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四九,断肠时候,惊末路穷途,恨无刀无酒。
今日这狂风索立下汗马功劳,苏旷纵身一跃,凌空中蜷腰舒臂,索端铁锥毒龙出水一样,结结实实,啪嗒一声缠上一只精卫鸟的小腿。
那只精卫鸟本来飞得正风骚,被这么一把扯了后腿,双翅没命扑腾,一人一鸟,横空直坠。
借着血精卫的翼力,苏旷落地时已不复千钧之势,眼看离地只有一丈,他手上用力,又是狠命一扯,撒手扔索,一屁股摔在冰雪里,也不管前途怎样,后事如何,拔剑,连劈带剁,凿开个冰洞,一个猛子钻进去,没头没脑地就向下游游去。
精卫鸟本来是水鸟,水下是它们的世界,但是冰面上一览无余,必死无疑,那样一头冲向必死之境,实在太过垂头丧气,倒不如赌一赌运气——世间沧海桑田,悠悠百年,或许摇铃者改了规矩,或许水鸟改了脾气,已经不那么喜欢在水下狩猎,这样或许还有生机。
苏旷游了没多远,就知道好梦从来容易醒,身后水波劈搫,那只被扯了后腿的精卫鸟复仇心切,追随而来。
苏旷暗叫一声不好,他水性本来就平平,又不能水下视物,少了只左手,平衡上更有所失,唯一能够倚仗的就是内息深厚,能够比寻常人多撑一段时候而已。身后这只家伙来得霸道,大约是作威作福惯了,颇有些探囊取物的架势,脖子一拧,张开尖喙,直奔他的后颈夹来。
这扁毛畜生还真当我是宵夜了!
苏旷心头火起,他在水下的敏捷比精卫鸟差了太多,不敢闪不敢避,转过身,右手箍着它的脖子,趁着大嘴还没咬合,直接把左手塞进精卫鸟的嘴里,也不管那尖喙里头有钩还是有刺,豁出去一只左臂不要了,没命地往它嗓子眼里捅。
他睁不开眼睛,睁开眼睛也没什么用处——这时候天已经漆黑,河水又在冰层下汩汩流淌,四面八方除了水还是水,不知身在何方。
挣扎搏击,无声激烈。苏旷的腰腿竭力避开精卫鸟的双爪,又紧随着精卫鸟的甩动,避免自己的手臂被折断,精卫鸟扭着脖子,要把喉咙眼里那东西吐出去,双翼水车轮子一样轰轰搅起漩涡,这一人一鸟,冲着冰层,撞着水底,擦着滑石,搅起淤泥,散沙和水草,从水流尚湍急的河心,一路翻滚到水流平静的河壁。
这水流严寒刺骨,动作不免变得僵硬,但好处是疼痛感也随之降低。苏旷的双脚一碰到石壁,就抽出左臂,再度抱紧精卫鸟,伸手向腰后摸剑——穷奇剑和外衣一起,早就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他不假思索,四指并指如刀,顺着翼缘一滑,直插进精卫鸟的左翼根部。
精卫鸟发出“欧”的一声粗野咆哮,更加激烈地挣扎起来。右翼夹着水流,一遍一遍拍击着苏旷的左肩、背部和头。
苏旷随它拍着,他肺里那口气已经快要耗尽了,肺叶里像烧着两块火炭,迫不及待地需要呼吸。他死死箍着它,像在抱着一个纠缠一生、准备同归于尽的情侣,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右手的手刀上,刺穿肌肉层,转腕,穿过肋骨,直至整条右臂都刺进精卫鸟的腹腔,一寸一寸的,寻找着它的心脏。
啪,它百年的乡愁与仇恨一起停止了跳动。
巨翼渐渐平静,河水也渐渐平静,血精卫的身体变成了尸体。
苏旷抽出手臂,任它随波逐流。
它华美坚实的羽胄迟早会变成一团腐朽,被泥沙覆盖,虫豸吞噬。
水波汩汩,冰下潜流自有筋骨,冲刷掉疼痛,让人变得麻木。
苏旷试着挥肘砸开冰层,但不知何时,手臂已经脱力,根本什么也推不动。
冰冻三尺,像是整个江河的盖子。
这感受很是奇妙,他头脑早已经浑浊,两耳只有淙淙嗡嗡的水响,心地却还有一片澄明,好像灵魂脱体而出,在看着自己的动作。
他摸了摸腰带,还好,还硬硬的掖着两颗霹雳雷火珠,他拈出一颗,屈指弹出去,还作势避了避——雷火珠根本就弹不到冰层上,更不用说爆炸,骨碌碌一路沉下去。
实在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身体是在依靠着身经百战的本能行动。
实在不行,就算了吧,反正跳下来的时候,就想好了跑到哪儿算哪儿,差不多也就够本了。
他最后一个念头这样没出息地闪着,但死咬在牙关里的那口气迟迟不肯吐掉,他的手在冰层下摸着,拍着,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睁开,寻找着每一条可能的罅隙和裂缝。
他看不见也听不见,水鬼一样向前凫。
直到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了出来。
清新的空气一下子涌进肺部,量忒大,有点消受不起。
实在是在水底下憋得太久了,大脑和心脏都不怎么运转,说晕厥也不是晕厥,说清醒也不太清醒,好像喝到酩酊大醉一样,整个人都是熏熏的,飘飘的。
他想要站起来,然后就站起来了,拉他上来的那只手试图抓住他,他本能地转了大半圈,避开,但转完之后立足不稳,又一屁股滑跌在地上。
抓他的那个人好像在嚷嚷什么,喊人之类的,耳朵里全是水,听也听不清。苏旷晃了晃头,耳朵里的水流出来了些,但还是嗡嗡嗡嗡响成一片。
眼前也只有一片轮廓和黑影,还有许多星星点点的火光。
他试图看清楚,但怎么也看不清楚,好像有人在跑,有鸟也在跑,有人在飞,有鸟也在飞。场面太复杂,一时难以判断。
好像有许多人试图抓住他,或者是扶住他,但他连滚带爬,歪歪撞撞,在那些手臂和身体里滑行着。
近三十年的腰马功夫已经练到魂魄里,双腿不用指挥,也知道该怎么动。
大概精卫鸟那一轮猛拍真是把头敲坏了,他脑子里好像也进了许多水,一晃就轰轰乱响,完全失去了观察和判断的能力,只是心地那片澄明依然静静地在。
晕,醉,站不稳,干呕,想吐吐不出来,上回醉成这样还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是什么时候?十一年前还是十二年前?反正是输给丁桀那一次,那一次丢死人了,偷了假跑出去的,神捕营许多兄弟还设酒为他壮行呢,回来人人都问战况,一多半不怀好意,他也没什么脸面细说,直接拎酒把自己放倒了,好像还在被窝里大哭了一场。
人大概就是这样吧,轰轰烈烈的赢记不住,彻头彻尾的输能念叨多少年,要真是给打服了,得记一辈子。
——那个家伙不该退隐的,他要是不退,我还想再找他一次,我觉得我又能找他一次了,他是根标杆,不找他,我也不知道我到哪层哪份了。
——说实在的,这两年有点寂寞,这两年打了许多次赢也窝囊、输也窝囊的架,这两年老替别人活着了,替别人活着多没劲哪,生也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要不然就这么决定了吧,怎么样?择日不如撞日,到今天此刻为止,我这账就算是清了,我谁也不欠了。嘿嘿嘿嘿嘿,谁也不欠了,债这东西真奇怪,来无影去无踪。嘿嘿嘿嘿嘿,今天是个好日子,值得大书特书一笔。
他东歪西斜,走着走着嘿嘿嘿嘿笑一声,走着走着又嘿嘿嘿嘿笑一声,周围的人不再试图抓他了,都尽躲。
他看到面前有个肩膀,就揪住,脚底下一个踉跄,变成抱住:“嘿嘿嘿嘿,今天什么日子啊?”
那人惊恐死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跳下去一个疯子,钻上来一个傻子,喝水也能喝晕不成?他往后直缩,直掰苏旷的手:“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日子?”
“今天几月几?”
“正月十八。”
“正月十八好,就正月十八!”苏旷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正月十八好!好!你放开我——你放开我!不然我剁死你!”那人有点吃不住这邪乎劲,用力推他。
“真……真野蛮,大家好好说话,多好啊,喊打喊杀的干什么啊?都正月十八了!大正月的!大十八的!”苏旷趴在他肩膀上,趴了一会儿,哇的呕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水来。
那人更惊恐,这家伙就是只野兽,余威不倒,呕吐都跟咆哮似的,差点把人推倒。
苏旷自己恶心,拍着他的背:“好多了……好多了……没事了……没事了……哇!”
他接着吐,一口水又一口水,混着血和莫名其妙的液体。
什么时候喝的水?不记得有这回事了。不过管他呢,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一切一笔勾销,我说了算。
“好多了你倒是滚哪!”
“好了好了好了……这就滚……”苏旷心情好的让人害怕,拽过那人的衣襟擦擦嘴,接着转圈子溜达。
吐两口舒服多了,转悠转悠,似乎眼前也能稍微看清一点——黑咕隆咚的天,阴风邪气的地,夜雾卷着雪粒,似乎有霰粒在落,也不知什么时辰,也不知什么地方,可能是在剑冢和断桥之间吧?这有什么要紧!
身边围了一群人,可能十七八个,可能七八十个,数不清,也搞不清楚都是干嘛的,远山上也有一大群人,点着火把,在风里呼喝,听不明白,好像挺义正词严的。我杀了他们什么人了?似乎有那么回事。这些人也真磨蹭,报仇倒是下来啊,嚷嚷什么呢。
他仰头看了一圈儿,又转悠着看了一圈,天地无限大,一览众山小。
再一低头,被自己吓了一跳。
左胳膊的整条小臂全是血淋淋的,齐肘就没皮了,从断腕往上,大概有七八寸,上下两面只剩下白骨和残肉。
那扁毛畜生毕竟不是吃素的,骨头上还有印痕。
右手挺齐整,但也好不了太多,指甲盖已经全掀开了,掉了四片,就大拇指那片还傲傲地翘着。
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和泥沙,可能是蹭的,屁股上剐了个挺深的口子,伤口里还夹带着根水草。
估计头上脸上也不会太好看,不然这些人干嘛像见了鬼似的。
不知是太冷,还是吓的,要不就是用力过度,反正一直也不怎么太疼。这倒是赚到了。
他转悠转悠,阅兵结束,又回到刚才那个人面前,从屁股上拔下水草,献花一样举着,一个踉跄又按他肩膀:“嘿嘿,一客不烦二主……敢问兄台,我脸上没什么事吧?我还没娶媳妇,破相破得太难看……不好。”
“滚开!别抱我!”那人蹬蹬蹬往后直退三步。
苏旷扑了个空,又摔一跤。
“我又不是故意要抱你……真是的……你又不是姑娘……”苏旷摸摸自己的头,后脑勺上好像是连头发带头皮少了一道,又摸摸自己的脸,还好,鼻子,耳朵,眼睛都在,咕哝咕哝嘴巴,牙齿和舌头也完好。他这就有点不高兴了,“这不挺好的嘛……一样都不少,你们干什么呢,吓成这样?”
他嘴里说“你们”,眼界忒狭隘,就奔那一个。
那一个真受不了,仰头大叫:“夫人——”
唔……头顶上还有人呢。苏旷仰起头,头重脚轻,又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拍拍屁股,又爬起来了,反正不疼。
头顶上果然有人,一回生二回熟,还是四只血精卫拉着一张巨网,巨网上还是有张软榻,软榻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坐得拘谨,一个托腮斜倚,若有所思。
若有所思的那位说了句什么,声音随风而去。
苏旷拢着嘴大叫:“你说什么?”
那个人在一边代为传音:“夫人说——你徒手杀了一只血精卫?”
嘿嘿,这不是废话吗,都懒得回答她,血精卫杀了我,我在这显灵呢?
若有所思的那位又说了句什么。
苏旷直接转头等翻译。
那个人继续帮忙喊话:“夫人说——你还想不想再玩一会儿?她还可以奉陪。”
陪你个小舅子,真当我傻啊?手里只有一根草!
若有所思的又说了句话,唔,这次好像不用帮忙,能听清了,她在说:“你要是玩够了,就跟我回总舵吧。”
回你个老丈人,腰带里还有最后一颗霹雳雷火珠,那是留给自己的,苏旷笑笑,把它捏出来,嘴里嘟哝声“妈的来个痛快”,用力一摔。
身边的人一起向外扑。
啪嗒,雷火珠软软滚落在冰面上,最后那片指甲也跟着落下。
嗤,自不量力,苏旷笑了声。
头顶上的人接着说:“你连自行了断的能耐都没有了,逞什么强呢?给我抓住他。”
嗤,苏旷又笑了声,转头就向刚才浮出水面的冰洞跑。
出来混,说话要算话,说了留活口做梦,就是留活口做梦,谁要跟你回去,领一场奇耻大辱。
他的腰和腿依旧清醒,即便奄奄一息,身法亦是独步天下。
头顶那人冷喝:“站住!”
不理她!
头顶上那人威胁:“再不站住,我就——”
谁有耐心听完?苏旷也不回头,冲夜风大吼:“闭上你的鸟嘴!”
一柄刀鞘抽在他脸上,他摔倒,滚了两圈,撑着地又要站起来。
雪地上一片血腥狰狞,好不恶心。
背后有样什么家伙扬起来了,他熟悉一切兵刃的风声,是根木棍。
他接着爬起来。
那根棍子敲在膝弯上,不太重,只是意思意思而已,他扑地跪倒。
他继续接着爬起来,总不好跪着吧,跪着多难看啊。
他脑子里只剩一根筋,一根有火在烧着的、我行我素的筋。
头顶上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手慢慢举起来——这是只怪物,生命力太顽强,他是团放肆的野火,要么打灭,要么任其燃烧,无法驯服。
抓回去也没有什么用,除了惹一肚子气,还有可能再生变数。他不是那种可以谈条件,可以妥协的人,也不是那种可以用强逼供的人,他脑子里没有屈服那根弦。
那只手落下了,隔空点了点:“让他老实点。”
那根棍子又落下来了,这人练过好些年,手法很准,木棍带着破空的劲风,直落在腰椎上。
苏旷听见了直接了断的一声,喀喇。
他的头还是很晕,但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回响着这一声喀喇,他反应了一会儿,有点不敢相信。
他还是清醒了。
腰断了。
练了快三十年的武,就在一个时辰前还做着一代宗师的梦,就这么轻轻巧巧一下,灰飞烟灭。
不过也所谓,随意吧,就那么一时半会的事,活剐也挺得过去,有道是夕阳无限好,人间重晚节。
他抬起头,头歪歪垂向一边,他望着软榻上那个身影,呵呵一赞:“你下手真够可以的。”
那人挥挥手,血精卫落地了。
他配得上同她说话了。
她伸出只手臂,身边的束星儿扶着她,她走过来,腿脚有些不稳,一瘸一拐的。
她停在三丈开外,依旧小心谨慎。
人头不落地,她永远防着这种人。
苏旷望着她的脸,还是看不清她的面容:“教母?”
她摇摇头。
苏旷有点失望:“这时候了,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她还是摇摇头:“不可说。”
苏旷明白了:“那就不是。”
她不置可否,直截了当提出要求:“我要敝教霍教主的武功。”
苏旷失笑:“你凭什么?”
她没多少可威胁的,口气不太硬:“我给你个痛快。”
苏旷大笑:“谁稀罕!”
她叹口气:“我不会武功,你背出来,我给你师弟,也算是你们讲究的武道有续,绝学不至于失传。”
苏旷还是大笑:“该失传的就让它失传,你不会武功,操哪门子闲心?”
她又叹口气:“不然的话,我就——”
苏旷打断她:“就什么?别光说不练,试试看?”
“我本来不想这么做的……只是敝教的至宝,非物归原主不可。”她挥手,命令,“把人带过来。”
带人挺费劲的,要爬上山崖再爬下来,且得等一会儿呢。
苏旷眼睛都不眨一下,有些事情,听天由命,生死托付之后,就不用再多管闲事。
他的心债清了,天地为证,清了就是清了,今天正月十八,是个大喜的日子。
该喝口酒庆祝庆祝的,我可以任性了,我准了。
他撑不了多久,这样的严寒,很快就会让他冻成一根冰棍。但求生固然不可得,求死也欲速则不达,一口气接一口气的,耗干净可慢着呢。他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额头枕着右臂,想着要是能睡过去,就睡过去好了。
他听过一个说法,说是人死之后是有怨念的,死前老想着什么,死后就长陷于厮,他试着回忆云小鲨的脸,但先跳进脑海的是云小鲨曲线如火的胸和腰。
不算不算,这样不好,他摇摇头挥去杂念,又凝聚精神再想了一遍,还是胸和腰,还多了结实的臀部。
妈的有点出息行么?心无旁骛,纯情点。但这事还真难,那小妮子身材好到让人流口水,第一次见面眼睛瞟的就不是地方。
他试了两三次,然后就放弃了,要不还是拉倒吧,瞎念叨什么呢,人家还没准信呢,以前老盼着她回来,如今想想,还是不回来的好。那妞也是个无牵无挂,无拘无束的主,何其难得!真要是回来了,知道我这个下场,徒增情苦。
他这样想着,脑海中最后一丝印象也烟消云散,慢慢地,眼皮就重起来,他等不下去了,就这样挺好的,不算冷,也不算痛,就好像小时候,在外面疯玩一场,哪怕遇到点什么不开心的事,睡一觉,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切都是新的。
已经是深夜了,今春的第一场鹅毛大雪纷纷飘落,瑞雪兆丰年。
山崖上的长索巨蟒一样地摆动着,点着火把,传递消息的手下人回来了。
河谷尽头,辽阔之地的门槛上,重重夜幕之中,有片轻盈而迅捷的羽毛逆着风,穿过漫天飞舞的雪花,向这边飞来。
他们来得都很急,他们都带来了消息。
可他睡着了,手里捏着一茎长长袅袅的嫩绿水草,嘴角带着久违的,轻松的微笑。
明天或许很快就要来了,或许永远都不会到来,但春天总是会回来的,有人最先知道。
山谷依然冰封雪飘,可深而远的地下有万物复苏的声音,过不了多久,春雷就会响起,冰河就会裂开,叮叮咚咚的浮冰会再度激撞溪水,木排子会放下,满山满谷会开遍杜鹃,白马酒家将再度宾客盈门,江湖客们会把那个冰冷的世界还给人间,他们不会不还,他们没那么不要脸。那时候,采参客和药材商人会笼着袖子,手捏手地谈论生意,年轻的小伙子会红着脸去找中意的姑娘,小姑娘们会换上新衣裳,认认真真地坐在大门口,听老人们讲故事。
那是他也很喜欢的,永远欢笑,永远不会有血腥和泪水的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