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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作者:飘灯 当前章节:281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56

“所谓绝壁菩提,自成险道。”驼背男子指点悬崖,“你看,这是守默谷多年前置下的一条路,左松右柏,相隔不到一丈,老夫腿脚有些不便,小友你的左手似乎也有些残疾……天残地缺,正好搭个伴。”

“不是残疾,晚辈左手已经断了。”苏旷按着驼背男子的指点,从冰雪、乱岩和灌木之中看出一条路来,确实可行,“只是,菩提在哪里?”

那驼背男子真是不枉费他一袭袈裟:“小友没有听说过么?明心见性,自见菩提。”

这条路有些坎坷,但也并不算太过费力,苏旷一上手就知道,自己是能勉强上去的,这位驼背男子也并非非要人帮助不可。二人搭臂而行,互相提携,几个起落,苏旷虽然还不知道那男子的功夫深浅,但已经知他内劲悠厚绵长,不在自己之下。

上到山巅,已是郎日清晨,河山苍莽,天地如炉。不远处一片平地上,筑着一片古旧木屋,屋前有一片黑藤篱笆,屋后是一片落雪的菜地,一条曲折小道绕木屋而过,一头通向那道中断的长桥,一头通向目光不可及之地。

木屋古老得很了,一推开门,满耳朵的吱吱呀呀,屋中是一个大火盆,火盆旁是两箱子木炭,看灰烬,烧了整整一夜,四围墙壁都被炭火熏得漆黑,除此之外,四壁空空,一无所有。

“小友,将就着些,你帮我加些木炭,老夫去取酒杀鹅,备两个小菜。”驼背男子招呼着,“你切莫见外,只管自便。”

“前辈,杀鹅就不必了,太过麻烦。”苏旷客气一句。他四下看看,这间屋子里想见外也很难,除了火盆和木炭,连桌椅都没有。

他脱下湿衣湿鞋,挂在屋角,走出门去,想要找点水擦洗一番——只是一打量之下心悦诚服,这位奇男子真是穷得豪迈气派,寻常人家的日常用具一样都没有。

正犹豫,驼背男子已经赤条条地回来了,左手搭着条袈裟,右手拎着罐酒:“小友说得是,杀鹅备菜太过麻烦,老夫找了两根萝卜,你我将就着下酒罢!来来来,换件干净衣裳,免得着凉。”

苏旷看了看那条袈裟,只能勉强叫做干燥的袈裟,实在不能叫干净的衣裳。

但那个驼背男子自己也没有干净衣服可供换洗,他脱得惨不忍睹——背后脊柱整个扭曲了一大半,高高隆起的驼背黢黑而疙疙瘩瘩,遍布着干裂的硬皮,因为脊柱扭曲的缘故,两条腿一条长一条短,还有些罗圈,而手臂和手掌因为常年用力的缘故,比普通人粗长了许多。他唯一剩下的,还有几分英俊的就是一张脸,可是脖子却常年向前伸着,乍一看,有一点像只乌龟。

如果他不是这样一个人,恐怕不会离群索居,一个人活在荒山野岭里。

可这样的一个人,能够练成这样的功夫,不知用了多少心血汗水。

苏旷自身有所残缺,虽然早已经不以为意,但多少还是有点顾忌,不肯将断腕展示人前。可这驼背男子竟然肯在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面前脱得赤裸裸的,而没有一丝躲闪、自卑的神色。

这份坦诚相见,实在难能可贵。

苏旷是真的想和他喝两杯了。

此间没有酒具,只有两个裂了口的铜钵凑合着将就。

酒是劣酒,粗糙,滤得也不太干净,只是烈,烈得像生吞下一只爆竹似的,一口下去,烈火就熊熊地在胸腹间烧起来了,许久不曾沾酒,这口劲还真是费了点劲才能压下去。

“天冷。”驼背男子举了举铜钵,“小友念叨了三番五次的救命之恩,不谢一谢,似乎说不过去。”

苏旷的脸有点微微的红了:“比不得前辈从天而降,点化众生,自在洒脱,大恩不言谢。”

二人哈哈一笑,这一篇就算是掀过去了。

“苏旷,草字苏,旷达之旷。”苏旷问那男子,“请教前辈?”

“老夫姓郁,名中,草字天元。因着好两手棋道,郁天元的名字知道的人更多些。”郁天元呷得很慢,“苏旷……苏旷……嘶,我听说过你。”

“嘿,是么?”苏旷心头微微一喜。这些年总算不是白混的,这样的荒郊野地,居然也有人听过他的名字,他按捺了三五次,还是没忍住:“呃……前辈……都听说过什么?”

郁天元稍有些吃惊,看着他哈哈笑起来,笑声一落:“听说你跟丁桀共赴过昆仑山。”

苏旷用铜钵挡住了脸。这句话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可每次都是一样的微微不高兴,他硬桥硬马闯荡多年,想不到江湖成名丁桀始,走到哪里都要被这么提携一声。

酒意在胸中烧着,脑海里却渐次清明,他忽然一怔——我是这样想的,师弟他又何尝不是?

郁天元并没有在意他的神色微动,只顾低着头,把萝卜擦得干干净净送到他手边,边递边说,“丁桀其人,老夫倒也见过一面。”

“哦?”

“十年前,丁桀来过这里一次,说是恨天下再无可千里一会之人,唯有一剑参禅剑菩提。”

这已经是苏旷第二次听见“剑菩提”这三个字了,第一回 听见的时候,他正在气头上,只当是郁天元故弄玄虚的说辞而已,但以丁桀的眼高于顶,他千里而会的,绝不会是凡品俗人。

只是他有些不解:“既然前辈提到过,剑菩提已经闭关七十年,丁桀又怎么会见得到他?”

郁天元摇摇头,深咂一口酒:“剑菩提虽然仙逝已久,闭关的所在却还留着。那一回,老夫印象极其深刻,他来了八天八夜,却只说了八个字——他在剑冢之外打坐七天,说了一声‘佩服’;到下山的时候,又说了一声‘未必’;折回头去,又在剑冢外徘徊良久,说了声‘奇怪’;苦站一夜,说了声‘罢了’,然后拂袖而去。”

神交已久,心向往之,千里而会,拂衣而去,这本是行走江湖的一大快事。

但两大绝世高手各据数十载寂寞生涯,缘悭一面,这就难免令人扼腕了。

“恨他二人不得一见!”苏旷叹口气,啃了口萝卜,端起铜钵一饮而尽,随手顿地:“若是见了,也不知高下如何。”

“不好说啊,不好说。”郁天元也啃口萝卜:“说来惭愧啊,这两个人,我都是耳闻。在我听来——丁桀其人,天赋之高,根基之深,后天造化之妙,都是百年之中难得一遇的。只是他与剑菩提比起来,毕竟差了一样东西。”

“哦?”

“弃人间道,上窥天道。”

苏旷那口萝卜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他稍稍坐正了身子:“武学的至高之境,必通天道,但天道离了人间道的把持,岂可独存?

“我不知道,但剑菩提而立之年,脱人间道而窥天道,却是大勇之行,他闭关……至少二十载,真有所见也说不定。”

“前辈真信?”

“我若不信,守个什么?”

苏旷正色发问:“请教前辈,剑菩提究竟是何许样人?”

老驼子嘿嘿嘿嘿地怪笑起来:“集普天下白眼狼于一谷,传七十年胡扯淡于此间!小友,还要问么?”

火盆里炭火渐渐旺盛,门缝里贴地吹来冷风,拂着白色余烬飞扬。

苏旷举起酒罐,给自己续了一钵,轻举:“实在惭愧,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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