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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征鸟厉疾

作者:飘灯 当前章节:866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56

叮。

一声响从石壁深处传来,若有若无,似轻似重,远得隔世缥缈,近得又像是埋在童年深处的噩梦。

这是一个讯号,这讯号来得正是时候,甬道外两个人在低声争论,争论中的人很难觉察出周边的异状。

齐勒耶姬卜珠目视真虎,真虎跨了一大步,逼到风不二身边,提起拳头,铁拳锋刃对准风不二的咽喉,做了一个“敢出声就杀了你”的威胁。

齐勒耶姬卜珠挪开身躯,露出个一直在遮掩的小石缝——石缝里藏着一只铜耳,她急忙俯身凑过去。

石壁触耳冰冷,后面有她贪婪等待的消息——

那声音温柔,亲切,如话家常。

“大姐,老五的消息到了,你可以安心了。我们给他找了一个好去处,如你所愿,那对夫妇多年无子,也没有过继的打算,正四处托人找一个健康可爱的男孩儿,真是一拍即合,那户人家很好,家道殷实,一世衣食无忧,夫妻都是温柔敦厚之人,亲戚邻里也都和善,并没有仕宦的打算,也注定与江湖无染,那孩儿应当是可以富贵悠闲,喜乐平安的。按你的嘱托,你账上的银子会逐年拨给他,成亲的时候会有一笔,生子的时候也会有一笔,你放心,老五叮嘱过了,动作不会太大,不会有横财生事,招人眼目,他们全家只会当做天降的运道。按照规矩,你账上的银子年利六厘九,做这些事佣金要抽三成,姊妹一场,佣金我们替你垫付了,算是个心意。大姐啊,时候不早了,该做什么呢,就做什么,你也知道,我这人善变得很,你总拖泥带水的,我或许也就改主意了。喔,忘记告诉你,我带了血精卫来。”

叮。又一声响,声音消失了,和来的时候一样猝不及防。

齐勒耶姬卜珠听一句,点一点头,听到最后一句,浑身激灵灵一个寒颤,像被石壁中的鬼魅附了体。

她完完全全被击垮了。

那个人的话语里有她最爱的和最怕的东西,这两样东西一起逼迫着她,像是她生命所剩无几的一段麻线,被两股急火烧灼着,瞬间化为灰烬。

隔墙有耳,她不敢再开口,唯一能做的只有执行。

真虎的目光追随着她,风不二的目光追随着真虎。

甬道外两个人争论结束了,其中一个人咳嗽一声,大步向里走。

风不二一边察言观色,一边屁股蹭着地,偷偷伸手向狂风索。

齐勒耶姬卜珠吸了口气,那是她人生的最后一口气了,那口气越吸越急,满满当当漾在喉咙眼上。

她鼓起了最后一点力量,像个充气的橡皮人一样,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抓住了石壁凹槽里的那盏长明灯,用尽毕生力气扔了出去。

她的力气用得太大,以至于弯下腰一个立足不稳。

真虎扶住了她,温柔坐下。

时机难得,风不二抓住狂风索,抖手,铁锥钉在甬道石梁上,他翻滚,撑地,向甬道口的方向扑去。

长明灯滚落,琉璃灯盏从紫铜灯座上跌落下来,带着满满一盏油泼落在兽皮上。

灯芯拽着一团火,落在灯油上。

兽皮烧了起来。

甬道外的人停住了脚步,没有进,也没有退,伸出一只手,捞住了从面前飞过的风不二。

另一个声音大叫:“跑!”

火焰怒卷起来,从燃烧的兽皮上蔓延开来,沿着地裂和石缝纵横突进,像无数条火蛇在互相撕咬,犁起一地火网。

地狱的盖子掀开了,鲜红的明火喷薄如刀,淡蓝的暗焰笼罩摇曳,满地的毒液混在油里,遇火即燃,冒出了大量的、乳白色的浓雾,夹着尸体和兽皮燃烧的臭气,瞬间涨满了整间石室,随即冲进了甬道。

三个人夺路狂奔。夜哭郎君开道,苏旷挟着风不二相随,狂风索索端的铁锥拖在地上,跳脱着,当当当当一路狂响。

白雾里像是有成千上万只鬼手,追抓着三个活物的后背,要把他们拖回到那个死亡坟场里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了,对夜哭郎君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如果说石室里的机关也能叫做一个“机关”的话,那简直就是个七岁小孩想出来的游戏,敌人的设计简单粗暴,就是在石室里安置一个人,然后命令那个人站起来,把燃烧的灯扔到满地的油上,可他就是没有看出来。

那个“机关”不需要想象力,需要的是不在乎,不在乎结果到底死了几个人,也不在乎这些绝世的壁画和古老的秘密是否被毁掉。

那是一个嗑了药的疯子烧掉上古卷轴的任性。

那样的对手让他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恐惧。

那是他的老对手,她来了。

在站稳脚跟、换掉胸腔里一口浊气的同时,夜哭郎君做出决定,把行动的主导权交还给苏旷。

苏旷也不一定能赢,但苏旷是输也能输出花样的人。

他们站稳脚跟的地方是风穴,短短两个时辰内,夜哭郎君已经是第三次来了。

风穴还是老样子,顶多就是此时天色渐晚,暮色将临,周遭更加暗淡,也更加狰狞了一点。

夜哭郎君刚才来的时候,把司画者的尸体放下,就急急忙忙跑回去报信。

刚才他看见的精卫鸟还在蓝天中翱翔,翅膀拽着余晖,与晚霞相映成趣,虽然可怕,但还有那么点“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的写意。

但现在,它们已经循着尸体的气味,钻进了地裂里。

一尺宽的地裂里,簇拥着密密麻麻的、硕大的鸟头,巨喙长达尺半,喙尖尖锐如钩,一只巨爪从裂缝里伸出来,试图勾抓住那具尸体,只差了一点点,爪尖刮着岩石,嘎啦啦直响。

它们熟悉这里,这里曾经是它们的巢穴,五十年前,血精卫在这条地裂中分食过剑菩提的尸体,现在,它们在等待另一场饕餮。

它们曾经洁白无瑕,温柔忠诚,它们曾经是沙漠上孤旅的接引者,极乐世界中美的化身。而如今,它们的乡愁被焚毁了,回忆也被焚毁了,它们曾经有多亲近人,如今就有多憎恨人。

苏旷放下了风不二,蹲下,眯着眼睛打量这群传说中无敌的猛禽。

他试探着递出玄同剑,挑逗了一下其中一只的脑袋。

那家伙并不客气,闪电般地扭过脖子,一口叼住剑尖,左右拧。

它的力道非常之大,苏旷的手臂被拖得向前半尺,另两只尖喙一起啄了过来。

非常好的配合,地裂不足以容纳十三只血精卫,三只鸟发动攻击的时候,其余的立即振翅,让开了空挡。

叼着剑的那只鸟拧了几拧,可能觉得这东西不太好吃,松开了尖喙。

苏旷收回手臂,骂了声楚随波的姥姥——玄同剑的剑尖被拧弯了半圈,这些家伙的嘴巴比精钢还硬。

他也不回头,从风不二腰边拔出了穷奇剑,扬手,劈出一剑。

风不二心疼的一闭眼,穷奇剑是用来刺的,不是用来劈的。

苏旷这一劈用了七成力道,只砍下两根小臂长的赤翎来。

精卫鸟被激怒了,喙爪并用,抓凿着岩石,那些并不太牢靠的、松动了一半的大小石块纷纷坠落。

苏旷只试了两招,扔开剑,一屁股坐在地上,抓着头:“夜哭兄,我觉得我们上当了,齐勒耶姬卜珠肯定是霍瀛洲的秘书。霍瀛洲能单挑十一只这玩意?吹得忒大了,他小时候是跟人练武的,还是跟鹅练武的?”

“你还是应该再试试,比如眼睛?”夜哭郎君试图让他重拾勇气。

苏旷举起一只手指摇了摇:“白费劲,一攻一防,大势已定。这些东西既比我快,又比我猛,还他妈会飞,有破绽我也够不着。我这千里迢迢的,感情就是给这群扁毛畜生送菜的。”

夜哭郎君还抱着一点点希望:“那你觉得你豁出去能干掉几只?”

“我能干掉几只?几只能干掉我还差不多。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说实在的,我一挑一都没底,我们的计划得改改了。”苏旷索性躺平,刚躺下,又一骨碌爬起来,想出一招,“要不然这样吧,我有个好主意。”

夜哭郎君眼睛一亮:“什么?”

苏旷凑过去一点:“咱们干脆撮土为香,结为异性兄弟算了——有道是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咱们别的做不到,同年同月同日死还真行。”

夜哭郎君这个烦哪,挥手赶开他:“别胡闹成不成,这儿连土都没有,只有鸟粪,总不好撮屎为香。”

苏旷笑嘻嘻的,赶也赶不开:“哎,我还有个好主意。”

夜哭郎君没好气的:“什么?”

“我出去之后,你们听动静,自己掌握时机,时机一到就走。地上那位呢,我也不知道你怎么走,我建议啊,你就躺那干耗着,他们应该想不到我捎带手把你给顺出来了,等别人都走干净了,忘了你了,你要还没饿死,就悄默声离开。我也不你图什么,你回去给我立个牌坊,啊不是,牌位,就写上‘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别人要是问你,风不二,你写这个是为什么呢?你就告诉他,苏君以德报怨,宽厚待人,我狗眼看人低,如今痛定思痛,我悔我恨,嘿嘿?夜哭兄你呢,你帮我个忙,看能不能把我师弟弄出来,他们都在上面,应该不会留太多人看着他。得手之后,别管我的死活,赶紧跑,有多快跑多快。切记切记切记,往树林里钻,千万别上河,上河面就是往桌子上端菜——你必须给我记牢了!不许上河,看不见血精卫也不行,再侥幸都不许试,这些东西眼睛比人尖一千倍,飞得又比人快,跑多远都跑不掉的。要是有命出去,你把那小子带到京城,交给神捕营的楚随波,告诉他,这小子要是行,就留着,不行,就送他回去,给他爹妈一个交代,就说我真是尽力了,没尽力的地方呢,包涵包涵别提了。哦,对,跟他说一声,他左右手练拧了,小时候左撇子什么的,让他自己琢磨去。你别停留,也不用再管他,神捕营是朝廷的地盘,银沙教还不敢动。你直奔沽义山庄,跟沈南枝合计合计,把这儿的消息传出去——你别跟我争,消息非带出去不可,银沙教的底我摸不透,但他们肯定有大动作,你一个人不行,谁一个人都不行,孤军奋战只能被他们一个一个弄死,得大家伙一起想办法。我要是活着,我去找你。”

“这是你的安排?”

“嗯哼。”

“还是你的后事?”

“抠什么字眼啊,后事也是安排。”

“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你想辙。”

“我要是想不出办法,也不答应呢?”

“那就是你真老了,夜哭郎君。”

夜哭郎君静静地望着他,许久,点了点头:“好。”

晚来风正急,冰风夹着雪粒从地裂而起,浓雾被阻挡在背后,寻找着一切罅隙,张牙舞爪。

夜哭郎君攀上石壁,凿那根石钟乳。

苏旷系紧靴子,蹬实,脱下外衣,把那件已经又破又皱的长袍拧了两圈缠在腰上,穷奇剑固定在背后,狂风索缠绕在右臂上,摸出那只鹿皮手套,带上,扣紧,扯开束发的青布带,重新束紧头发。

他拖着司画者的尸体,走到地裂边,冲夜哭郎君吹了声口哨。

夜哭郎君举手,石钟乳落下,砸在地裂最松散的尽头,像根楔子,插进碎石里。

苏旷把那具尸体扔给了等待已久的血精卫们。

那具尸体立即被撕开了,转眼间血肉狰狞,骨骸暴起,花白的头发和整节的下巴消失在精卫鸟的尖喙里,让人一阵恶心。

他之今宵是我之明日,有口酒壮壮胆就好了。

苏旷这样想着,一脚跺在碎石上,一声裂响,石钟乳夹着大大小小的石块从百丈之端坠落,砸向河面的坚冰。

尸体被扯下去了,精卫鸟追逐着血腥和肉块,盘翼向下。

机不可失,苏旷一个猛子跟着扎了下去。

他的脚尖勾着地裂的边缘,一个猛子扎下去的时候荡起半圆的一摆,从巨石的正底部扑向巨石的边缘。

狂风索就在手臂上,但不到万一,他不准备动用。

这一荡相当完美,绕过了巨石底部的数百道冰凌,五指如钩,抓进巨石的凸起。

他稍稍悬停,抬头看看近乎笔直的冰壁,拧腰,再度向上方斜窜。

他划的是一个坡度很大的“之”字形,这样速度最快也最省力,但精卫鸟飞回来的速度更快,只需要几个振翅而已。

不远处,已经有叮叮的摇铃声。

头顶上出现了一只小腿,和高高举起的刀锋。

苏旷百忙中向下扫了一眼,长河的冰面已经惨不忍睹,到处都是四分五裂的残骸,小块的石头砸出龟裂,大块的石头砸破了冰层,长长短短的冰面被掀翻开,竖在河面上,血精卫盘旋飞舞,翅膀搅动藤蔓和枯树上的雪雾。

十二只血精卫还在大快朵颐,一只血精卫展翅向他疾飞。

那速度真是可怖,低头看过去的时候还是个小小黑影,几下扑腾,就看得见尖喙和翼展了。

苏旷吸口气,胸腹贴紧石壁,双足足尖和左肘勾着一点点石块的突出,全身挂在冰面上,腾出右手,抓住那只脚的脚踝。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可借力的点了,再发力只能连自己一起拖下去,他指尖用力,生生搓断了那个人的踝骨。

那个人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他正坠向血精卫,被一翅膀横拍开。

苏旷不敢再回头了,他翻上石面,不做任何停留,向铃声所在急冲过去。

铃声在人堆里,那是一群山民打扮的汉子,打着火把,当中簇拥着束天北。

那群汉子看见苏旷,见鬼一样的大叫起来。

束天北换了身簇新的员外衫,扎了条四指宽的玉带,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看起来像是《天王送子图》中走下来的人物。

束天北伸着手臂,一手指挥众人,一手挡着背后的女人。

他的身躯高大壮实,女人被整个儿挡在身后,只露出一点点乌云般的发髻。

汉子们的叫声还没停,苏旷已经冲到人群中,他连兵器都来不及拔,连肩带肘直撞向人群,生生挤出一条空隙。

束天北就在眼前,苏旷哪还肯同他过招?他一冲之势不停,整个把后背让给血精卫,全身的力道贯注在右手上,向着束天北怀里一个手刀直刺过去。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血精卫撕开他后背的同时,他的右手也会洞穿束天北的胸膛,抓到后面的那个人。

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教母本尊,他只认铃声,只有铃声停下,血精卫才会停下。

但那个人推了一把束天北,尖叫了一声:“不要!”

她当然没有推动,束天北的身躯稳如泰山。

可她伸手推束天北的同时,手腕上的铃铛也暂时失去了控制,苏旷背后的那只血精卫稍稍慢了慢。

有些不对!苏旷的手已经到了束天北胸前,他来不及收势变招,只能竖肘,连人带胳膊撞在束天北怀里,两个人一起扑倒在地,把背后的那个人也压在下面。

这股力道同样是致命的,束天北胸口的肋骨喀喇喇断了七八根,胸腔瘪下去一大块,肋骨刺穿了肺部,五脏六腑也全都受伤,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里,鼻子里,耳朵里一起涌出来。

身后女人的后半截尖叫被压没了。

苏旷一阵眩晕——他知道自己这一击的力度,不管对手是谁,只要实打实,必死无疑。但束天北武功不在郁天元之下,再怎么样也绝不至于没有招架之功,他倒下去的时候,把整个胸腹都卖给了苏旷,用血肉之躯挡住了这雷霆一击,双肘向后,撑住地面,死死护住了背后那个人。

只有父亲会这样保护女儿。

苏旷握住了那只带着铃铛的手,把她拖了出来。

束星儿。

她梳起了妇人的发髻,灰色的罩衫里还有朱红色的袄边。

背后是震天动地的一阵吼:“山主!”

束星儿的眼里全是恨,刻骨铭心的恨。

她抖得像狂风里的叶子。

她的惨叫声里有撕裂的痛:“杀了他!”

血海深仇,这是没什么可解释的血海深仇。

那串铃铛紧紧捏在苏旷掌心里,身后的血精卫失去了命令,不再攻击,它的本性是猎食,地上就是猎物。

它收拢了双翼,啄食了几口带着鲜血的泥土,向束天北“走”了几步,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哝咕哝,准备享用晚餐的欢快呼声。

人群耸动,向后退出了一个偌大圈子。

束天北依旧七窍流血,他还没有死,心脉还没有断,他眼神里还是有惊恐。

他不理会渐渐走近的血精卫,看着女儿,又望着苏旷,想要解释,更多的血块从嘴里冒出来。

他在哀求。

苏旷恨得一跺脚,扯下那串铃铛,反手,把束星儿摔回到了人堆里。

束星儿还想扑向父亲,被几只手臂牢牢抱住了。

苏旷转身,稍稍屈膝,弯腰,把狂风索绕在自己的左臂上,挽了个活扣。

这是他面对血精卫绝佳的机会,可遇不可求,血精卫不在天上飞,威力就降低了至少一半,如果这种情形下还杀不掉眼前这只,他可以直接自行了断。

眼前是只巨禽,头顶到了他的胸口,小腿粗如儿臂,四趾间有道薄薄肉蹼,它看起来骄傲、凶狠又不可一世,世间大多数能动的东西都是它的猎物,很少有猎物会在咫尺之遥还不逃跑。

苏旷把一枚霹雳雷火珠在血泊里滚了两滚,托在左手手心上,小心翼翼递了过去。

如果可以取巧,他不想力敌。

眼前这颗血淋淋的的小珠子看起来还不错,或许是某种野兽的眼睛。

血精卫轻轻的、试探地啄了一下。

血精卫啄到雷火珠的同时,苏旷左臂急带,活扣收紧变成死扣,锁死了它的喙尖,右手反握住它的嘴巴,向上拗,膝盖顶上了它的背脊。

他这一串动作蓄势已久,快如闪电——精卫鸟的力量大得出乎意料,只要是鸟,骨头都是既轻且脆的,但他这用力的一跪竟然没有伤到精卫鸟的脊骨,尖喙在他手里挣扎着,甩动着,如果没有那个死扣就会脱手而出。

一击不成,立即就变成了一场角力。苏旷简直是骑在血精卫背上,双膝夹紧它的双翅翅根,免得它振翅飞起,左臂抱住它的咽喉,右手扼死了它的嘴巴——他很快就明白,血精卫并非骨骼坚硬,而是身上这层羽翼犹如铁甲,羽翼下又有一层又滑又韧的油皮,怎么用力都透不进它的体内。

轰的一声闷响,那粒霹雳雷火珠在精卫鸟的嗉子里爆炸了——那确实只是一声闷响而已,精卫鸟的羽翼甚至没有损伤,只震得苏旷摔在地上,几个翻滚。

他胸口气血翻滚,那层羽甲同样也救了他一命。

他手肘撑着地,不躲不闪,等着看那颗雷火珠爆炸的结果,如果血精卫还不死,那么他再挣扎也是徒劳的了。

精卫鸟展开了双翅,摆出了一个攻击的架势。

苏旷苦笑起来,也想像司画者一样仰天咆哮——狗日的剑菩提!

那是巨大、可怕,坚不可摧的双翅。

但双翅和身体交界处,出现了两道细细的裂痕。

——精卫鸟需要每天涂一次药水,如果长途跋涉,药剂脱落,就会出现瑕疵。

翅根是一只鸟身上最好吃的地方,也是药剂最容易脱落的地方。

它振动了一次双翅,而那两道裂痕立即跟着加深了,接着是断裂,双翼只靠一层皮连接在身体两侧,然后就耷拉在地上,长长地拖着。

接着头颈也垂了下来,一对眼珠子滚落在地。

然后庞大的身躯栽在地上。

它身躯内部已经粉碎,羽翼犹存。

苏旷长出一口气,他不是特别明白,这只精卫鸟为何如此特立独行,单兵作战。

“那是因为我也很好奇,我也想知道,血精卫是不是真的杀不死。”

一个慵懒又欢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好奇心总是要付出一点代价的,不过没关系,十二只血精卫和十三只没什么区别。”

苏旷应声抬起头,一颗心就沉进了冰河里——巨石的右侧,四只精卫鸟拉起了一张大网,网上铺着张又软又舒服的波斯软榻,软榻上斜卧着一个女人,还搭了条毯子。

她手边挂着个小花篮,花篮里搁着一支琉璃瓶,瓶上倒扣着一只夜光杯,瓶里有鲜红的葡萄酒。

她穿着一件笼纱袍,夜雾的颜色,轻扬飞舞。

离得太远,她的面容看不清楚——或者说是不可辨别,她画了个精致的浓妆,浓到足以掩饰本来面目。

那个女人离得足够远,弓弩也射不到的高度。

她高卧在不败之地,似乎准备举杯欣赏一出好戏。

苏旷反手握住了剑柄。

那个女人摇了摇手腕,八只精卫鸟逡巡着,围拢在苏旷上空。

那是个不大不小的圈子,它们的翼尖差不多连在一起,封死了八方。

“把剑放下,你应该知道,你什么机会都没有。”那个女人微笑,“当然,你想再玩一会儿,我也可以奉陪。但是不许自寻短见,我讨厌自杀的人。如果你跟自己过不去,我会不高兴,我不高兴的时候,会拿一些叛徒和小朋友出气。”

苏旷只有一个关心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你还不配问我这种话呢。”那个女人笑得很愉快,“喏,你现在能选的只有两条路,是放下剑呢,还是再玩一会儿。不过我有言在先——我是个善变的人,你现在放下剑,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再玩一会儿呢,条件就不一样了。”

“我想再玩一会儿。”苏旷也笑笑,“你爱拿谁出气就拿谁出气,跟我没关系。要人头我有,要活口,做梦。”

他这样说着,甚至还懒洋洋地活动了一下手臂,而后忽然起身,向山崖边急冲几步,纵身跳了下去。

这或许是守默谷最美的时刻,脚下千丈长河,向着远方舒展开一道泼墨长卷,淡淡的暮色在山峰河谷间缥缈缭绕,远天沉寂,亘古留白,山脊傲岸,笔笔长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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