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明,雪霰在晨风中飞舞,山岚逐渐消散,露出一崖险恶的河山。古树枯藤缠冰带雪,除了春天万物生长的力量,没有什么可以使之消融。
背后是百丈冰崖,前方是漫漫河谷,脚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回头路,苏旷随便找了个地方,盘膝坐了下来。
这大半年来,一直在奔走四方了结恩师宿怨,几无一日清静自在,掐指算算,已经许久没有调停内息、运转周天了,长此以往,难免有些荒废修行。
只是他坐了许久,一双眼睛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轻轻一掌,拍在身边冰崖之上。
胸中闷气左冲右突,刚才那口怒火纵是生吞了下去,却也难消难灭,怎样都化解不得——他毕竟是个活人,多少还有几分自负,平生自问未曾失敬于天下人,天下人也未曾失敬于他,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错在哪里,就被自家师弟指着鼻子羞辱一番。
风雪原是他的师弟,这是他早已经接受了的事实。风雪原年纪比他轻了一轮,天赋奇高,根基奇浅,几无江湖阅历可言,临行之前,师父曾经手把手地托付,阿秀婶曾经泪眼婆娑地嘱托,于情于理,于道于义,他都应该悉心照料,兢兢授业,这是无可旁贷的责任,也是理所当然的兄弟之伦。
但是今天,他却实实在在有了割袍断义、一拍两散的念头。
他小时候听人讲过一个江湖笑话,说:有个天赋异禀的少年,走着走着就遇到了一个绝世的风尘怪客,死缠烂打地非要教他武功,少年严词拒绝,怪客不离不弃地追随左右,不惜性命非得把毕生功力传授给他,少年无可奈何,半推半地成为一代高手。
这个笑话之所以是个笑话,就是因为普天之下绝没有这样贱飕飕的师父,也没有这样狗屎运的徒儿。拜师求艺,讲究的就是一个拜,一个求,武技是一个武者安身立命之本,也是反目杀身的祸根,追随师父半生不得传授真章的徒弟不计其数,临死之前才传授衣钵的师父比比皆是,至于偷师学艺、被活活打死,随嫌过分,却也是江湖中屡见不鲜的事情。
为人长兄者,代师授业,搁在别的门派里,几乎同时就有了生杀予夺、清理门户的大权。
像今天这种场面,风雪原指着鼻子说,“你但凡还有点自尊,就别跟着我”。
真换一个“但凡有点自尊”的大师兄,一怒之下,可能一掌就把他废了。
这跟情分、义气、江湖规矩都没有关系,这是一个起码的礼数和家教的问题。
风雪原麻烦就麻烦在压根没有正式入过门,就迫不及待地想出道。他的年龄说大虽然不大,说小也已经不小,那点儿与生俱来的天赋经不起糟蹋,不出三年,这个难得的璞玉浑金不是走火入魔,就是化作一团废铁。
但能怎么办呢?这小子既笨又倔想得还多,针尖大的心眼里全是自尊,屁大的事情都要弄出玉石俱焚的架势,哪怕告诉他鞋子穿反了,他也会怀疑别人是不是试图左右他的人生道路。高手的行列还没挤进去呢,就整天琢磨成为天下第一寂寞不寂寞。风雪原说的一点错都没有——如果他们不是师兄弟,绝不会成为朋友。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一走了之,一拍两散,将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拿今儿这几句话做个交代,师父也说不出什么来。
可这小子又确实中毒了。他一张臭脸拉着,也不容人把把脉探探气息,鬼知道中了什么毒。玄同剑千里迢迢送到手上,此地必有机关暗算,但这小子又不肯说明经过,总不能拿块龟壳烧出真相来。
——这个混小子就该在家打渔卖天麻,苍天是怎么想的?非要给他一身学武的禀赋,又非要他遇见我师父?
苏旷越想越怒,一掌一掌狠狠劈在山崖上,只打得冰雪四溅,附着在石峰里的冰凌一条条砸落下来。
“男子汉大丈夫,被一个轻狂小儿激得哑口无言,进退两难,要躲到一边拿石头出气,可笑啊可笑。”身后有个声音远远地响起来,还特地呵呵地干笑两声,以示确实可笑。
苏旷回头,见是第一次下水救上来的驼背男子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身上还拖着那条湿漉漉的袈裟,看起来和尚不像和尚,头陀不像头陀,也弄不清楚什么身份来历。
他哼一声:“比不得大师从天而降,指点众生,大恩不谢,自在洒脱。”
“老夫虽然自号佛衣居士,却不是佛门中人,你称我一声前辈就好。”驼背男子慢慢走过来,似乎完全听不出苏旷的讽刺之意:“区区救命之恩,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这位兄弟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哈?是是是。”苏旷转过身来,恭恭敬敬拱拱手,“前辈客气了。请教前辈——这他妈的是白眼狼谷么?”
“兄弟好说。”驼背男子已经走到他身边了,笑容可掬,举手环指四方,殷殷介绍,“此地叫做守默谷。是七十年前剑菩提的隐居闭关之所,老夫正是剑菩提护法后人。”
“久仰久仰,失敬失敬。”苏旷点点头,“晚辈虽然从来没有听说过那个什么剑菩提,但以前辈之高古,可想而知其人之风华。”
“嚯,这位兄弟你话里带刺啊,令弟开罪了你,怪罪到老夫头上做什么?”驼背男子笑嘻嘻的,一点儿不恼:“你什么都不知道,来这地方做什么?”
“说来惭愧——晚辈他妈的也不知道来这鬼地方做什么,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叫我到这里来救人吧。”苏旷也笑嘻嘻的,他向前走,驼背男子移了几步,挡住他去路,他客客气气,“前辈,借过。”
驼背男子不肯放他过去:“诶,兄弟,区区小事念念不忘,岂不显得你胸襟狭窄?还是令弟说得好哇——仁义很好,市恩就没意思了。”
苏旷今天被一句话噎了两遍,旧火未灭,新火复生。他只呕得快要吐血,胸中一口恶气快要爆开,随手将身上那件正在结冰的长衫扯下,甩在肩头,脸一沉:“前辈,借过!”
那位前辈一点前辈的样子都没有,皮笑肉不笑地要搭他肩头:“诶,既来之则安之。我看小兄弟你浑身湿透,也没有换洗衣物,不如到寒舍稍坐,喝杯热酒如何?”
苏旷没想到他还能说出句人话,脸色稍稍和缓:“哦,前辈府上是在?”
驼背男子悠悠仰头,直视千丈冰崖之上:“白云深处便是吾家。”
苏旷抬头一望,那绝壁本来就滑,结了一层薄冰更是毫无立足之地,虽然有古树枯藤,但攀援之际,谁知道那棵能踩,那棵能拉?他嘿嘿一笑:“前辈说笑了,山居雅兴固然是好,但这实在不像个活人能爬上去的地方,晚辈还想苟活几天。就此告辞。”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驼背男子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开门见山:“兄弟你走不得,老夫腿脚有些不方便,你走了,何人负我上山?”
苏旷也不知道是气好还是笑好:“前辈……你在说什么?”
“老夫说得明明白白。”驼背男子一脸天经地义的模样,“我看你是个行侠仗义之人,扶老助残是为人之本,老夫既老且残,你怎可离去啊?”
苏旷也不想看他,大步向前,且行且笑:“好一个守默谷!好一个所在!当真是集普天下白眼狼于一谷,传七十年胡扯淡于此间!”
“兄弟我看你魔怔了,你嘲笑老夫做什么?老夫又不欠你的!我摔下来,摔死是我的事,我又不怨你;我爬上去,帮忙是你乐意,不帮老夫也没有责怪你。”驼背男子跟着他走,亦步亦趋:“你还执迷不悟!老夫是一条命,令弟是一条命,你也不过一条命而已!死就死了,活就活了,天底下死人不知凡几,你手下未必没有杀戮,你苦恼于他人生死恩仇做什么?”
苏旷脚步一顿,回头,若有所思。
驼背男子又转到他面前,双目炯炯。
苏旷迎视他双目:“前辈有所指点?”
“不敢当。”驼背男子缓缓开口:“老夫旁观许久,这位小友,令弟既然带剑而来,就已经是江湖中人,江湖中人生死由命,造化在天,年轻年长都是一样的。你孜孜以求他的万全,可天下事哪有什么万全?”
苏旷正色,再度拱手:“晚辈进退维谷,请前辈明言。”
驼背男子再度仰头:“老夫已经指点过你了——你要做大仁大义的兄长,换个地方拍石头出气,随你;你要随我去寒舍小坐,肥鹅美酒,也随你。”
“那我师弟他……”
“你们师兄弟还真是两个糊涂虫!”驼背男子在他背上一敲,“如此执念!怨天尤人!你自己都不见了,哪儿还有什么你师弟?”
苏旷默然良久,第三度拱手,微微一笑:“有理,多谢。”
“走,走,走,老夫寒舍,许久不曾迎客了。”驼背男子勾着他的肩膀向悬崖边带,“小友也是能喝上几杯的吧?”
苏旷笑了笑,这个邀请来的正是时候,他已经很久不曾沾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