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酒家在辽东一片深山之中,长白山的余脉里,门前就是一条曲曲折折的驿道,通向南下京城的大路。
这里的春天有满山满谷的杜鹃,有叮叮咚咚浮冰激撞的溪水,有戴着大毡帽,绑着麂皮护膝的采参客,也有不远万里讨生计的药材商人。
由春入夏,这里也就熙熙攘攘地繁华起来,关外的巨贾们和京城中的富豪们常常来此做十日之宴,避暑、打猎、当然还有终夜不息的豪赌,据说,天气越热,这里的赌注越高,绝色的歌姬盛装谑笑,驼着筹码、冰块和美酒的白马穿梭在赌桌之间,而每一枚筹码拿到南方的地下银庄里,都能换取小康人家一年的衣食。
到了秋天,枫叶红了,枞叶黄了,富豪和随从们与南飞的大雁一起离开,这里就变成了猎户和皮毛商人的天下。木桩上挂满了獐子和狍子,墙上钉着整张的熊皮和豹皮,而那些贵妇人们喜爱的紫貂和白狐,更是皮毛商人们寻觅的良品。那些日子里,白马酒家每天都有新鲜的野味和山菌,春天酿的高粱酒也正好可以入口,人人都吃得红光满面,南下的商人们也总会把一袋又一袋的干货塞进本来已经鼓鼓囊囊的行李里。
秋狩的好日子并不长,到了深秋,就要收手。在那之后就是整个漫长而枯燥的冬天了,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时候,人们似乎会把这片山野还给它本来的主人。客人消失了,商人也不见了,一切的喧嚣就像是被一场风卷走了似的。
冬天的白马酒家,属于一个陌生世界的人。
今天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大雪兀自封山,路上并没有闲人。
白马酒家门外的木柱上挂起了两盏红通通的灯笼,照着一副用乌墨写在红木上的对子:武家之稷下,侠客之荆山。
每年这副对子从腊月挂到正月,收起来的时候,就是白马酒家重返人间的日子。
酒家大堂约二十丈长,二十丈宽,摆了三十张桦木方桌,团团围坐着百十个蒙面人。可能是荒郊野岭的,面具不太好找,有些人戴着事先备好的面罩,有些就马马虎虎撕了块衣襟蒙在脸上,还有的戴着跳大神驱鬼时才用得着的面具,放眼望去,没有一个真容。
酒家里并没有伙计,唯一可供招待的就是每张桌上的一小锅元宵,小锅架在小火炉上,元宵煮的久了,样子不太好看,白白胀胀的,黏糊糊的汤汁鼓着气泡。
没什么人去动那锅元宵,有些谨慎的人甚至并不把手放到桌子上,免得被邻座看穿身份。
靠墙的一片空地上,圈起个不大的围栏,围栏里摆了一张八仙桌,八仙桌上吊着一块硝过了的薄驴皮,驴皮后烧着一排粗如儿臂的蜡烛,烛光里,四枝细细的木棍挑着两个皮影,上下起伏的做戏。
一切都和寻常酒家过元宵节没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就是屋子里太过安静了,安静得只能听见火苗烧裂木柴的噼啪声。
这可能是世上最差劲的皮影,可每个人都看的津津有味——他们的眼睛盯在那两根小木棒上,两根木棒就好像两只小小的青蛇在吐着信子,棒身几乎纹丝不动,棒头方寸处却变化万千,
如果没有丝线连缀的皮影,根本就看不出细微处的精妙。
“寸剑,是蛇王寸剑。”一张桌子边,一个连额头都包起来的蒙面人低低问另一个蒙面人,他不是特别拿得准。
另一个蒙面人点了点头。
“这个数?”开始发问的蒙面人伸出五个指头,晃了晃。
另一个蒙面人微微摇头,把他的两个指头按了下去。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动作也很快,只有同桌邻座的人才看得到。
同桌邻座的人也确实一直在看着,那是个带着生铁面具的家伙,一看见邻座按下两个手指,就急急忙忙地说:“蛇王寸剑根本就不值三千两!蛇王寸剑是内家剑,没有广寒气劲驾驭,根本一钱不值!”
他的声音并不算小,连那两个弄皮影的人都听得见。
刚才那两个蒙面人有些尴尬,显然,他们和这个带面具的家伙并不认识。他们互相对望一眼,决定继续保持沉默。
“二位不用客气,大老远的跑过来,谁都不想花冤枉钱。”戴面具的那位很热情,他站起来,从锅里盛了一碗元宵,礼让:“元宵再煮就煮坏了,二位,用一点?”
脑子坏了的才会在这个时候用一点。
那个露着额头的蒙面人显然很懂礼数,勉为其难地伸了伸手,意思是您想用,自便。
“那在下就不客气了。”带面具的那位非常之啰嗦。
他可能是真饿了,不管不顾地就吃了起来。
他这么一动手,不少人的目光就落到了他脸上——那是一副生铁面具,眼睛那里挖了两个龙眼大的小洞,嘴巴那儿留了细细的一条缝,想吃元宵,就非得把面具摘下来不可。可在这个时候摘下面具,是个非同小可的举措。
带面具的这个人显然是成竹在胸,他两只手各自拿着一根筷子,把一个挺大的元宵插到嘴边上,拿着筷子往里头捣,元宵这种东西,黏黏糊糊的,外头是汤,里面是馅,没捣几下,滚烫的赤豆馅就顺着面具流下来了,那个人也不在乎,就一通连刮带捣的硬把那团恶心吧唧的东西戳进嘴里,吧嗒吧嗒嚼着,好像味道还不错的样子。
那两个操控皮影的人好像听见了铁面人的评价,他们的手慢了下来,两只皮影人好像活过来一样,一步、一步地向对方走。
每走一步,就有一枝蜡烛的火焰压缩到黄豆大小,两只皮影人走到一起的时候,那排蜡烛只有微光如豆,火焰不再吞吐摇曳,似被冰封。
那是广寒气劲。
在这里,一切都可以待价而沽。
“我出五千两。”人群中有个人举了举手。
这是今天的第十三桩交易,也是开年以来的最高价。
两个蒙面人又互相对了对眼,他们大概有点担心这个吃元宵的再多嘴多舌,就互相捏着手比了比价。
“加一百两都嫌多!”吃元宵的那个手握筷子,心系邻座,大声点评:“广寒气劲至阴至寒,伤人伤己,修行此道的无一善终,你们干嘛要给自己找麻烦?”
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略带夸张的高音,带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屑一顾。
整间屋子安静了下来,
驴皮后的小木棍也不再动弹,一个声音在驴皮后发问:“小朋友是来做生意的,还是来找麻烦的?”
“哦,都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带面具的这位正把第六只元宵捣进嘴里,他头也不抬地回答:“二位,你们的蛇王寸剑和广寒气劲本来就来路不明,拿这个价钱,不嫌扎手?”
他今天就是冲着这两个人来的。
“小朋友,你家大人该教过你,信口开河或许会有麻烦。”驴皮之后的气劲消失,蜡烛再度明亮起来。
“信口开河会有麻烦?那么挖坟掘墓,盗人秘笈有没有麻烦?”带面具的那个人声音凌厉起来,“巴蜀蛇王墓穴被盗,白骨冲天,二位快马加鞭狂奔三千里,就是为了在在座各位知情之前卖个好价钱吧?”
这是非常严厉的指控,白马酒家号称“武家之稷下,侠客之荆山”,创立之初是为了方便武道交流,令各家绝技不至于失传。近十年来,此地古风渐渐消失,变成了独门绝技的交易场所,出售的绝技一年比一年惊人,交易的数额也一年比一年大,但不管怎么说,这里终究不是个销赃的巢穴。
而如果是诬陷,这也是足够当场拔刀,血溅五步的理由。
驴皮之后,一高一矮两个蒙面人并肩走了出来,披着长长的斗篷,脸上带着朱红描金的鬼脸,斗篷里各自露出一截金灿灿的蛇形剑。
带面具的少年也站了起来,从背后解下一柄古铜长剑。
这场面看起来再明白不过了,这个少年不是蛇王的子孙就是蛇王的徒弟,千里迢迢追过来报仇。
围坐的众人纷纷站起来,分开,给他们让出老大一片空地——这个少年看起来身怀绝技而且很有把握,完全不需要别人帮忙甚至声援的架势。
“你是谁?”那个矮一点的开了口,听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
“白马酒家,英雄照面。”带面具的少年摇摇头,抱着剑,“你们根本就不配问我的名字,只要回答我,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你说的是不是事实并不重要,你是谁也不重要。”那个女人摇着头,“重要的是我是谁,蛇王寸剑是我的,广寒气劲也是我的,我愿意卖,有人愿意买,这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高兴挖我父亲的坟,拿我自己的东西,那是我的家务事,更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人群里有一阵低低的哗然。
“你是蛇王的女儿?你挖你的爹的坟,然后、然后就让他暴尸荒野?”带面具的少年跳了起来,大叫。
“是啊,那又怎么了?你看不过眼,可以帮他修修坟,烧烧纸,要是觉得还不够,哪怕重修庙宇再造金身,也随你。只是……在这里扮二十四孝,你还不够格。”女人从斗篷里捧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高高托起,向四周问,“蛇王寸剑,广寒气劲秘笈在此,刚才那位叫价五千两的朋友在哪里?”
少年大声叫:“你不要再做梦了!不会有人买你这种人的东西!”
女人连看都不看他,第二次高声叫卖:“蛇王寸剑,广寒气劲秘笈在此,刚才那位叫价五千两的朋友在哪里?”
少年也更大声地叫:“她的东西你们敢买吗?就不怕她在秘笈里做什么手脚?就不怕出门被人耻笑?”
他自己是一个怕人耻笑的人,就理所当然的以为全天下的人都怕人耻笑。
女人举着油布包转了半圈,第三次发问:“蛇王寸剑,广寒气劲秘笈在此,刚才那位叫价五千两的朋友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五千两并不是个小数目,蛇王寸剑也不是那种到手之后就可以天下无敌的秘笈。这里的人摘下面具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做买卖的时候多少会有点顾忌,能不沾惹的麻烦,就尽量不沾染。
少年暗自得意,嘻嘻地笑着,面具上还粘着赤豆馅和元宵糊,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虽然一时半会还想不出来了不起在哪里。他单枪匹马,一口气追了两千里地,花掉了最后一文钱,吃掉了最后一份干粮,在雪地里走了一天一夜的路才跟到这里。他的鞋子是破的,肚子是瘪的,除了怀里那把剑和破罐子破摔的一腔孤勇之外一无所有。
“我出五千两。”人群里,有个声音这样说。
少年回过头,看见刚才那个和他比邻而坐的、客客气气的蒙面人举起手来。
“我出五千两。”蒙面人的声音平静温和,听不出任何年龄和身份的痕迹,他从袖子的暗袋里摸出五个刻着白马的象牙筹码,一个一个排在木桌上,解释,“我的现钱用完了,姑且用这个替代。二位的身份既然已经暴露,拿到钱之后,还请尽快离开这里,免得再生枝节。徐夫人,临别之前,我有一言相告,不管你与令尊有什么仇怨,说破天去,你也是他的女儿,蛇王已经离世十年,又何苦让他抛骨荒野呢?”
“那是我的事,你管不着。”女人拿起筹码,在手里掂了掂,递给身边的男人,把油布小包递过去,“银货两讫。”
“是。我多言了。”蒙面人接过小包,看也不看,随随便便就递给同伴,“那么,徐夫人,我得了蛇王的毕生心血,多少有些感激之情,我想要替他重修坟茔,再竖碑文,想必夫人也不介意吧?”
女人望了他一眼:“那是你的事情,我管不着。”
蒙面人点点头,抬手向门:“请。”
那一男一女向大门走了过去。
“喂!”少年大声叫,“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难道还有什么不妥吗?”蒙面人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大约对自己的处事很满意,“小朋友,凡事适可而止,我要的是秘笈,徐夫人要的是银子,你要的是蛇王入土为安,如今万事大吉,依我看来,大家都很满意,你还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不对!不对!不对!”少年用力甩着头,他想到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一时半会的又说不清楚。
“想不出来就坐下慢慢想,没关系的。”蒙面人很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膀,“时候不早,不要耽误大家的生意。”
“不对!”少年甩开了他的手,瞪着他,“你是谁?蛇王和他女儿有什么恩怨你怎么知道?既然蛇王已经离世十年,为什么到今天才挖坟掘墓,千里迢迢跑过来,把秘笈卖给你?这些年怎么会有这么多失传的绝技流进白马酒家?白马酒家的东主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连已经走到大门口的那对夫妻都回过头,疑惑地打量他——这个少年是如此的年轻,年轻到伸手就想摘下所有人的面具,他理直气壮得以为摘下面具的就是真人,但大多数时候,摘下面具的只能是死人。
“小朋友,白马酒家冬天没有东主,这里的每件事情都由这里的客人一起决定。”蒙面人还是好脾气,丝毫不介意少年话锋里对自己的猜疑,他抬头:“各位,有人愿意回答这位小兄弟的问题么?”
鸦雀无声。
“你看,没有人愿意回答你的问题。”蒙面人很无奈,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你到这里来,家里的大人知情吗?”
这种问题有歧视之嫌,少年很不愉快:“你问这个干什么?”
“哦,也没什么,只是将心比心,为人子女的久久没有音讯,父母难免担心。”蒙面人轻叹口气,又问,“那……你父母除你之外,还有别的儿女没有?”
少年再蠢也听出不对来了,他不假思索,回手就去拔肩头的剑——但是抬手的瞬间就察觉被拍过的肩头一阵微麻,不痛不痒,但就是抬不起手来。
那阵酥麻起初并不强烈,但很快就席卷全身,少年晃了晃,立足不稳,差点摔倒。蒙面人连忙扶着他,让他慢慢坐下:“小兄弟,别怕,男子汉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你坐一坐,很快就过去了。”
少年充满惊惧地望着那个蒙面人——他的眼神里没有一点杀机,声音里也没有一点狠厉,他的关怀似乎出自肺腑,甚至连眼睛里都是温和和诚恳,他还在柔声问,“你是要我送你的骨灰回乡呢,还是就埋骨此处?说起来这里风景也很好。”
少年无法出声,他的喉头已经僵硬,连呼吸都很勉强,那份麻药——或者是毒药的药性既温和又激烈,瞬间致命,却又没有任何痛苦,甚至会很舒服,舒服得就像是睡了一个无梦的好觉。
少年的脖颈无力再支撑头颅,他的头仰在座椅靠背上,目光涣散,眼前渐渐的一片模糊,曚昽间只看见蒙面人喉结的右上方有一个小指甲盖大小的痦子。
他睁着眼睛,不再动弹,死不瞑目。
他最后听到的,是一阵铜铃声,像是古老的蛮荒,巫师摇着铃驱鬼的那种悠长清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