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瀛洲半岁的时候,正值入冬,信风向南,司画者挈妇将雏,从台州启程,一路停停走走,两个月后,到了广州。
广州是他的半个家。
他在那里叫做卢昊,台面上的身份是兰州巨贾卢大官人,做一点象牙、犀角、珠贝、沉香之类名贵物品的生意,也屯一些上好船材,尤其是顶级的龙骨。他生意做得不大,诸般都是浅尝辄止,但是口碑很好,过去的一些年里,他施过粥,派过药,建过桥,修过庙,资助过菠萝诞,张罗刊行过一些岭南名流的诗集画册,凡所结交,都说他是个稳重得体之人。
卢大官人兢兢业业地经营,一来是由衷喜爱岭南风物,觉得这里自有一脉桀骜海纳,自在锵然。二来海贸风险高,差价大,各国商人鱼龙混杂,好在账面上做手脚,能带着银庄运转。
他这次“返乡祭祖”,带了夫人儿子回来,喜气洋洋,抱着肉团团的小婴孩逢人便给逗,人人也都恭喜他老来得子,嚷着要给小公子做一场周岁。
卢大官人当然满口称好,洒了无数帖子出去,上邀市舶司官员,下请船行各位龙头。
一切都在顺理成章地进行着。卢大官人为自己购置了一座宅院,不算扎眼,也不算寒酸;为卢夫人做了张精致的面具,不算倾国倾城,也堪堪称得上是个上得厅堂的美人。乔迁的日子正是霍瀛洲满周岁的日子,宾客济济一堂,把酒言欢,卢大官人趁机谈了笔不大不小的生意,生意是前往高丽贩药材的,卢大官人投五成本,吃四分利,不过不失。
出海的生意一年一往返,次年夏天,那艘船回来了,带来了不菲的红利。
投石问路很是顺利,卢大官人接洽了第二支船队,砸下一大笔银子。
那支船队是前往扶桑的,不凑巧,路上遇到风暴,货物全没了。
卢大官人是最大的苦主,于是表示了应有的失意,接受了许多人的安抚,酒到醉时落了点泪,也做了些求神拜佛烧香祈愿之类的事情。
他在筹划第三次海贸,是个人就能看出来,卢大官人急了,豁出身家性命也要做票大的,东山再起,他在到处找最好的船队,或者说,他在等最好的船队来找他。
在霍瀛洲四岁零五个月的时候,那支船队找上门来,他们谈妥了,那是一次真正的远航,他们要去波斯,往返大约五年,卢大官人孤注一掷,卖掉宅子和铺面,举家随行。
这是疯狂的举动,是肥羊向虎口的一路狂奔。可别人劝也劝不住,做生意的人死在暴利里就像官场上的人死在仕途上一样理所应当。于是有人用合适的价格买走了他的宅子和存货,交接的日子定在下个月初八,那也是起航的日子。
签掉最后一份契约,卢大官人长出一口气,他做了他最喜欢的事情以示庆祝,洗把脸,走进天魔女的屋子,扯掉她脸上的面具,然后闭上眼睛扑过去……狂风暴雨。
他们通常沉默以对,司画者办事不喜欢啰嗦,天魔女低眉顺眼,任凭摆布,但这回破了例。
天魔女偎在他手臂上,手指绕着他的头发,罕见温存地开了口。
“恭喜呀。”
“哦?你恭喜我?唔?什么?”
“恭喜得偿所愿呀。”
“……”
“你想黑吃黑,路上做了那支船队,不是吗?”
“……”
“多嘴。”
“……”
“是用血精卫?”
“太多嘴。”
“你要那支船队,是想去哪儿?”
“……”
“说一说无妨的呀,毕竟我也要去的。”
“……”
“说嘛。”
“不知道,鬼知道呢。找个岛吧,唔,找个岛,不用太大,漂漂亮亮舒舒服服的,谁他妈都管不着我,谁他妈都看不见我,晒晒太阳,喝点小酒,钓个鱼,画个画,过神仙日子……嗯,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晒太阳喝酒哪里不行?非要费这么大周折找个岛?”
“你少管。”
“你是有多想离开他?”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明白,你是有多想离开你主子?”
“你说什么!”
“你别做梦了,你一天是个奴才,一辈子都是,你离不开他的。”
天魔女轻轻笑起来,她看着司画者的脸慢慢发青,胸膛发抖,眼里有骇人的凶光发作。
她知道这个男人的软肋在哪里——这个男人有一身好功夫,可他看不起自己的武功;这个男人有巨额的财富,可他也看不起自己的财富;这个男人有绝世的美人在侧,可他总闭着眼睛。自始至终,他只是那个站在石穴外的仆从而已,他忙忙碌碌,可只要沾着那些银庄,就总像在替主人打点家业,他没有一刻真正瞧得起过自己,他不在乎去哪儿,只是想彻底离开。
他无助,他自卑,他懦弱又狂暴,可这些……都是男人在床上掩饰不住的东西。
这话她想说很久了,终于有个机会,一吐为快。
司画者暴怒起来,他声音变得凶残,他慢慢抬起手:“你这贱货怎么敢……”
天魔女笑得更欢快:“我当然敢。喂,你想黑吃黑,你到底有没有弄明白,那个船队的主人是谁?”
司画者惊恐地发觉,自己的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天魔女甚至在他的鼻子上刮了一下:“你要查人家的底,人家也要查你的底呀,笨蛋。”
司画者的手摔了下去,他栽得无声无息。
他从未防备过天魔女,并非因为低估她的仇恨,而是因为她一个人人生地不熟,连语言都不太通,根本不可能和外界打交道。
天魔女不笑了,从他手腕上扯下那串铃铛,穿起衣裳,向外招呼:“嬷嬷,你听到了吧?我没有说谎,血精卫就在地窖里,我带你们去看。”
“我们已经看过了。”
门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他亲手买的老佣人,一个忠厚老实,常年只知道低头做事的老妈子,手里还牵着睡眼惺忪的霍瀛洲。
司画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恨失察,他仔细盘查过每一个下人,他精心安排过每一笔生意,但他没有太仔细推敲过女人们之间的联络。
那嬷嬷面色黧黑,嘴角威严,招了招手,外头四个陌生人冲进来。
“先废了他再带走。”嬷嬷命令。
司画者直接被从床上掀翻在地,反绑了手脚。一个男人踩着他的膝弯,一个男人按着他的脖子,在肩胛骨处稍微摁了摁,拔出一把匕首,就势要刺。
“爹!”霍瀛洲甩开嬷嬷的手就冲了过去,去解父亲身上的绳子,那细牛皮索的死结打得很紧,他扯不动,低头就用牙咬。咬了没几下,牙齿咬痛了,回头,嫩声嫩气地叫,“娘!坏人欺负我爹!”
四个男人看那嬷嬷,嬷嬷转眼看天魔女。
天魔女焦急起来,去捉霍瀛洲的肩膀,边向嬷嬷解释:“他不知道……他还什么都不知道……那畜生丧心病狂,我怕他伤着孩子……瀛洲,到娘这儿来,那不是你爹,他是条恶棍,是你的杀父仇人!听话!你姓霍,你叫霍瀛洲!娘以后跟你慢慢说……快来!”
霍瀛洲生气地在头上抓了几下,他上一次伤脑筋的问题是奶糕好吃还是荔枝好吃。他从母亲手里挣了出去,一个男人随手捉他,他泥鳅一样地滑开。
“好坯子。”去捉他的那个男人称赞了一声。
嬷嬷不瞎,看得出来,她转眼问天魔女:“你要这孩子受银沙教庇护么?”
天魔女连连点头,她们孤儿寡母,无人庇护,孩子都不一定能安稳长大。
“那么很好,把刀给他,让他交份投名状,带他回总舵。”嬷嬷对属下吩咐。
霍瀛洲左右看,向后躲,两个男人走过来,一个抱起他的身子,一个掰开他的右手,把匕首塞了进去,抓着他的手握紧。
他转头看母亲,母亲没有动作。
他低头看父亲,父亲一声冷笑。
他愤怒了,使出吃奶的力气挣扎着,赤着脚乱跺乱踢,眼泪流了出来,鼻涕流进嘴里,裤子尿湿了一片。
但他的愤怒无济于事,左右他的力量不可阻挡,他的手握着匕首,锋刃落在司画者的琵琶骨上,一刀刺进。
司画者发出一声咆哮,整个背部跳了跳,喉咙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鲜血从刀口涌出来,流到霍瀛洲脚趾上。霍瀛洲不哭了,也不叫,十个脚趾蠕动着,死死抠着地面,血从脚趾缝隙里往脚背上蔓延,这让他恶心。他拼命地咬着嘴唇,洁白的乳牙咬进下唇里,浑身发抖,抖得汗津津的。
“爹……娘……”霍瀛洲轻轻叫着,那是生病了的孩子的叫声,残酷来得太早也太直接。他需要一个大人。
司画者闭眼咬牙,他从没有一天把这个崽子视为己出过,他应承不了那声“爹”。
天魔女低头不语,长痛不如短痛,霍瀛洲迟早要和司画者做个了断的,痛就痛这一次了。
左右着霍瀛洲的那个男人抬头看嬷嬷的示下,问一次是不是就够了。
嬷嬷摇头。
于是之后是另一侧。
第二刀刺了进去。
霍瀛洲的嘴唇已经是青的了,那人放开他,他坐在血泊里,不再挣扎了,盯着自己的手看。
他四岁半,此后一生的回忆都以这一幕为开启。
两个男人架起司画者,要把他装进布袋里带走。
霍瀛洲就跟着站了起来。
两个男人拖着司画者走了几步。
霍瀛洲就跟着走了几步。
他还在叫,“爹……”
司画者痛得浑身痉挛,一眼看过去,这崽子长得和左溪青莲一般无二,他只恨自己当初心慈手软。他干呸一声:“我不是你爹,你爹是个孬种,被老子活剖了。”
霍瀛洲狠狠摇头。
不应该是这样的,爹白天还在抱着他玩,问他阿花好看还是阿莲好看。
两个男人把司画者往布袋里装,一个人抓过只布鞋来。
“爹……”霍瀛洲抱着司画者的脖子不松。
“劳驾把这崽子拎开!”司画者死都不清净,“你听不懂人话?你爹是我宰的。”
霍瀛洲急急忙忙摇头,他张开胳膊阻止身边两个大人,他想出了好主意:“爹,你先做错事了吗?那你要说抱歉,先生说,做了不该做的事,就要说抱歉,人家原谅你,就算是过去了,就没事了。你跟我说抱歉,我原谅你啊。然后我也跟你说抱歉,你也原谅我啊。然后他们跟你说抱歉,这样就没事了!我们去找大夫!”
司画者嘿嘿笑起来。
霍瀛洲跺着脚:“你说啊!你说啊!快说啊!先生说,说了就没事了!”
司画者哈哈大笑:“霍瀛洲啊,抱歉了。”
霍瀛洲连忙说:“没关系!没关系!我不怪你了!”
拿布鞋的那个人走过来,没管小孩子在做什么,挥臂把他拨开,团着鞋子塞进司画者嘴里,塞得嘴角都胀裂了。
先生教的也没有用,说抱歉世界也不会停下来。
霍瀛洲愣在那里,盯着司画者,喃喃:“爹……抱歉。”
司画者扬了扬下巴,霍瀛洲相信他在说:“我不怪你。”
直到八年之后,霍瀛洲才把这个故事讲给齐勒耶姬卜珠听。
那时候他已经被囚禁在一个孤岛上了,他刚刚被送上去两年,性子还很躁,前后泅水偷渡了十次,每次被捉回来,不打他也不罚他,就在他脚踝上锁一根长长的银链,跑一次,银链短一丈。
银沙教里绝没有人伤害他,他要什么就有什么,除了自由。
他也绝不会伤害银沙教的任何人,银沙教的七位地母按照他的要求,为司画者治了伤,给他的母亲终生优待,让他的妹妹成为圣女,也是将来的地母。
他一直疑心妹妹就是那个晚上“那个”上的,因为算来算去,整整十个月。
他看见妹妹心情就好,因为通常来说,教母是让姬卜珠来送钥匙的。
左脚上那根链子快要折磨死他了,他明知道坐着等就好,但就是按捺不住,整整三天踢来踢去,用劲大了还会摔一跤。
他踢跑了一个椰子,现在得用劲去够它,手指就短一点点,怎么也够不着。
眼看要够着了,姬卜珠把椰子拨走了,垫在屁股底下坐着。
霍瀛洲气得一巴掌拍在地上。
“你到底恨谁啊,你在跟谁较劲?”齐勒耶姬卜珠问他。
“不恨谁,我就恨有人逼我这件事。”
“逼你做教主也不行?”
“做皇帝都不行。”
“可你点头了,将来你是教主就没人能逼你了啊。”
“那我就……就一辈子恨我点头这事了。嗨,跟你说你也不懂,长大你就懂了。”
“可你永远不点头,他们就永远不会放你走的。”
“行行行,我知道了,姬卜珠,你回去跟他们说吧,求求他们,别锁着我了,我再也不跑了,反正也跑不掉,至少这儿还有个岛,漂漂亮亮舒舒服服的,能晒晒太阳,喝点小酒,钓个鱼什么的,还挺开心。哈哈哈,你爹的心愿啊。你说这叫什么事啊,他一辈子就想弄个岛,结果把我锁这儿了,我就想满江湖溜达,结果他回去了。”
“你就想满江湖溜达?溜达着干嘛?”
“不干嘛,听起来没志气对吧?姬卜珠,我的志气呢,就是坚持没志气,但凡有志气的事儿我一样都不干,谁也别管我,我也不管人,我觉得那日子不能想,一想可美啦。我这辈子啊——”
“你不点头,这辈子就没啦。”
“你这孩子说话真晦气……不过,姬卜珠,没了就没了,不点头我还能在这儿想想,一点头啊,连想都没得想了。”
“行了行了,我该回去了,下回再来看你。霍瀛洲,我爹临走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这辈子跟你该是见不着了,留个念想,你配这个,好好练。”
“什么?就是秘笈啊?”
“不想要?”
“想要想要,可是姬卜珠,钥匙呢?我这锁三天了,够了吧?下四场雨了,淋死我了,我真不跑了。”
“你说了一百遍真不跑了,你说话算话吗?”
“好妹妹,算话算话,这回真算话。”
“钥匙?钥匙在这呢!来啊来啊,你来拿啊,哈哈,教母老心疼你,我就跟她说,不行,这回得锁你十天半个月的,不然下回给鲨鱼吃了怎么办。”
“姬卜珠!你跟娘怎么一个样啊!你可真没良心,你将来肯定嫁个又笨又丑又……喂!别跑!喂!喂!你真跑啊……”
“姬卜珠!”
那一年齐勒耶姬卜珠只有七岁,无忧无虑,是全教人的掌上明珠,她和所有人一样,都在等霍瀛洲点头。
她真的没有留下钥匙就跑了。
她甚至隐隐约约听到一点哭腔。
霍瀛洲每次都说再也不跑了,每次都连夜跑,所谓的跑就是带着一点淡水干粮一个猛子往海里扎,每次都害得无数人通宵达旦地去找他,每次被捞回来都是奄奄一息的。
所有人都觉得霍瀛洲太不懂事了,就应该给他点厉害看看。
娘也这么说,为他好。
所以她就自作主张,给了他一点“厉害”看看。
他这次被锁了一个月零九天,果然之后再没跑过了。
齐勒耶姬卜珠是在银沙教出生的,按照母亲家族的血统,她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母亲变成了一个奇丑的女人。
七岁之前,她一直跟父母生活在一起。父亲到了总舵就被赦免了,而后尽力给他治了伤。银沙教的医术很高明,父亲顶多也就是不能把她高高举起来抛一抛,其他一切与常人无异。
教母许诺父亲随时可以离开,父亲一直想走,但一直舍不得她。
齐勒耶姬卜珠所有的关爱都来自于父亲,她是他的月亮,星星,心肝宝贝。
母亲不爱她,这连掩饰都掩饰不住,她偷走了母亲的美貌,更重要的是她是那个人的女儿。母亲恨父亲入骨,直到父亲离开,母亲还会时不时盯着她的面孔,做最恶毒的诅咒。
父亲离开之后,教母把她接到了身边。
那是父亲的意愿,也是她自己的意愿,她不太乐意和母亲一起住,教母那里有许多小姐妹,可以整天玩。
她还是像公主一样被所有人称赞,宠爱,要什么有什么。
她需要为银沙教做的事情只有一样,隔一两个月,坐船去劝劝霍瀛洲。
她是霍瀛洲唯一会给笑脸的人,霍瀛洲翻脸之难看全教皆知,即使是当着七地母,他也常常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这小子不记恩,不记仇,不念好,不管旁人。
她不知道霍瀛洲到底较什么劲,点个头不就过来了吗,这边有许多小伙伴,各种好吃的好玩的。男孩子和男孩子玩,女孩子和女孩子玩。
她们一大群玩得好的小姐妹里,最好看的是她,最得宠的也是她。
她一点都不想长大,更不想嫁人,嫁了人的女人都像娘,整天唠叨,活在奇怪的世界里。
于是她提议:我们长大了都不嫁人好不好?
大家都拼命说好。
嫁人有什么好,男人最讨厌了,年纪大的女人们都这样说的。
她说,我是认真的哦。
大家说我们都是认真的。
她说,那我们换帖子认金兰契吧。
大家就热热闹闹认了姐妹,她们一共有十九个人,她是小妹,安黎是大姐,安黎比她大三岁。
她们也不知道该发什么誓,就一起唱了儿歌:我们都是好朋友,相亲相爱不分手,要来一起来,要走一起走。
她们还偷了一点酒来,每个人都喝了几杯,之前所有人都没喝过酒,于是全都醉了。
醉了之后她们疯玩,疯跑,疯闹,实在不知道玩什么了,大家就一起出主意,安黎出了个主意:“姬卜珠,带我们去看看霍瀛洲吧,老听人说起他,他长什么样啊。”
姬卜珠犹豫,这是违反教规的。
大家就起哄,我们还小,还没入教呢!
姬卜珠又犹豫,没有船工呀。
大家又起哄,才多远,我们自己划。
姬卜珠还犹豫:教母会骂我。
大家不高兴了:我们去看看就回来,谁告密,谁是叛徒。
姬卜珠想想就同意了,她想,霍瀛洲也寂寞坏了,他连海鸥都一只一只起了名字。我们一群人去找他玩,他肯定很高兴的。
于是她们就出发了。
她们找了一艘大人的船。
她们虽然小,但有十九个人,个个都会划船,也都会游水,银沙教每个孩子都会。
那个岛不算远,风平浪静,划半天也就到了。
她们大老远就嚷嚷:霍岛主,我们来找你玩!
霍瀛洲真的很高兴,他寂寞疯了。
他也没什么可招待小朋友们的,就每人发了个椰子,然后滔滔不绝抓着大家聊天,聊啊聊啊聊啊聊啊,聊什么都可以,听什么都新鲜。他甚至热情得有点过头,有人问他怎么吃,他就连忙演示一下平时怎么吃,有人问他最近研究什么武功,他就连忙演示一下练什么武功。他的生活实在太无聊了,大家都没什么可问的了,他还眼巴巴盯着人家的嘴,想随便找点什么说说。
于是安黎就想了个问题:“你老跑老跑,往哪儿跑啊?四面都是海,除了淹死还能怎么样?”
霍瀛洲一路演示的高兴劲儿还没过去,抓了个石子就画海流图:“嗨,主要就是游的时候看着星星老弄不准方向,但要是我没弄错,能扛住,喏,这儿就是鹿儿岛,隔三岔五就有渔船,然后……反正但凡有条船,我!”
安黎随口就接了下去:“有条船就能跑掉?我们就有条船啊。”
霍瀛洲一下子站直了,脸上出现了一种可怕的表情。
他吞了口气,像吞了个大火球一样,浑身都在烧,眼睛烧得快要发红了。
十九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姬卜珠第一个大叫:“你敢跑我们都会死的!”
她不是在吓唬他。
霍瀛洲慢慢坐了下去,像柄利剑一寸寸收回鞘里,他垂头丧气地挥手:“你们快滚吧,以后不许来了。”
“再玩一会儿,聊点别的嘛。”大家没玩够呢。
“叫你们滚就滚,别让我听那个船字。”霍瀛洲发火了。
欢宴不欢而散。
女孩子们高高兴兴出门去,嘟哝着嘴回家来。
大家一路上都在抱怨安黎,说什么不好呢,非提船。
安黎划桨划得特别卖力,她低着头,不说话。
“好了好了。”大家又安慰她,随口说错话很正常的,没什么了,反正今天大家都挺开心的,以后还是别做这种蠢事了。
安黎还是不说话。
“霍瀛洲很漂亮的呀!”有女孩子有新发现。
“是啊,鼻子很好看呢!”
“鼻子最难看了!脱皮脱了个小三角!”
“咦,你盯着人家鼻子看,喜欢男孩子是叛徒!”
“才没有,是你说鼻子的!”
“喂喂!船要翻啦!”
“应该带点吃的玩的,我们什么都没带就去了,下次……”
“还下次?得了吧,他要是真跑了,教里要出大事的。这次没事儿就好,我们换别的玩。”
“玩什么呢?”
“我知道一个我知道一个!教母的寝宫后面有一条密道!敢不敢去啊!”
“敢敢敢!什么密道?通向哪儿?”
“我哪儿知道?就上次去拿衣服,偷偷瞟了一眼,跟你们说哦,下个月她们做海神祭,是个好机会……”
密道更有吸引力,有趣又冒险的经历一件接着一件,霍瀛洲的事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让他一个人呆着吧,男孩子很多的,还有人会喷火呢,武功表演起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看。
她们玩啊玩啊玩。
安黎一直很沉默。
谁也没有想到,三个月后,安黎死了。
她的尸体被泡得惨不忍睹,大人们还找到了她的船——还是那艘船,她划了去接霍瀛洲,还带了淡水和干粮,那船太大了,她一个人把握不了,而那一天,天气没那么好,中途起了风浪,船翻了,她没有接到霍瀛洲。
教母震怒,这不像是一个突发奇想的行为,安黎才十岁,也不可能是动私情的年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要查清楚。
女孩子们心照不宣,什么都没说。
要查只能从霍瀛洲那里查起。
霍瀛洲被带回总舵。
女孩子们忍不住半夜钻被窝叽叽喳喳——会怎么样呢?会打他吗?可能会吧。会杀掉他吗?不会吧,毕竟培养了那么多年。
她们想不出来,银沙教里,成年人和孩子完全是两个世界,成年人的世界很可怕的。
她们等了九天,最坏的结果出现了,霍瀛洲沉郁九日,一言不发,终于对着安黎的腐尸说了声抱歉,然后拔剑。
他不再当自己是个孩子了,他要硬闯。
硬闯是要出人命的。
那是一场恶斗,女孩子们都没去看,她们多少有点心虚。
好在,消息传来,毕竟没有出人命。
霍瀛洲抢过剑的时候,教母就摇着铃铛,召出一只一只的血精卫,霍瀛洲拼到第三只,被第四只抓着足踝提上了天空,摔进了大海里。
那些血精卫不再是司画者带来的那些,它们已然是银沙教的圣物,每日用药水熬炼涮洗,喙如精钢,铁翼刀爪,力可碎石,无懈可击。
它们曾经十三只合围,撕碎了一条鲨鱼。
它们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无懈可击,攻击一个人有命门,攻击一只野兽有咽喉,可血精卫没有。
据说,二十年后,一步登天霍瀛洲深入魔道,武学达到了一生的巅峰,犹记当年之战,召出血精卫再斗一场,那一回他的极限是十一只,而后掷剑狂笑:不打了,不打了,会会故人而已,抱歉,真是抱歉。
司画者为银沙教带来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他带来了霍瀛洲。
他带来了剑菩提的财富地图。
最重要的就是血精卫。
这种异禽本来至多不过七十年寿命,但银沙教为了它们特地遴选精英,组建了一个药堂,没有任何药物能令生灵长生不老,但总能努力多活一年是一年。银沙教大量搜集毒蛇野兽与奇花异草,通宵达旦研究炮制药剂,为精卫鸟续命,也试着用在人身上,提高人的速度和耐力。
银沙教在硬碰硬上并不擅长,霍瀛洲死后,教中双流分裂,更是匮乏高手,他们需要另辟蹊径,毕竟人类不是依靠力量成为万物灵长的。
血精卫天下无敌,但也有弱点,弱点之一就是药物熬炼很是麻烦,一日不可中断,中断一日,就稍稍有了瑕疵,中断三个月,羽翼上的药物就会脱落殆尽,中断六个月,它们就会死亡。所以这种怪物不宜远征,只能守卫总舵。
另一个弱点更可怕。
数年前,精卫鸟的天敌横空出世了。
银沙教总舵震动,好在震动了没两年,消息又传来,精卫鸟的天敌不知去哪儿玩了。
又过了两年,消息更震动了,精卫鸟的天敌居然和一支能够直达总舵的船队混在一起。
这天敌最要命的地方就在于,没有人知道怎么真正控制它。
那是天下第一的灵蛊,金壳线虫。
这故事很长,也很离奇,苏旷本来一直在托着下巴认真听,听到这里,忽然就跳了起来:“等等,等等,你们有消息了?也对,你们老巢在南海上,消息是快,说说,快说说,是小鲨要回来,还是小金要回来,还是一起回来?后面的我先不听了。你先跟我说清楚。”
齐勒耶姬卜珠有些悲哀地望着他:“你不懂吗?谁回来,都跟你没关系了,你活不过——”
“我知道我知道,要我命的人挺多的,我这人招人烦。”苏旷往前蹭了一点,戳戳齐勒耶姬卜珠的胳膊肘,“快说说,死前乐呵乐呵也是好的,到底谁要回来了?没人回来你们闹不出这么大动静。”
“三个月前,消息传来,云家船帮在暹罗靠岸,有水手上岸替云小鲨买手镯。”齐勒耶姬卜珠说,“云家船帮行踪不定,消息几经辗转,准信是从一位叫做余怀之的先生嘴里套出来的,据说那是位诚实君子,从不说谎。”
苏旷也不知道是哭好还是笑好:“就为这个,非要我的命不可?”
“不一定是要你的命,带活口回总舵最好。”齐勒耶姬卜珠看看夜哭郎君,“但每个人接到的命令都是一样的,留不住活口,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