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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作者:飘灯 当前章节:581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56

天很蓝,蓝得像刚从水里拎出来的一大片琉璃,有一种广袤逼人的宁静。

风雪原一直傻笑着盯着束星儿看,这个女孩子在自顾自地玩着发梢,像一只小鸽子在咕噜咕噜地顺着羽毛。

她身上有一种很奇特的气质,小野兽一样单纯。她坐在这片荒郊野地里,就好像坐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如,她想说话的时候就说话,不想说话的时候就盯着草茎发呆,她好像完全不在乎身边有一个人,却又丝毫不让人觉得不自在。

和这样的女孩子在一起,会情不自禁地说一些单纯而美好的话,忘记一些沉重又带血的故事。

风雪原的脑筋一刻不停地转着,想着措辞——现在,我知道她的名字了,下面要从哪里聊起呢?问家在哪里吗?好像有点突兀,要再熟一点、若无其事地聊起来才好。问父母是谁吗?更不妥,自己也不希望别人问起父母和师父的。聊琴吗?可我一丁点都不懂。聊剑吗?那倒是个好主意……可是,等等,我的剑呢?

风雪原欢喜明亮的心境忽然有了层阴霾,如果噩梦仅仅是噩梦,那么玄同剑呢?去了哪里?他的回忆里总是缺了一块,而且是至关重要的一块,这让他觉得自己也缺了点什么——这种莫名其妙的焦躁让他很不舒服,就好像是在回忆的浊浪里打捞一艘沉船,每次船头刚刚浮出水面,就又失手滑落下去。

他扶着额头,定了定神,不想在束星儿面前失态。

“嘿。”好像看破了他的强作镇定,风里有隐约的一声冷笑。

“谁?”风雪原跳了起来。

没有别的声音了,似乎只是幻觉。

“喂,你这个人怎么了呀,老是大喊大叫的。”束星儿很不满,跟着站起来。

“没事的,星儿,没事的,你坐着玩你的,我去解个手就来。”风雪原一边安慰着束星儿,一边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他嘴里说着没事,可从一起身,浑身的肌肉已经紧绷,脚步也变得轻巧而谨慎起来。

笑声在树林深处,大约三十丈开外。

咯吱,咯吱,浮雪下的枯枝在脚底作响,头顶的巨树枝桠相交,一步步走进去,遮蔽了阳光。

他想要握住点什么,最好是一把剑——只有握着剑的时候他才不会慌张。

“嘿。嘿。”风里第二次传来冷笑,这一次,冷笑清清楚楚。

风雪原正要向那人的方向冲过去,一团东西就劈面掷来。他猛转头,闪开——那是一小团揉皱了的皮影,正在地上慢慢绽开,像一朵花在开放。

树林间有微风,那团皮影被风带着,贴着雪地飘飘荡荡向前,活物一样。

风雪原的手心开始冒汗了——有人,但他们是怎么来的呢?这里如此安静,连雪块被风吹落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再好的轻功也不会完全不露痕迹。

除非……是个埋伏。

师兄说过的,人在埋伏圈里的时候切忌慌张,绝不能拔腿狂奔,那样只会让自己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变成一个靶子。

他的心咚咚跳着,一再告诫自己要冷静。他走得很慢,脚尖隔着雪,探索着地面上一切可能的机关和布置。他手里没有暗器,却做出了一个捏着什么的样子——刚才那个人冷笑之后并没有移动,大约可以确定他的位置。

他走了五步,然后停下了——他的脚下,正踩着一个圆溜溜的、硬邦邦的东西。

“嘿。”树后的那个人第三次冷笑了:“怎么不看看你的杰作呢?风少侠?”

“你是谁?”风雪原脚尖踩着那个东西,既不敢轻举妄动,也没有过分害怕——那个东西外表滑溜溜的,毛茸茸的,又不是特别的圆,好像不是火雷之类的玩意。

“你低头看看,就知道了。”

风雪原慢慢低下头,脚尖到大腿根有一丝奇异的颤抖,他有点猜出来那是个什么东西了。他不敢俯身,用脚尖一层一层拨开积雪——

那是一团乱蓬蓬的头发。

头发下面,是埋在土里的半颗人头。

“看看他是谁,风少侠。”树后的那个声音循循善诱,有点耳熟:“想一想正月十五那天,你在白马酒家都做了些什么……”

“我……好像……记不清了!”风雪原稍稍俯身,猛拧腰,直向树后那个人冲去。

师兄还说过的,敌暗我明的时候,不要听他说什么,不管他说什么都是扰乱心神的,要听的,是对手的语气,气息和动作。把对手逼到明面上来,就是成功了一小半。

树后那个人早有预料,他顿足而起,直攀上风雪原头顶树冠,脚底振下扑朔朔一大片积雪。

师兄还说过什么来着?妈的,忘了,也或许是根本就没认真听。

风雪原手掌在树上一斩,切下了一道冻结在树皮里的冰凌,握在左手。

“不肯看?不肯看我告诉你,那是蛇王的女婿,他的头是被你一剑刺穿了的。”头顶上那个人依旧镇定:“想想看你做了什么,风少侠,你在白马酒家杀了十九个人,都是一剑毙命。好功夫,好功夫。”

“胡说八道!”风雪原不想回答,可已经大吼出来。那个人的声音里带着蛊惑,雪地下的淡黑色头发也带着蛊惑,冰凌入手,那种挥剑时特有的畅快和嗜血涌遍全身,一个他不熟悉的、魔鬼一样的人在他体内苏醒。

“怎么?不堪回首?看看你的剑握在哪只手。”

左手——这不是他惯常握剑的那只手。

他的心开始狂跳起来,血往脑子里冲,太阳穴和耳朵都在嗡嗡作响,他听不见风声了,只有那个人的声音在往脑子里灌——

“这就对了,风雪原,这就对了。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少侠,你是借刀堂的杀手,嘿,我说你不会忘了吧?”那个声音大了起来,在头顶回旋,如夜枭的羽翼,“沙夫人看上你,是因为你体内本来就藏着一等一的高手,硬是被姓苏的那个蠢货压到中庸无奇,你一直都明白的,是不是?”

风雪原的汗一直在流,被冷风一吹,浑身发冷。那个人说的是对的,自从跟着师兄习武以来,他的功夫没有进步,反而一直在倒退,他的剑甚至比以往更慢,也远远不如昔日犀利。师兄在折去他的长处,修补他的短处,可这让他直接落入一个二流平庸武者的境地,也是他烦躁的根源。他很尊敬师兄,但尊敬不代表相信——他确实一直在怀疑,师兄那种稳扎稳打的法子,或许根本就不适合一个极有天赋的人。

是的,他是极有天赋的人,每个人都这样说,他自己也深信不疑。

我是真的杀了十九个人吗?被那个人这么一说,似乎真的有那么一重影幕在脑海中升起——我好像是中毒了,倒下了,又被一阵铃声唤起,忘记了一切修行的招式,左手自然而然地拿起剑,刺出了连自己都难以想象的精妙剑式。

即便是忘记了一切,也难以忘记那种感觉,梦里才有的惊天一剑。

“我说的都是对的,是不是?”那声音轻快地笑起来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风雪原,重新见过你自己吧!”

话音一落,伏在雪地之中的四道黑影拔地而起,分四向冲来。

他们来得极快,封堵住风雪原出手的所有角度。

胸口的那阵烦恶又涌起来,本来已经嗡嗡作响的脑袋就快要炸开,风雪原踉跄一步,一道剑锋已经到了眉间。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出手——剑锋从鼻翼擦过,他身体转过半个弧弯,左手那道冰凌带起一道幻光,贴着那个人的手腕刺出,没有听风变位,也没有计算和拿捏,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引领着那柄“剑”,没入身后一个人的咽喉里。

完美到可遇不可求的一剑。

血从那个人的咽喉里喷出来,他的神智已经崩溃,本能却在苏醒,左手那柄冰凌带着第一个人的血,刺进第二个人的心脏中,乒,冰凌轻响,在那个人的胸腔中断裂,他挥手拔出,背后第三个人也扑到了,他尽全力滑跪,挪开半尺,反手将冰凌送进那个人的小腹。

这一串动作快得不可思议,而第四个人的剑锋也压到了他的后颈上。

“你还需要练习。”树上的那个人跳下来,落在他身后,挥了挥手。

一蓬细如牛毛的银针打在他后背上,那种全身酥麻,连喉咙和眼皮也僵硬的噩梦又回来了。

他想硬撑着回头,一只膝盖用力撞在他的腰上,把他的脸和胸膛按进积雪里,挣扎不得。

那个人的手轻轻巧巧拔下他后背的银针,像一个大人在随手摘掉孩子身上的毛球。

他的身体被扳过来,双眼竭尽全力也无法睁开,两只手指在他耳边轻轻按摩着,像是要把那些会吃掉他心魂的话塞进他的耳朵:“你需要练习,不间断的练习,你得忘掉那个姓苏的教你的一切……你不用相信我,也不能相信他,这个世界上你唯一能信得过的人就是你自己……”

然后一粒药丸塞进他的嘴里,那只手从他的双耳按摩到他的双颊,然后是咽喉,把那粒药丸送了下去。

那是一粒火球一样的药,从咽喉到肠胃,从血脉到心脏,滚烫的、熔浆一样的热力席卷全身,煮沸海水、炸裂天穹一样的狂暴之力在体内纵横,而银针上的麻药同样有效,眼皮和手指都无法轻轻动弹一下。火在身体里煎熬,烧去了记忆,也烧去了最后能听到的声音,那股巨大的、入侵的力道无处发泄,大颗的汗水从每一个毛孔渗出来,流到头发和衣服里又迅速凝结成冰。

风雪原的嘴唇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裂,大量的脱水让原本光滑的皮肤也有了皱纹,如果他能稍稍动弹一下,就会痉挛,扭曲,吼哑嗓子,也把自己撕成碎片。

两种奇毒在他身体里汇合,发挥出神奇的效果。

蒙面人饶有兴味地观望着,看起来彬彬有礼。他稍稍仰起头,露出喉咙上那粒痦子。

束星儿抱着琴,远远地站在一边,咬着嘴唇,眼前的这一切让她有点害怕。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慢慢地走过来:“阿舅,他会不会有事?”

“不要紧,睡一觉就好了。”蒙面人从尸体上跨过去,走到束星儿身边,把她窝在衣领里的辫子顺出来,语气温柔,眼神也慈祥,“星儿啊,别怕,不会有事的,他既不会很痛,也不会很难过,过不了多久……嗯,就一个月吧,他就会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

束星儿蹲了下去,摸了摸风雪原的脸,琴囊的铃铛在他耳边轻轻响着,她撇了撇嘴:“可我还是觉得……他不会喜欢你这样的。”

“尽说些孩子气的话!星儿啊,练功这种事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说啊,是辛辛苦苦练二十年好呢?还是轻轻松松练一个月好呢?”蒙面人扶着束星儿的肩膀,让她站起来,“而且你也看见了,那天要不给他这么用药,他已经死了,是不是?星儿,可是你非闹着要阿舅救他的喔。”

“嗯。”束星儿抱着琴,想了想,点点头,迟疑着:“阿舅……他醒过来,是不是还会把这些都忘了?他会不会也忘了我?”

“傻丫头,不会的,阿舅用药可小心着哪。”蒙面人摸着束星儿的脸蛋,把她的眼睛扳离过风雪原的脸,“星儿,别多想了,你到底要不要把他永远留在身边?嗯?要,就按照我说的做。”

束星儿又转过头,深深地望了风雪原一眼——眼前这个明亮的少年一动不动,像是在沉睡中,等他醒过来,就会又是那个傻傻的,跟在她身后的可爱男孩子了。这是她元宵节的礼物,就像她从猎人手里救下来的小兔子和小狗一样,她喜欢得不得了——而且,他会成为一个绝世高手,就像爹爹经常念叨的那种高手一样。

这个漂亮的男孩子已经不再流汗了,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嘴角露出一个微微的、孩子气的笑容。

束星儿的嘴角也露出一个同样甜蜜又得意的笑容。

“那……”她转头,看向蒙面人,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

“带他回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是你的了。“蒙面人郑重其事地叮嘱:“只有一条,要牢牢记住,这次下来玩的事儿可别告诉姐夫——他可不仅会骂你,还会骂我喔。”

“知道了。”束星儿乖巧地点点头,“阿舅,你跟我一起回家吗?”

“阿舅还有生意要做,今年就不去啦,替我问姐夫、姐姐好。”蒙面人揽着束星儿往外送,“好啦,星儿,别看了,以后他都是你的,有的是日子慢慢看——你去准备准备路上要用的东西,过会儿我叫人把他给你送过去,嗯?”

“好的阿舅,那我走了!”束星儿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年,甩着辫子跑开了。

她的身影轻巧灵活,脚步里都能看出欣喜。

蒙面人笑笑,蹲下来,搭了搭风雪原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睛和嘴巴查看。

眼底全是鲜血,舌头下面的两条青筋也肿胀到发紫,这个少年有足够的年轻,经得起这么天翻地覆的折腾。

被刺中了小腹的伤者还在地上蜷缩呻吟,持剑的杀手走到他身后:“公子!”

“喔,我差点忘了。”蒙面人从怀里取出一小瓶丹药和一本誊抄的剑谱,递给那个杀手:“喏,蛇王寸剑,这是你应得的。广寒气劲和银子我回去给你,这回辛苦了!忽然闹出这样的变数,我也没想到。”

“公子太客气了。”杀手把剑谱和丹药收进怀里,“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吩咐不敢当,大家都是做生意而已。”蒙面人站起来,敲敲额头,“对了,玄同剑该送到姓苏的手里了吧?有什么消息没有?”

“路太远,还没有回音。按照公子的吩咐,我叫人把玄同剑送到沿街的当铺里了,叫老板择期出售。万一姓苏的没看见,公子可就——”

“不要紧,他一定看得到,这个人嘛,手一紧就往当铺里瞄,这么大一柄剑,怎么会瞒得过他的眼睛?”

“是。那么公子,既然他会过来,我们做什么准备?”

“做什么准备?你还想做什么准备,当然是快马加鞭走人啦——”蒙面人摊开手,极其无辜地耸耸肩膀,“姓苏的人头不是我要的,这小子的人也不是我想要的,该做准备也得正主儿去做是不是?我好端端的客人死了一地,好端端的生意被他们搅得一塌糊涂,你说我是招谁惹谁了?赶紧回去烧烧香,洗洗手,去去晦气,想着怎么把本捞回来才是正经。”

“公子——公子——”蒙面人走了没几步,杀手指着地上那个伤者问:“这人快不行了?怎么办?也处理了?”

“啐!”蒙面人唾弃一口:“胡说些什么呢?人命关天的道理你不懂?少杀生,多行善,积积阴德,福荫子孙,懂不懂?

那杀手有些惶惑了:“可!公子!他这伤治也治不来,带又带不走,难道让他在白马酒家自己等死不成?”

蒙面人闭目长叹:“这也真是无奈——你劝劝他自行了断吧。观音菩萨在上,弟子我可是没见着这一幕的……”

他一路咕哝着,摇摇晃晃,悠悠哉哉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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