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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必由之径

作者:飘灯 当前章节:933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56

起风了,天降大寒。

风从脚下过,携裹着冰湃过的千军万马,呼啸过一阵,石缝里就多了一层薄薄的冰,只有地面还未凝结。

“大约什么时候了?”苏旷问夜哭郎君。

“未时交申时,是时候离开了。”夜哭郎君向大家招了招手,“此地昼短夜长,太阳一下山,一刻冷过一刻,石壁外冰面更坚固,走得更难。你们来看——”

“剑冢狭长,风穴当中,入口在最东边,我们有两个地方可以破壁而出,一处就是风穴的地缝,一处就是那边的石裂。”他在地上勾出剑冢的轮廓,指了指南壁那条天然石裂,“石裂看起来已经洞穿石壁,外面的冰层也最单薄,但此处并不可取,这间石室是整块的燧岩,根子落在山壁上,极其坚固,真虎,我要你在这里佯攻,砸出声势就好。入口之外,必定已经有了埋伏,而且入口是个喇叭口,很难腾挪,我会去那头佯攻,齐勒耶姬卜珠,我要借你父亲的尸体用一用,死人给活人让位子,你该不会有意见吧?”

齐勒耶姬卜珠当然有意见,但夜哭郎君没打算听,他摆摆手:“有意见的话,我就从五个活人里弄一具尸体出来。”

齐勒耶姬卜珠不说话了。

“小苏,你从风穴那条地缝里出去。那边的岩层看起来厚,但是几百年风蚀水浸,反而比这边酥脆得多,你看,西北角,这里,这块页层岩石最薄,大概在一尺六寸到一尺七寸之间,而且这里石头最碎,平时苔藓最多,地势最低,常年积水,下面会有很长的冰挂,那条地裂逐年加大,就是从这儿碎出去的。以你的身手,翻到上面不是难事,但是要当心,十之八九头上也有埋伏,一定要快,我有些东西可以帮你。风不二,你的狂风索也借出来。”

风不二似也有话说,夜哭郎君又摆摆手,阻止了他。脱下皮袍,摊开,皮袍贴肉是一排排长长短短的暗器。他挑了一只银色丝囊,一只鹿皮手套,三枚霹雳火珠推到苏旷面前,“这些不用我教你吧?火珠不多,我留一枚防身,一枚最后开路。你上去之后,不管遇到什么,不要恋战,你还记得那棵树吗?龙虎风云令那棵,我在那儿做了点手脚,树根下面,正对着石门,有根细铜丝,拨开浮土就能看见,你用劲拉就行了。”

苏旷也点点头。

夜哭郎君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有条不紊!还有谁有意见?”

真虎把大家的疑虑说出来了:“你叫我在这儿砸墙,齐勒耶姬卜珠跟着你,要是到时候不带我们走呢?”

夜哭郎君冷笑一声:“我本来就不想带你们走,也不想弄这么麻烦,实不相瞒,我在这儿坐了半天,想的就是要不要把你们做了。这个人是属婊子的,不管做得到做不到,张嘴就敢乱应承人——我进来的时候确实是留了后路,留的是两个人的路,不是五个人的路,要是没你们,别说砸墙了,连我这些家伙事都不用浪费。行了吧,我能想出来的就这条路,走就走,不走举个手,就你们这身伤,我有十种法子不重样的把你们做了。”

刚想举手的又把手放下了,一室噤若寒蝉。

“我先把令尊的尸首塞喇叭口去,你不忍心看呢,就在这儿再坐一会儿。”夜哭郎君站起来,从皮袍贴身的内兜里翻出一片油纸包着的风干牛肉,一撕两片,又从腰带内里拆出一片中空铜板,冲苏旷:“伸手!最后的家底子了,够咱们撑到后半夜,真不知道你这种人出来怎么活,什么都不带,尽等着坑别人。”

苏旷讪讪伸出手,铜板里倒出来的,是一把透明胶皮包裹的小水珠。

“不要嚼,吞下去,我盯着你吃,免得有些人捡回条命就充大侠,泥菩萨过江的还普度众生。”夜哭郎君声音里满是不高兴,“我警告你,我是跟你来杀人的,不是跟你来助人为乐的,这是最后一次。别笑,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出去之后,你再敢不跟我商量就大包大揽的,我直接绑了你去找教母,换回我那六万两银子。”

苏旷把最后一口干牛肉直着脖子咽下去之后,夜哭郎君回头搬尸体,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圈,确认并无勾连:“我没工夫一寸一寸地查了,都坐在原地别乱动,少说话,叫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哦,谁要是特别有骨气,想自行了断,那我管不了。”

他扛起尸体,大踏步地走了出去,没给那在场之人一句回嘴的机会。

苏旷一丁点都不在意,风干牛肉很香,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软,他充了一次好人,夜哭郎君要和他一起承担责任,有点火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答允了带那三个人出去,自有想法,也谈不上完全的善念。

他只是觉得,如果穹顶之上还有一个人在等着看一出自相残杀的好戏,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那个人如愿而已。就好像传说中的养蛊,主人在盅里放了十几条毒虫,看它们互相撕咬,虫子之间的生死搏斗,输赢胜负,怎么都是悲哀。

他很幸运,遇到了一个够优秀的同伴和够意思的朋友。夜哭郎君一肚子不高兴,但既然他开了口,也就当做自己的承诺;夜哭郎君那条路线,其实还有别的选择,但夜哭郎君既然已经决定了,他就只能无条件地执行。

他们只认识了不到一天,还没有推心置腹的机会,但他们都是懂得合作的人。

信任比很多东西都重要,世上没有孤独的善与恶,所谓的善恶都只在人与人之间,自信是一切力量的根本,而只相信自己是万恶之源。

如果铁拳风剑互相更信任一点,如果风不二在一通猛咳身体最差的时候,没有后退,他不会有机会翻盘。

但铁拳风剑的脸色前所未有得难看。

他们都不是无名小卒,甚至在江湖上报出名号比苏旷和夜哭郎君更有威风,他们没被人这么羞辱过。

尤其是风不二。

在这荒郊野外,腿上的伤比手上的伤可怕得多,更何况伤口上还有毒。他根本已经是个累赘,即使能出去,也可能是个废人,他出手就够耻辱的了,打架完败,骂架也完败,鞋子被夜哭郎君穿走了,行动安排里没有他的一个字,残留的自尊心在手指间颤抖,他慢慢探向穷奇剑剑柄,指尖触碰到剑柄时,停了一下。

引剑一割最痛快,可活着的希望就在前面。

这动作很小,但苏旷和真虎都看在眼里。

真虎慌乱地把头转向了齐勒耶姬卜珠,笨手笨脚地为她披上一块兽皮。

他的左手拳骨还是碎的,整条小臂肿得发亮,他没有什么战斗力了,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而他还有一个更想要保护的人。

而风不二是个货真价实的累赘——他需要有个人抱着。

这让苏旷有点心生同情。

总不好看着旁人在眼皮子底下自行了断,再说那人还是他伤的。

当着夜哭郎君的面安慰风不二会被骂成狗屎。他想趁着夜哭郎君来去的空当,跟风不二聊两句,让这个年轻人振作点。

此举很是不当。他对铁拳风剑两个人没什么可内疚的,像刚才那种情景,把这两个人打出腰花来他也不会说一声抱歉,于是声音里就有了股理直气壮。

胜利者的同情心本来就优越又廉价,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个脸上挂不住相的人,刚才那场大胜酣畅淋漓,他恨不得喝一杯以示庆贺,于是脸上又有了种压都压不下去的神采奕奕。

而且他刚吃了个半饱,嘴上牛肉渣都没擦干净,人家肚子还是饿着的,连伤口都没有清水处理。

不管怎么说,没事找事是他的爱好之一,他走到风不二面前,半蹲下,挪开风不二手指边的穷奇剑,递过去玄同剑的剑鞘,笑嘻嘻的:“用剑鞘把膝盖固定住,会吧?过会儿我带你出去。”

风不二一动不动。

风不二像所有杀手一样,不喜欢有人动他的剑,但是在赢家面前,输家的一切都是战利品。

苏旷又笑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你了,千里迢迢的,跑到这儿猫着杀我——”

风不二低头,指节发硬:“你想知道,可以逼供。”

苏旷不以为意,舔了舔嘴角的牛肉渣子,循循善诱:“干嘛呢?年纪轻轻的,给自己个机会多好,我又不跟你计较。”

赢家的大度,是一种施舍。赢家的冷漠,是一种侮辱。赢家就应该离输家远远的。

风不二嘴角有点冷笑:“恕在下有伤在身,不能拜谢不杀之恩了。”

苏旷自顾自地套近乎:“咱们还算有点交情……”

“没人跟你有交情,不是你,借刀堂不至于支离破碎。”

“诶,我不是说借刀堂。”苏旷心情挺好的,被堵回来几句也没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胸怀海量,“我是说敝师弟。你是风组的教头,敝师弟在你手下受训三年,多蒙惠赐,受益匪浅,算来我该承你的情,带你出去也是应该的。”

风不二慢慢转过脸,看着苏旷:“你什么情都不用承,我什么都没教过他。”

“别客气嘛。”

“我没有客气,风组每年进来一百多个孩子,只挑十几个用,我哪儿有闲工夫挨个指点?风雪原是由着天性自己练出来的。”

苏旷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干眨眼——这不太像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么师弟的天赋太可怕了,而且如果是真的,他也忒没用了,师弟瞎猫碰上死耗子自己练三年有这种成就,跟着他不进反退,这算什么?

风不二好像知道这句话戳到痛处了,来了点劲头:“我知道你很把他当回事,千里迢迢跑过来也是来救他,当然嘛,这种卖仁义的事情你一定会做。不过苏兄啊,借刀堂里见过令师弟的人不少,我算一个,我们也都常常在私底下议论你,你想听听吗?”

苏旷不笑了,闷点头。

风不二终于没那么郁闷了,戳人软肋是快乐之本:“大家都在说……五十年一遇的璞玉浑金,在你手底下变成一块顽石。你在嫉妒他。”

苏旷连脸上的神采都没有了。

“苏兄啊,是你非要找我聊这个的,你要是不想聊,现在走开还来得及。”

苏旷摇头,他想听,他在坚持着听下去,他确实想知道是为什么,这是他的心结,他教授风雪原已经有半年多了,自问倾囊相授,风雪原不进反退,这不正常,难怪借刀堂的人会议论。

“私心每个人都有,我也有。哦,举个例子,令弟生下来是个左撇子,但小时候被家里人硬扭成右手,弄得两边都不太顺。”

“他没有说过。”

“他当然没说过,因为他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正好我也是这种状况。”风不二笑了笑:“他要是知道呢,不出五年,成就应该不在我之下了,这就是私心,每个人都有的。不过我顶多就是留了点私心,拖他一拖,我终归是教头,没敢荒废他那块好料子。可你敢,你敢给他设绊子,你敢把他往死里糟蹋。苏旷,铁当家的至多和你道不同,没敢糟蹋你吧?你是当今天下的绝顶高手,你怎么待他关门弟子的?大家眼里都有数。我还真就不明白了,唔,你怎么就敢自吹自擂,以为自己是条汉子?”

苏旷听得背后冷汗都出来了,他当然不认为这是真的,但不知怎么了,就是不敢理直气壮地反驳。

风不二连输两阵,气势正颓,苏旷上赶着让他扳回一局,当然不会放过。笑嘻嘻地挑衅:“说话啊?”

“胡说。”

“哈哈哈哈,我胡说?我有私心我敢认,你敢吗?我怕他超过我我敢认,你敢吗?我废在你手里是咎由自取无话可说,他废在你手里呢?”风不二微微一笑,吐出三个字:“伪君子。”

这三个字,听得苏旷毛骨悚然。

以他的性子,不管在什么地方,从什么人嘴里听到这三个字,他都会反口骂回去。但这次没有,他紧紧咬着牙,逼着自己按照风不二的思路想下去——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不可能所有的责任都在一个十七岁少年的身上。

苏旷抬起头,仰视头顶那个完美的人像。

有股寒意像一条毒蛇顺着脊梁骨往上爬,钻进脑海里,撕咬着平时强大的冷静和惯性。

他也曾是个痴迷于武道至境的人,他的灵气或许比不过丁桀与风雪原,但愿意下十倍的苦功夫。他的左手断了,手是两扇门,门户缺了一扇,所有的动作都会失去平衡。可那又怎么样呢,断了就是断了,抱着断腕哭一年也长不出一只新手来,天知道他为闯进梦寐以求的江湖付出了多少汗水,多少次在练功的时候把那只手腕撞到血肉模糊,才让身体记住这个事实。他走遍天下,拜会八方英豪,强练腰马,甚至改变了内息,今日武学的境界已经远不是昔日双手俱全时可比,这很好,但遗憾还是在的。

缺憾就是他永不能抵达那个一生所向的圣地。

遗憾就是这六年来,他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两手俱全的自己。

那是他的天堑,拼命也弥补不了的天堑,死都过不去的深渊。

深渊从来不在地底,深渊在天上,深渊在求与不得之间。

求与不得之间,是羡慕。

——我羡慕风雪原吗?毫无疑问,我羡慕他。他比我年轻,比我天赋好,更重要的是他有两只手,他能到那儿,我到不了,我还得拼命送他过去。

——可羡慕离嫉妒还有一线之隔,我嫉妒他吗?别急着回答,再仔细想一想,我待他好,他受伤的时候我愿意舍命救他,这是……自欺欺人吗?我是怕他将来超过我吗?不是,我希望他超过我,这是真的,再扪心自问一百遍也是真的。我希望他能到那个我去不了的地方,这也是真的,只要是真的,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那错在哪里?等一等,再往下想,就快要到了……

——可我受不了他什么代价都不付就轻轻松松超过我!

——我是稳扎稳打走到今天的,一滴汗一滴血练出来的功夫,我受不了风雪原把这一段跳过去。他是跳不过去的,不管他天赋有多好,想要抵达真正的绝顶境地,都要付出代价。可他的代价是我付出过的那些吗?不是,他有他的人生。我那样逼他,到底是为了他好,还是非要强迫他走一遍我走过的路?或许两样都有吧。

——师弟说得没错,他快要十七岁了,习武太晚不是他的选择,他缺了十年童子功,这是补不上来的。硬要补,那只能耗损掉他那点与生俱来的灵气。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座桥,而我给他指的是一条路。我能给他那座桥吗?我能。可我想给他那座桥吗?我……不想给。给他那座桥太难了,我必须全心全意成就他才能做到,我得从我的路里挑出最好的才能架起那座桥,用我的毕生武学造诣去成就他,直说吧,我做不到,我也有我的人生,我有私心。

——有私心不是错,错的是不直说。我不肯承认,我把我们合不来的责任推给他,把他没长进的责任也全推给了他。他的灵性真的比我高,他本能的知道他需要什么,是他的天性在指点他躲开我,这是他做的最勇敢的一件事。

——这是我教不好他的真正原因吧,这半年来,不管我是怎么想的,我是在给他设绊,我在荒废他。

——可师弟还在向我认错,他在我怀里迷迷糊糊地说……说师兄,我回去一定苦练基本功。他那么相信我,不仅信我的功夫,还信我自诩的光明磊落,信到怀疑自己,他信错人了,他自己才是对的。

——如果是这样,我到底算个什么玩意儿?

——伪君子?

苏旷狠狠闭上了眼睛,真相总是让人难堪,这些念头冒出来一句就像一记耳光,最后一记耳光打得他晕头转向。

风不二还在笑吟吟地看着他:“怎么了?不说话了?”

苏旷睁开眼睛,承认这些太难了,他按着风不二的肩膀,摇摇晃晃站起来,“我认了,受教。”

他有点恍惚,若有所失,连一个字都不想再和风不二说了,现在倒好,最初的目的达到了,风不二咻咻地振作起来,换成他一脸晦气。

风不二怔住了,完全没有预料到苏旷的反应,他想说话没有说,因为夜哭郎君咚咚咚地冲回来了。

夜哭郎君跑得飞快,一路冲过甬道,冲到剑冢中央,像有重大发现要大喊大叫。

他还没喊,就发现了苏旷脸拉得老长,靠在石壁上生闷气,一副打败的鹌鹑斗败的鸡的样貌,他奇怪地问:“哎,怎么了这是?我就出去这一会,谁把你骂哭了?”

苏旷摇摇头,玩笑都听不懂,沉郁顿挫:“一言难尽。”

夜哭郎君举目四望,真虎还是偎在齐勒耶姬卜珠身边,风不二低头包扎伤口,没有嫌犯。他这个火大:“你是真没用啊!就他们仨把你弄成这样?”

苏旷连发火的心情都没有,懒洋洋,无精打采:“外面有埋伏?”

“有埋伏你这样也没法上,过来!”夜哭郎君勾着苏旷的肩膀,往甬道口多走了几步,直到避开后面那三个人,“你心里有个疙瘩,说说,哥哥给你撸开。”

苏旷抓了抓头,他是要找人聊聊,他完全想不通:“你有师兄弟没有?”

夜哭郎君顿时有数了:“学过刀,怎么会没有?”

“几个?”

“就两个。”

“你们怎么处的?”

“啊……这个说来惭愧。”

苏旷找到知音了:“我说来也惭愧,你快说说?”

“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总是想偷我的机关图。我警告他们两次,再动手别怪我不客气……”夜哭郎君低了头,也有些惭愧神色,“也是那时候年轻啊,做事冲动,他们第三回 动了手,我就把他们杀了……唉,如今想想,真是不应该,你怎么了?”

苏旷转过头:“我跟你没话说。”

夜哭郎君大笑起来:“逗你玩呢,哪儿有那么绝情哪,不过也浓不到哪儿去,这么些年了,都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怎么了,你那个宝贝师弟又出事了?”

苏旷约略提了前情,无遮无掩地说了遍想法。

夜哭郎君没听完,就皱了眉头打断:“哪跟哪啊?他十七岁没到,练武三年多,你担心他成不成一代宗师?”

苏旷很是苦恼:“不是那么回事……我是认认真真想过了,我是在压着他。”

夜哭郎君站得很直,扶着石壁,盯着他的眼睛:“我跟你就认识一天,见你急了三次,火了一次,三次是因为你师弟,一次是因为你师父。我不是特别明白,你跟你师父朝夕相处?”

“聚少离多。”

“跟你师弟一起长大?”

“刚认识大半年。”

“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对不起他们?”

“俯仰天地,问心无愧。”

“你这人恋家?”

“笑话。”

“你拿你师弟当你师父孝顺?”

“我要骂人了。”

“你拿你师弟当你自己调教?”

“好像是也不是。”

“有点近了,再接再厉,你这些烦心事有多久了?”

“就这一两年。”

“你这两年,是不是特别想抓着点什么?不抓着他们,你就觉得自己要飞了?”

“开始玄了,听不懂。”

“呵……换个法子问你,你也看过我的刀法,你觉得我的功夫比你如何?直说好了。”

“伯仲之间。”

夜哭郎君大笑起来:“伯仲之间?简直就像是说你的机关术和我在伯仲之间一样,你明不明白,你的武功远胜于我?”

苏旷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困惑得一脸真诚。

“行了,小苏啊,我知道怎么回事了,恭喜你。”夜哭郎君拍拍他后背,非常之郑重:“你站好了,我有话对你说。”

苏旷本来就站得挺直的,现在站得更直。

夜哭郎君想了想措辞,说得很慢,很慢,一字字的:“你这个人啊,输得起,赢不起,你哪儿是在压你师弟?你在压你自己。苏旷,我认识你,和别人认识你有些不同,我用了四个月研究你的武功和交手资料,数字不会说谎,雪山一会之后,就已经有人把你和丁桀相提并论,之后大大小小七十三场争斗你没有输过。你已经到了绝顶高手之列了,赢得连自己都怕了,你师父早就教不了你了,你的朋友也跟不上你了,你不敢承认,不敢再往前走一步,因为再往前走,只有你一个人了,这才是你的心结。”

苏旷笑笑,无稽之谈。

夜哭郎君横着胳膊拦住他:“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让我把那孩子丢了,我抱着那孩子的时候我以为一辈子都丢不了,你知道吗?那是我的心结。我现在想让你把你的也丢了。你一直在往下压你的天赋,你一直在拿你那只左手做借口,你在干什么?你糟蹋风雪原觉得可惜,糟蹋你自己不觉得可惜吗?什么叫天性?一个人练武快三十年了,一天都没放下过这不是天性?你连兵刃都不稀罕带就敢往龙潭虎穴里闯,那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输不了,不是因为你他妈的没钱。你知道你要去哪儿,你一步都没走错过,现在走到悬崖顶上的是你自己,需要一座桥跳过去的也是你自己,你溜达着往回缩是在干什么?你回不去了,你的腿就在那儿走,再回头抓你师父师弟也没用。你就抬抬手,放自己一马,你现在的修为再往前走一步就是宗师级的人物,你怕什么啊!”

苏旷听得浑身血在往下走,脸都在发凉,他的自信不够听这种话,他常年来只有小家子气的自信,逍遥自在游山玩水此生足矣,夜哭郎君说的那个高度,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碰都不敢碰的高度,那些传奇人物只应该在传说里,或者见一面当做谈资就好。那个境界太高,太冷,只有古往今来几个璀璨人物才傲居其上,万万去不得。

他头摇得像拨浪鼓:“夜哭兄,你别害我了,那个级别最后都人不人鬼不鬼的,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你想想剑菩提,够高了吗?最后呢,一身屎给血精卫吃了,你要我沦落到那个份上不成?我这辈子就念叨两件事,一个是娶媳妇,一个是满江湖转悠,我没大出息,也不想有那么大出息。”

“算了算了,反正由不得你。你要是死了呢说了也白说,要是还活着呢,抽空琢磨琢磨我的话。跟你说啊,你要是觉得我分量不够,铁拳风剑分量也不够,往那边走几步,风穴那儿有几只血精卫在等你,银沙教这是拿你当霍瀛洲对付了——有时候,敌人比朋友了解你。”

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在听到“血精卫”三个字的时候,苏旷只觉得有一种近似喜悦的平静,一种巨大兴奋产生的极大冷静。

他没有惧怕过任何对手,不管是打得过的还是打不过的,精神上的还是面对面的,从身后赤身披发的剑菩提,到黑夜中失去力量的自己。

他一个人的时候很开心,和朋友在一起很温暖,和师父师弟在一起是牵挂,只有和够格的对手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平静。

平静得刹那间听到了挟泰山而超北海的隆隆凛冬,听得见破发万物地底奔腾的开泰初春,听得见山高水长的远方,也听得见脚底江河的流淌,听得见四时在指尖流转,而天地与我合一。

而在真正平静的时候,一条路就明明白白浮现在眼前,那是一条绝壁上的险道,通向完全未知的无人之境,没有光,没有灯,没有人指引,也没有人可以嘻嘻哈哈的陪伴,有人疯在那条路上,有人死在那条路上,有人沉沦在那条路上,有人在那条路上成了神,也有人归来。

他发现夜哭郎君说得没错,已经准备好了,他的身体和技巧,经验和心智都在急速冲向巅峰期,此前的所有蕴藏都指向这场突破,如果强行拉停,那些巨大的力量只会吞噬自己。

他也发现夜哭郎君说错了——

我不害怕那条路,我只怕那条路太过凌空虚蹈,会带着我离开人间,离开朋友和酒,阳光和大地。

我只需要一点点勇气,一点点最初上路的勇气。

我不知道那点勇气会从何而来。

我终将前行,亦将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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