一串铃铛:“我在等你,一直在等你。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司画者把他扶了起来。

剑菩提站着,当着司画者的面,施展了那一式“无中生有”。

然后就死去了。

司画者带走了那串铃铛。

他没有机会安葬主人,刚刚把剑菩提的尸体拖到石裂处,精卫鸟就一拥而上,分食了主人的尸体。

它们只认铃铛。

它们已经是血精卫了,魔鬼一般的生灵。

司画者为前主人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清理了门户。

他不需要带面具,十年前就不需要,现在更用不着。

带面具的,是那两个人的妻子,她们永远掩盖了丈夫临死前求饶的丑态。

经过白马酒家的时候,他发现,司书者脸上有着和左溪青莲一样的大解脱。

他离开那座山谷时悲从中来又志得意满,他放了一把火,他想,我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想要的一切都有了,我有人世间最美丽的妻子,有最高深的武功,有十三只天下无敌的血精卫,还有一生享用不尽的财富。我报了恩,也报了仇,完成了使命,也清理了门户,再也没有牵挂,如今,我要找个偏僻又舒服的地方,继续享受我的人生。

他只多了一样不想要的,他回到了天魔女的藏身处,霍瀛洲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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