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原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适时闭上了嘴巴。
毕竟每天都从一声惨绝人寰的咆哮开始,也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
他和师兄都是喜欢把复杂的事情变简单的人,但使用的方法截然不同。师兄是神捕营的出身,遇到什么都想求个明白,明白之后就可以随遇而安;他不行,他的生命里充满了不可理喻的遭遇——他是一个山村里的孩子,好好的在县城里读书,有一天,被一个不认识的家伙抢走了,莫名其妙地就变成了一个“江湖人”;他还没来得及接纳自己的新身份,又被借刀堂带走,变成了一个杀手;于是他努力去做一个优秀的杀手,尽职尽责地去完成自己的第一个任务,可不知为什么,却变成了师父的徒弟,不由分说地和借刀堂决裂;而当他终于认可了师父,渐渐有了孺慕之思,愿意长长久久追随师父的时候,家乡没有了,师父归隐了,他被扔给师兄——而就是这个师兄,居然告诉他:他以前学的都是不对的,要重新开始。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有天赋而已。
他实在是“重新开始”到吐了。他用短短的前半生一而再、再而三地阐释了什么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再也不想把命运交到别人手上,皮球一样地抛来抛去。如果噩梦里发生了什么,那就发生好了,他没有力量去弄明白,更没有力量去解决它,他唯一想要的就是变得强大,强大到下一次命运来临的时候,他能够在洪流中站稳脚跟。
风雪原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惊叹一声:“哎呦妈呀!”
他躺在一张小小的瘦长的竹筏上,逆流而上,头顶是倒悬的钟乳石,左手边是嶙峋的岩壁,一滴水落在耳畔的暗流里,叮的一声。
这是个溶洞,他不知道这个鬼地方还有溶洞,也不知道通向哪里。溶洞大而且深,奇怪的是不怎么寒冷,比外面甚至还要暖和一点。水流清澈而沉静,像一大块千万年的、缓缓流动的碧玉,在幽暗之中,显得深不可测。
竹筏头挂着一盏琉璃灯,散发着柔柔的光芒。灯畔,一个姑娘正在双手扯着系在岩壁上的竹索,她大概已经拉扯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呼吸间听得出吃力。
风雪原坐起来:“星儿?”
溶洞大而空阔,回音悠长。
“醒啦?”束星儿没有回头,还在吃力地扯着纤索,“饿吗?你脚边上有吃的。”
风雪原想要站起来,脚底下一阵摇晃。
“别乱动啊,这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束星儿将竹筏系在竹索上,小心翼翼地转身,坐下,摘下手套,打开食盒:“我正好也累了。你吃一点,替我一段儿。”
“这是什么地方?”风雪原转着头四下看,目光所及却只能是灯光笼罩的一片。
“溶洞啊。”
“我知道这是溶洞——可我们这是去哪里?”
“回家啊。”
“回什么家?”
“回我家啊,我出来久了,再不回去,我爹该着急了。”束星儿说得自然而然,把食盒里的点心和一壶清水递到风雪原手上,“你病了,又总是晕着,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还欠了酒家老板十天的房钱和饭钱,我做做好事,带你一程,你就不用客气了。”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你要是不想去,到地方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可是——我怎么会晕倒呢?”
“你怎么会晕倒你问我?”束星儿那张笑脸天真到无懈可击,垂着眼睛看自己的手,“你鬼叫着跳起来,又鬼叫着倒下去,我怎么会知道你在搞什么?我本来想把你扔到白马酒家不管的,他们说你欠了一屁股债,没办法喽,我只能做一次好人啦。”
她抬起眼睛,眼里全是皇恩浩荡还不快快谢主隆恩的得意。
风雪原问不下去了。束星儿可能撒了一点小谎,但那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一个天真又可爱的女孩子对自己撒谎,本来就是在乎自己的表现而已。
“哎呀,你别想东想西的了,吃点东西就快起来干活。”束星儿拍拍手,和他换了个位置,“再不回家,我们就要在外面过夜了。”
“哦……哦。”风雪原迷迷糊糊地答应着,走到筏头,去拉那道纤绳。
纤绳是用细竹篾和牛筋编起来的,结实又有韧性,每隔二三十丈,就用铁环牢牢楔进石壁里。在这样的溶洞里架出这样一条“路”并不是个小工程,需要相当的人力和财力,这姑娘的来头并不简单,她的父母不会普通人。
筏头破着细浪,稳稳向前,每走到一段交叉的水道口,束星儿就站起来,用长竹竿勾着头顶岩壁上的铁环,将竹筏拖进另一条幽暗的河道。这溶洞很大,水道四通八达,是个天生地造的迷宫,没有指引,外人是找不到路的。风雪原一开始还在试图慢慢记住水道,转了十几个弯之后,他放弃了。
越往前走,水流越湍急,水温也越高,空气里还有隐隐的硫磺气息,岩壁上的苔藓和水藻多了起来,仔细看,还有偶尔几条小鱼的鱼骨头挂在石头尖上,水面上也有翻着肚皮的死蛇死虾流了过去。
渐渐的,两个人得一起拉着竹筏,才能缓慢向前。水流已经变成了激流,推着竹筏的筏头上下起伏,水面上一片白雾氤氲,听得见不远处传来的噗噗的煮沸的气泡声,却也看得见大块大块的冰雪在漩涡里盘旋着,很快消融。
这不是一段好走的水路,即使有风雪原在身边,束星儿还是累得气喘吁吁。她弯着腰,抿着嘴,艰难又轻车熟路,在激流就快要变成瀑布的时候,她停下来,将筏头铁索锁在岩壁的铁环上,固定住竹筏,又把那盏琉璃灯挂到岩顶。
“到了。”束星儿说。
到了?风雪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竹筏在激流里抛高甩低,根本就立足不稳,只能抓着岩壁,把自己勉强挂在石头上。水声大似喧哗,两个人肩并肩站着还得大喊大叫才能听清对方的话,除了水鬼,谁家也不会住在这种地方。
风雪原实在忍不住了,“星儿,你到底是谁?”
“别乱动,到地方我就告诉你——扶着我。”束星儿勉强弯腰,解下拴在竹筏上的琴囊,双手并用拿出那柄琴来,风雪原只能一手牢牢环抱着她。
“你不是还要弹琴吧?”风雪原在她耳畔大叫。
“是你要听高山流水的,喏,高山是高山,流水是流水,你满意吗?”束星儿也对着风雪原的耳朵大声喊。
她离他那样的近,脸上的酒刺都快要碰到风雪原的耳朵。她听起来很快乐。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啊——”
“跟我走就是了——你会游水吗——”
“会——可是——”
“没有可是!会游水就抓紧我——”
束星儿抱起她的琴,平肩举起,摇晃中,扳动了一枚琴徵,“砰”的一声轻响,一道钢爪带着透明的长线钉在斜对面的岩石缝里。
她没等风雪原接茬,就一步跳进河水里。
风雪原无奈,只能跟着她跳了下去。
这个看起来平静温和的女孩子,骨子里有常人难以想象的激烈和固执,她似乎并不在乎死亡,连自己的生命也不过是一场游戏而已。
河道并不算太宽,但他们一入水,就立即被激流卷下四五丈,风雪原抱着束星儿的腰,十分担心那枚小小的钢爪承担不了两个人的重量。稍稍向前游了几步,他就更加差异了——这里的水流十分诡异,水温大约在人体承受的极限,再热一点,就会被活活烫死,但是滚热的水里又夹杂着冰冷的寒流,甚至还有细碎的冰块冲击着身体。混着硫磺的水浸泡在脸上,火辣辣得生疼,但四肢又很舒泰,游水的时候好像比平时的力道还大了一点。
风雪原知道束星儿的脸是怎么回事了,继担心自己的命运之后,他也很担心自己的脸。
大约游了三十丈,他们的手抓到了岩壁,滑不溜丢的,很难攀援。
“跟着我。”束星儿又扳动一枚琴徵,另一枝粗大的钢爪跳了出来,她握着钢爪,向上爬了几步,回头拉风雪原。
风雪原摇头表示不用,他的臂力和体力还都很好,只是在用力过猛的时候会感到胸闷,心跳加快。
岩壁高达十丈,两个人像壁虎一样,慢慢爬到岩顶,在头快要碰到石头的时候,束星儿伸出一只手臂,从岩壁和岩顶夹角的石峰里扯出一团用来伪装的黑布。
“加把劲,很快就要到了。”束星儿当先,猫腰爬了进去。
这真是一场一言难尽的回家之旅,风雪原没有退路,只能跟着束星儿亦步亦趋。那条石缝坎坷嶙峋,虽然隔着厚厚的冬衣,依旧磨得手肘和膝盖生疼。空气稀薄,并且潮湿难闻,风雪原一阵阵胸闷气短,几次三番快要吐出来。
“星儿,不会你们全家……都走这种路吧?”风雪原问,说实在的,他开始有点害怕。
“不会啊,他们都走悬崖那条路。”束星儿头也不回地说,“不过我功夫太差了,那条路走不了。幸亏有阿舅找出这条路,不然,我一辈子都没法下山。”
悬崖那条路……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好路。
那条路越来越陡峭,两个人变成了一上一下的蠕动,束星儿不时踩落几粒小石子,不留心就掉进风雪原的衣领里,湿黏黏的沾在胸腹上,苦不堪言。
“来吧,休息一下。”束星儿越爬越兴奋,她到了一片稍微开阔点的石台上,兴冲冲喊着,从身边——黑乎乎的,风雪原也看不清是哪里——又摸出一包点心,“吃一点,吃一点,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风雪原忍无可忍:“星儿!我们到底是去哪儿?”
束星儿把点心塞进他手里:“回家啊,去见我父母啊!”
风雪原很想表示出不吃嗟来之食的骨气,但还是把点心塞进嘴里,边嚼边问:“星儿!你到底是谁?你家在哪里?你父母又是什么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我怎么回去!”
“你还没到地方,怎么就想回去了呢?”又一壶清水递到他手里,束星儿也是湿漉漉的,冻得缩成一团,“慢慢吃,别着急,我告诉你这是什么地方。”
“说啊!”
“嗯……我要想想从哪里开始。”
“随便从哪里开始!”
“好吧……我问你,江湖第一高手是谁?”
“丁桀。”风雪原毫不犹豫地回答。
“丁桀之前呢,第一高手是谁?”
“这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丁桀之后是我。”
“噗。”束星儿笑了笑,“我告诉你哦,丁桀之前,天下第一的高手叫做柳堂摩,号称剑菩提。”
“不可能,这么厉害的人我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的多着呢,剑菩提是个不世出的高手——”
“不可能,哪儿有什么不世出的高手?高手都是打出来的,谁是吹出来的啊。”
“你到底要不要听我讲?这位剑菩提之所以不为人知,是因为他精通易容术,年轻时候很少以真面目示人。每次出去,都会换一副面孔身份,所以才能化身千万,一剑参禅。”束星儿提起这位剑菩提,语气里多了些尊重,她顿了顿,“这位剑菩提有琴棋书画四名随从——”
风雪原刚咽下去的水差点笑出来:“哈哈哈,又是琴棋书画,我师兄就说了,当年也不知道哪来的一群人,是个人出门就带着琴棋书画,也不知道是去卖艺的呢,还是去打架的。”
“你师兄你师兄,你不是口口声声要离开你师兄吗,怎么他说什么你都记着?”束星儿莫名不快。
“好吧好吧,你接着说,我不打岔了。”
“那位剑菩提百艺精通,年纪轻轻地就纵横天下,但到了三十岁那一年,他忽然之间兴味索然,要择地守默闭关,领悟武学上的至道。”束星儿扬扬下巴,“闭关之处就是这里,这个地方也因此得名,叫做守默谷。那已经是六十九年前的事了。”
风雪原点点头,高手闭关也是常有之事。
“但你知道啊,闭关也是很麻烦的,总得有人护法,有人送水送吃的,所以呢,剑菩提的四个随从就留了下来。那位剑菩提,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他好,他入关之前说的好好的,少则三年多则五载一定出关,与那四位护法分享大道,没想到,他这一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
束星儿悠悠的,说起一段往事。
剑菩提入关的时候年方三十,四个随从也都是弱冠年纪,赤胆忠心,发誓长随左右。但是,入关易入,守关难守,剑菩提当年没想太多,找到一个高山绝壁之间的好去处就兴冲冲闭关了,他门一关,四个随从就得琢磨吃什么的问题。他们虽说是随从,但之前也是风流俊赏,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叫他们开荒种地未免太过为难,叫他们往返绝壁悬崖,背点柴米油盐上来,也实在是吃力不讨好。第一年倒还好办,他们带了许多食物,爬山下山也当做消遣,司书的那位还写了许多游记,司画的那位也画了许多山水卷轴,司琴的那位没奈何,跟司棋的那位学了棋,两个人终日林间对弈,四个人其乐融融,互相鼓励着逍遥度日也很好。可是很快,冬天到了,大雪封山,这可把他们愁苦坏了,琴棋书画毕竟不能当饭吃,他们只能穷尽全力,捕捉一些飞鸟走兽,剥剥树皮,挖挖耗子洞,饥一餐饱一顿,也把闭关的那位饿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也幸亏他们都是武功高强,又齐心协力,总算大难不死,但第二年一开春,他们就不敢怠慢,探讨起之后的生计问题来。
司书的那位最先想到办法,他既然修习书法,当然也就想到了追随祖师爷。找了个小水池,铺一铺,砌一砌,千辛万苦地从山下背了些鹅苗上来,要养一大池子鹅,既有蛋吃又有肉吃。其他三位觉得此计甚妙,就把许多银两交给他,让他去养他的鹅。
养鹅是个技术活,在大山里养鹅就更是了。司书的那位也不练书法了,每天琢磨着怎么配种,怎么用药,怎么种草……虽然兢兢业业,鹅苗还是死了一批又一批,四个人和闭关的剑菩提也就只能忍着恶心天天吃死鹅,吃到四兄弟差点反目成仇。
好在一艺通百艺通,养鹅的那位学习养鹅的时候,也顺便向外面的村民讨了些菜种、谷种,在鹅池附近开荒种地。他热情上来了,每天就琢磨着过两天能收萝卜了,过两天又能收白菜了,一个人在小菜地里乐此不疲。但除了他之外,那三位还是该干嘛干嘛,除了司画的,经常去他的鹅池边写写生,泼泼墨,其他人看都不看菜地一眼。
司书的很伤心,和那三位的关系渐渐恶化了。
秋去春来,三年转眼而过。剑菩提除了在一开始提出过不要老吃鹅肉、尤其是死鹅肉之外,不出一言。
这个时候,四个人已经资财耗尽,衣服鞋子也都破的不能穿了。他们原本是结庐而居,但是这个庐,既不遮风也不避寒,一到冷天就得用内力硬抗。下棋的那两位也有点受不了,毕竟不管坐在哪里,只要一摆开棋盘,就难免有些小虫子、鸟粪……诸如此类的败兴事物。他们俩友情已经很深厚了,于是就商量着自己伐木,建个正儿八经的房子。
高手毕竟是高手,学东西快一些,力气也大一些,而且三年来的上上下下,他们也在悬崖上种了些松树、绑了些悬索,往来多少方便了点。这两位很快就给四个人各自建起一座小木屋,如此一来,司书的那位也就满意了,变成了三个人一起看不上司画的那位,觉得他白吃白住,什么都不做。
一晃三年又过去了,剑菩提还是没有悟出他的大道来。
人总是要有点兴趣的,三个人都有了寄托,盖房子的琢磨着盖更大的房子,养鹅的养出了又大又肥的鹅,只有司画的,变得孤独起来。
终于有一天,司画的那位夜观天象,恍然大悟,他们毕竟是来学武的,不是来种地的。于是他就先行翻开剑菩提入关前留下的许多剑谱、秘笈、心得、笔记……诸多门道里,他最喜欢易容术,毕竟与画同理。
学武这种事,大家都不学就都不学,一个人学起来,其他人多少有些提防心,好在剑菩提带来了足够多的秘笈——这位公子在此前的唯一爱好就是收藏剑谱,他自视极高,也不屑于学,只是热衷收藏,什么正本副本,孤本残本,珍本奇本……分门别类,带了许多上来。四个人没什么事做,就一边修行,一边整理剑谱,天长日久,司书的那位脱颖而出,逐渐沉迷于古籍整理。
山中岁月容易过,一晃又是三年过去了。
剑菩提说死也没死,每天送饭还是照吃不误,就是既不见面,也不出声,谁都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
但是这四位里开始有人守不住了,司画的提议他们进去看看,剑菩提闭关闭得太久了,说不准疯了傻了,他们在这儿耗一辈子也不像话。这个提议立刻遭到那三个人的强烈反对,说他们发过誓,要追随一生的。司画的不高兴,说你们不去我自己去,你们别拦着我。
那三位怎么能不拦着他呢?他们说我们是护法的好不好,护了九年了,一个捣乱的都没有,你非要捣乱,我们就拿你开刀。他们吵着吵着打起来了,司画的寡不敌众,败下山去。
那三位赶走了同伴,多少也有些寂寥。而且三个大男人,已经到了而立之年,有些事是怎么忍也忍不住了,就互相商量,轮流下山,看能不能弄个媳妇回来。
不下山还好,一下山就发觉外面已经是兵荒马乱,盗贼横行。三兄弟习武多年,总算有了个正儿八经的用武之地,于是他们很是逞了一把英雄,跨白马,提长剑,举火燎原,护卫了三百里十年平安。期间,不少失去家人的青年男女愿意随同他们上山,于是他们就在山间修了一条索道,陆陆续续地带了不少人上来。
顺理成章的,他们各自找到了一个彼此看中的姑娘成亲。
容易过天上广寒,最难敌人间烟火,司书的那位最早成亲,最早有了个女孩儿。避难的时候女人没说什么,平安就好,成家之后,女人话就多了,总之山上诸多不便,不能终老。司书的那位四十岁的人了,娶了个年轻的黄花闺女,自然是百依百顺,于是在剑菩提关门之外拜了三拜,携带妻儿下山。
下山之后,他也没有走远,就在不远处建下白马酒家。当时三兄弟在山民之间声誉极盛,人人称为英雄,建立白马酒家的时候,几乎人人出力,个个争先,偌大的酒家,六个月就建成了。只等封顶,就将宣告竣工。
山上山下喜气洋洋,那两位的夫人也有了身孕,三兄弟乐呵呵的,商量着是孩儿们结儿女亲家,还是做拜把兄弟。
但就在挑大梁的那一夜,司画的那位回来了。
他已经在江湖上闯荡多年,他回来,是要拿他十年前没拿到的东西。
当时,琴棋二人正在山上对弈,迎面就见司书者匆匆而来。他们没有戒心,起身相迎,接着就是双双毙命。
司画者的易容术已可通神,他用了最简单的法子。
山民们不敢上前,只是把那两个女人护在人群里。好在司画者志不在斩尽杀绝,他直奔剑菩提的闭关之所——没人知道他看见什么,只知道他出来之后如疯如魔,仰天厉叫,大步而逃,并一把火烧了山崖上的索道。
索道引燃树木,树木引燃山林。
那把山火烧了很久,很久,以至于多年之后,还有许多老人记得,那一夜的烈焰是如何照红了天空。
司书者一见山火,知道有事发生,但他终究没有拔剑,他猜到了来的是谁,也猜到了自己不是对手。他没有战,也没有逃,没有追,也没有躲,只是抱着剑,取一把木椅端坐在白马酒家门前,只等照面。司画者果然途经门前,见到他,哈哈大笑,揭开面具,绝尘而去。
司书者吐出一口鲜血,从此一病不起。
剑菩提就这样消失了——或许是被司画者杀了,或许是别的缘故,反正从此之后,他的闭关之所变成了一座古墓,没人进去过,也没有发出过声音。
司书者将三个孩儿养到十岁,某一夜,忽然拍手大叫,说是“我懂了”、“我懂了”,提笔写下十二月令,一头栽倒,撒手人寰。
他留下的是个女儿,叫做韩娥池,司琴者和司棋者留下的都是儿子,一个叫做束天北,一个叫做郁天元。
“束天北是我父亲。”束星儿说。
“我猜到了。”风雪原正听得津津有味,“那后来呢?”
“后来?”束星儿慢慢垂下头,拧着湿漉漉的辫子,轻声说:“没有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