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风雪原一声惨叫,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已经连着半个月了,每天,他都要从同样的噩梦里醒过来一次,每次都是一样的,先是被自己的惨叫声吓个半死,然后,就把噩梦的内容忘得干干净净,打破头去想,也只能想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细节。
这一次,他只记得看到了无数张蒙着的脸和一个痦子,长在喉咙不易察觉的位置,非得半躺着、仰着头才能看到。
他试着重复了一下梦里的姿势,正看见白马酒家墙上的“英雄照面”四个大字。
那块牌匾应该有年头了,字迹苍虬古劲,入木三分。
而后,他又四下环顾了一下,发觉一屋子的客人都在看鬼一样地看着他。
刚才那声叫实在是太可怕了,兼具婴儿出娘胎的劲头和公鸡拧断脖子的凄厉。
连朱红围阑里抚琴的女孩子也吓了一大跳。
那是个很漂亮——至少有一半很漂亮的女孩子,她有一对美极了的眼睛,轻轻一转似乎就有星辰倒映在湖水上的光芒。她脸上遮着一小片鹅黄色的面纱,衬得鼻梁和一小片脸蛋雪白粉腻。她用一整条细细长长的鹿皮编进两条辫子里,辨梢束着两颗亮晶晶的小石头。
她是那种二月枝头的嫩柳叶一样的姑娘,无论从那个方向看过去,都引人注目。
这个漂亮的女孩子正用她漂亮的眼睛盯着风雪原生气,她本来还以为这个少年是对她有那么点意思的。
她来抚琴,这个少年就早早地占了第一排,大声叫着要听《高山流水》。她很高兴,弹就弹了,这个少年就一直举着手准备鼓掌。她已经弹了很久,少年还举着手,左右地问:开始了吗开始了吗?有人告诉他早就开始了,他就热情洋溢地拍了几下手,然后理直气壮地睡着了。
睡着了就睡着了,没睡多久,他又鬼叫着跳起来,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握着拳头,半天也不动一下。
“喂……喂……”姑娘轻轻喊他。
少年拼命甩着头,一边甩头,一边狠狠在自己手背上咬了一口,咬得自己嗷嗷直叫。
叫完之后,他就一个箭步跳进了围栏。
“喂!你干什么!”姑娘抱着琴,往后缩了缩。
“我叫风雪原。”风雪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姑娘的,“你呢?”
“我……我……你管我叫什么!”
“没关系,我不是问你叫什么的。”风雪原半跪下来,命令:“抬头!”
他的口吻不容置疑,姑娘没多想就抬起下巴,又气冲冲地低头:“干什么!”
风雪原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很苦恼:“嘶……没痦子……也没喉结……”
姑娘盯着他的眼睛里快要飞出刀来。
风雪原又抓抓头:“面纱……面纱……面纱摘下来!”
姑娘忍无可忍,站起来:“疯子!”
“得罪啊!”风雪原不由分说,劈手就把姑娘的面纱扯了下来。
他愣住了,一屋子的客人都愣住了。
那姑娘双颊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肿的酒刺,连成一片。
其实酒刺本来是很正常的,年轻的男孩子女孩子都会长,但那姑娘的面纱戴得恰到好处,一摘下来,让人多多少少有点失望。
“呃……”风雪原这才稍稍回过神来,连忙指着自己的额头道歉,“喂,你别生气啊,没什么大事,你看我这也长了好几颗,就是没你严重就是了……”
“疯子!”姑娘生气了,抱起琴,一跺脚就往门外走。
她抱着一柄细长古雅的七弦琴,琴囊上缀着两个铜铃,一跑起来,铜铃就跟着轻脆得响起来。
风雪原第三次狠狠抓了抓头,快要把头皮挠出血痕来了。
他不知道噩梦里究竟是些什么,只是依稀仿佛和眼前这个女孩子有关,他追了上去,他想求个明白——当然了,即使什么都弄不明白,这个女孩子也值得追上去。
白马酒家的门外,落了一层薄薄的春雪,如今是初春,草木还没有萌芽,但破碎雪块里的几根草茎已经有了点嫩黄色,天还很冷,风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春天好像招招手就会来。
女孩子跑得很快,她穿着一身鹅黄的袄裙,踏着一双鹿皮小靴,长长的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追这种女孩子,跑多久都不嫌累。
“喂!姑娘——你别生气啊!我有祖传秘方的!”风雪原越跑越欢,随口乱叫,很快就把噩梦扔到脑后去了,男子汉大丈夫,闯荡江湖切不可忘记初衷,说什么也是要抱得美人归的,眼前这个姑娘就很好,只要治一治酒刺,就是个标标准准的美人儿。
“我为什么不生气!”那姑娘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笑了笑。
妈的,这小妮子一定在勾引我!风雪原一阵的魂飞魄散,勾引就勾引吧,什么拖刀计美人计空城计爱来什么就来什么,说起来师门不幸,师父年过六旬才勾搭上人家一个小妾,师兄快三十岁的人了,念念叨叨多少年,也不知道拉过女孩子的手没有,一个个弄得跟唐僧似的,十世纯阳之体,这方面根本就没什么经验可供参考,只能自己摸着石头过河。
“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啊!你不告诉我我怎么道歉啊?” 他不紧不慢地追。
“你追上我就告诉你!”姑娘的胆子也大,自顾自地往更深的雪地里钻。白马酒家的四周全是山岭,积雪一没过脚踝,跑起来就很困难了。但那姑娘的速度根本没有减慢,像一只很敏捷的小鹿。
“这可是你说的啊!”风雪原稍稍提了口气,加快步子,一路直奔过去。眼见那姑娘跳过一截横卧的枯木,他脚尖跟着在枯木上一点,振臂提气,就要在一个起落之间追到姑娘身后。
只是那口气一提起来,四肢就有股微微的酸麻,喉头一阵恶心,一落地,不适感就消失了。
再明白不过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余毒未清,毛病不算严重,十有八九过些日子就会自行好转。
可这所谓的余毒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他停了下来,扶着腰,喘了两口气。
“喂,怎么啦?说大话,跑不动了吧?”他停下来,那个女孩子也停下来了,倒退着蹦蹦跳跳,随时随地还能再跑。
“跑不动啦!算你赢!”风雪原插着腰,仰头叫:“天气真好!雪也真好!喂!我叫风雪原,可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雪原哪!对了,这是我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希望有一天能传遍大江南北,你说,好听不好听?”
“你干嘛要自己给自己起名字?”女孩子远远地问,“你爹妈给你起的名字为什么不用?”
“那个我不太喜欢,不像个江湖人的名字。”
“你不喜欢的就可以不要吗?”
“是啊,不然怎么追上自己喜欢的呢?”风雪原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姑娘没有再跑,慢慢地退到一颗大松树下,歪了歪头。
她笑得狡黠:“你说你喜欢我?”
“哦,你别误会,也不全是。”风雪原连忙摇摇头:“主要是我从来没追过女孩子,特别想追一次试试。我要是在家,那就得爹妈找媒人提亲,到过门才能见媳妇一面,你说那多可怕呀,万一又丑又笨的,退都退不回去。”
姑娘不笑了。
“可你就挺好看的,我都想好了,等你脸上包全没了,肯定有好多人看上你,到时候就没我什么事了。”风雪原对自己很满意:“这叫先下手为王。”
“你真是个聪明人。”
“过奖过奖。”
姑娘一甩袖子就要走,风雪原拉住她:“喂,你别这么小气巴拉的,说真的,我就看你跑这两下子,多少练过几年,肯定不是那种正经人家姑娘——哎,你别老本着脸好不好,我的意思是说呢,我是没什么经验啊,可你也没有对吧?那正好,咱们聊一聊,互相了解一下,要是有那种‘霍——啊’的感觉呢就继续谈,要是没有呢相识一场做个朋友也好。你看怎么样?”
姑娘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看真不怎么样”。
风雪原很开心,从那姑娘手里拽下琴囊,铺在地上,殷勤招呼:“坐坐坐,千万别客气。”
姑娘站着没动。
“那我先坐了啊。”风雪原自己一屁股坐下去:“这样好不好,我问你三个问题,你也问我三个问题,现在开始啊,很简单的,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多大了?”
姑娘还是站着不动。
风雪原挠挠头,有点犯愁,想了一会儿,豁然开朗:“也是啊,我追你的,要不你问我吧?”
姑娘连眉毛都没挑一下。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风雪原已经有点尴尬了,他踢着雪,咂咂嘴:“我数一二三,你要真不想聊……就算了,一……二……”
姑娘开口了:“我问什么你都肯回答?”
“那当然了,我师兄说过,想要别人对你说实话,你就得先跟别人说实话。”风雪原抬头保证:“有问必答。”
姑娘直截了当开口就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风雪原怔了怔,眼神有点闪烁。
姑娘轻轻笑:“有问必答?”
风雪原继续踢着雪:“换个问题吧,这跟咱们俩没关系。”
“谁跟你咱们俩啊?”姑娘抱着琴:“你不想说就算了,我没别的问题了。”
“我没有不想说……”风雪原低了头:“这是我的心事,我没跟人说过。”
姑娘准备走人了:“玩不起就别玩儿。”
“喂……喂喂!”风雪原连忙拦住她:“别啊,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女孩子,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多不好。”
“你这人真有意思,你不认识我,也不喜欢我,鬼叫一声跳出来,我就要陪你玩儿?”那姑娘是真冷笑了,“就算你是真蠢,我也不是个白痴。”
她的眼睛亮亮的,清澈又捉摸不定,松树间有细细雪雾落下,夹杂着斑驳阳光,仰头看上去,连成片的酒刺都很可爱。
风雪原脑子一热:“我告诉你实话,你是不是就会告诉我实话?”
“不一定。”
“那你保证不跟外人说?”
“外人?”
“反正就是我们俩之外的人。”
“嗯。”
那姑娘乌黑油亮的辨梢绕在雪白的手指上,绕得风雪原心里头痒痒的,暖暖的,他闷了半天,不知道从何说起,忽然就憋出一句:“我有个师兄,他老骂我。”
“哈?”
“你别打岔,打岔你就听不懂了。我有个师父,刚认的,认了我之后呢武功就废了,我还有个师兄,入门比我早很多,他功夫很好,我师父就让他带我,我娘也拜托他照顾我。他呢,人很好,但就是婆婆妈妈的,又像个师父又像个师娘,我练功,他说不对,我练剑,他也说不对,我跟人说句话,他说我我说得不好,我吃饭,他嫌我挑食,就连睡个觉,他也没事就给我掖被子,还说对我有救命之恩,没他我早就冻死了。你说我这么大个人了,吃饭睡觉都不会吗?”
“呃……”
“嗨,反正前段日子,我跟他在一起,说什么驳什么,干什么错什么。最要命的就是我一出门他就跟着我,一看我有什么不对劲他就跳出来,弄得我疑神疑鬼的,只要出门就回头看他在不在。不管我跟他说好的说歹的,他都照跟不误,我一急,他就跟我提我爹我娘我师父,好像全天底下人都拜托他照顾我,没有他我就寸步难行一样。”
女孩子点点头:“我懂你在说什么。”
“真的?”风雪原受了鼓舞。
“是,我爹也是这样的,我在他面前永远都是错的,像个废物。我不弹琴他就逼我练琴,我弹琴又说我有辱门庭。”女孩子有点倔强地皱了皱眉毛,“他不许我自己出来,我偏要自己出来,他不许我在外人面前弹琴,我偏要弹。”
“这种人最讨厌了!”
“对的!”
“他总说我基本功不扎实,这我知道啊!是我不想扎实吗?可他就不明白——他三岁起就开始练功,我十三岁才入门,他的那条路我走不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他弹了一辈子琴,一门心思全在七根弦上,可我就没喜欢过!我要不是他的女儿我碰都不会碰这东西,难学易忘不中听!”
“没错没错,就是这句话了,他所谓的对我好,其实只是对他师弟好,随便换什么人是他师弟他都一样的。我要不是他师弟,他根本就不会跟我交朋友。”
“我太懂了——我爹也是一样的,我要不是他女儿,他正眼都不会看我。”
“你爹真是个混蛋!”
“你师兄真是个**!”
他们越说越兴奋,面面相觑,戛然而止。
那姑娘先不高兴了:“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再怎么也轮不着你开骂吧?我爹人还是挺好的。”
风雪原也嘟哝一句:“嗤,又不是我一个人说……再说了,我师兄碍着我了,又没碍着你,你多什么嘴。”
两个人又愣了一会,等一脸不高兴都褪下去,风雪原才问:“这么说,你是偷跑出来的?”
“是啊,你也是喽?”
“呵,我可不是偷跑的,男人的事你不懂。”风雪原挺起胸膛,“我们闹翻了,有一次他又偷偷摸摸地跟着我,我就告诉他,但凡还把我当个人看,就让我自己走,我是死是活,我自己扛得住;他问我去哪儿,我说别问了,我得走到一个他看不见我的地方,做一件了不起的事,他才会看得起我。”
“那……他就没再跟了?”
“我不知道,我没回头。”
“后悔吗?”
“什么?”
“他一定很难过的。”那姑娘叹口气,“每次我跟我爹吵起来,几天不见面,他都吃不下睡不好的。有时候,有时候我也想出去闯闯,可一来是我功夫太差,二来是一想到我爹,心就硬不下,你呢,你后悔吗?”
风雪原很郑重地摇头:“我这辈子,如果有一件事绝不后悔,就是这件事了。”
“好吧,其实一开始我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我想问的,是你究竟来做什么的。”那姑娘盯着风雪原看了一会儿,有点无可奈何:“公平起见,我也回答你一个问题好了,我叫束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