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在炉火里熊熊燃烧着,门缝和窗缝中飞着雪粒,千里的倦意在酒气里化作微醺。
郁天元的颌下有粗短的、钢针一样的白须。他在这座山上出生,在这座山上老去,他是一段传说的守夜人,他讲起司画者离去那天漫天的火光时,抬眼向天望了望——好像那火还烧在天空中一样。
琴棋书画四个从人全都离去之后,束天北,郁天元,韩娥池三个孩子长大了。娥皇是三个孩子里的老大,也最早显示出了主见。在她第一次听说司画者的故事之后,就旗帜鲜明地表示了遗憾——她觉得守墓这种事虽然不能算上愚蠢之极,至少也没有非此不可的道理,既然琴棋书画四个人是好朋友,那么一个好友好奇心动,想要进去看看,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拦住他就是了,何必要动手呢。
她不愿意再守墓了,她更喜欢白马酒家,更喜欢人间的烟火气。
而束天北和郁天元决定留在山上,那是他们父亲传下来的领地。
韩娥池出落到十八岁的时候,已经长成了山林里一个英气又俊俏的姑娘,她有一双漂亮极了的眼睛,第一次见面的人总是会啧啧称奇,目不转睛地盯上半天,而老一辈的人则私下里议论,这样流光溢彩的眸子,恐怕不是长寿的征兆。
在少女岁月里,韩娥池喜欢骑一匹白马,背着宽柄的银弹弓,梳两条长长的辫子,在方圆百里来回奔走。她的武功很差,但骑术和书法都异常的好,她给自己起了一个别名叫做“娥皇”,很快的,这个名字就传扬开来。
束天北和郁天元都很喜欢跟在娥皇身后,他们那时候还没长开,青涩、木讷,唯唯诺诺,互相视为最好的朋友。两个人喜欢在娥皇身后交头接耳地分享一些小秘密和小笑话,在娥皇面前切磋武功,也在娥皇忙得团团转的时候,找一张桌子对弈。直到有一天,他们嘻嘻哈哈地分享了昨晚的一个梦——就是那种十八岁少年经常做,但只在好朋友面前聊起梦中人的那种梦——才忽然发现彼此之间多了一分敌意。
两个人非常痛苦,做了许多少年情敌之间常做的事儿,喝酒、大醉、抱头痛哭,一个表示退让另一个表示也退让,但最终谁都没有让,他们在义气和爱情之间挣扎得死去活来,可没有人先去向娥皇表白。就在两个人闹到鸡犬不宁、水火不容的时候,他们的母亲发现了,于是双双地私下向娥皇的母亲打听——结局很让人气馁,娥皇明明白白地表示只把他们当做弟弟,自己并没有嫁人的打算。
于是两兄弟又立即和好了,互相说一些红粉骷髅不过镜花水月之类的丧气话,争先恐后地在对方难过的时候点化对方。他们依旧一起喝酒,一起下棋,一起游玩,一起找一些奇异的书籍打发无聊的时光,只是再也不会提起梦了,下山的次数也少了很多。
娥皇的母亲是一个强悍而精明的寡妇,她在丈夫去世后不久,就招赘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山里人,帮忙打点白马酒家,但是五年后,这个山里人失足摔死在悬崖里。娥皇的母亲不屈不挠,顶着风言风语再度招赘了一个魁梧健壮的江湖客,可是五年后,江湖客又惨死在一场斗殴中。事不过三,娥皇的母亲从此绝了念想,带着女儿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山里人淳朴些,但是再淳朴的地方对连死三个丈夫的女人多少有些议论的,于是娥皇娘“三寡妇”的名号不胫而走,也有许多人传言,说她和店里来往的客人打情骂俏。
三寡妇剽悍得很,根本就不在乎这些说法,索性就和客人打情骂俏起来。她俏生生地骚着,野着,大清早报晓鸡一样叉腰站在欠钱客人门口破口大骂,即便是那些腰上带刀的客人,她也敢上去抓头挠脸。她没什么好遗憾的了,她睡过三个男人,都对她贴心贴肺的好,生了一个女儿,长得十里八乡得俏。她悄悄地给女儿置办下一整套规整嫁妆,偷偷地劝,要嫁就嫁山上那两个孩子吧,娘帮你看过了,任谁,都是能疼你一辈子的人。
娥皇不说好,也不说不好,问得急了,就看着墙头发呆——墙头写着呢,白马酒家,英雄照面。
她不知道什么是英雄,她没有见过,可她想见见
她二十一岁那一年,店里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
那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不爱笑,也不爱说话,所以一开口就有点抱歉的样子,好像生怕因为突兀吓到了别人。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猎衣,猎衣里裹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身体不太好,坐不直动不了,吃饭的时候都要年轻人一口一口喂着吃。
那一天店里来了许多客人,添了三张桌子还坐不下,但那些客人好像有默契一样,谁都不肯坐到那个年轻人身边。
恐怕是要动手。白马酒家里每个人都这样窃窃私语着,收拾了易碎的瓷器和陶器。
年轻人吃得很慢,他吃一口,就喂小女孩一口,温柔又客气。店里的客人不断增多,他们互相对着眼色,挪动着位置,蓄势待发。年轻人只是一声一声问着:汤呢?还要吗?饱了?或者再吃一点?
他客客气气地起身,客客气气地结账,客客气气地接过零头,道谢,抱起小女孩,出门。
迈过门槛的一刹那,他倒下了,怀里的小女孩握着一把匕首刺进他的胸膛——她刺得很深,直到没柄,也很准,正避开了心脏。
年轻人很是惊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抬头,看着那个小女孩,依然客客气气地问:你身子好了?
小女孩说:是的。
年轻人没问是什么时候好的,只是很愉快地笑了笑:那我们两清了。
小女孩又说:是的。
然后她就退开了,把这个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猎物交给后面的捕猎者。
他们一拥而上,那是一场狂欢。
据说,那个年轻人在五年里连续掘了十九座墓,明目张胆地拿走了里面的剑谱,一路杀死了十几个追击他的人,逼着那些后人们结成了联盟。
他本应该是逃亡者,但一点逃亡者的样子都没有,他甚至不屑于掩饰自己的行藏。
他一路向北,最后一座墓的目标是剑菩提的剑冢。
那个年轻人应该是想过自寻了断的,但是稍稍犹豫,错失良机。
他被简单地处理了伤口,剥光了衣服,锁着手脚,塞进了捕虎用的铁笼里,头颅卡在栏杆外,铁笼半高不低,站不起来也跪不下去。他们还不能允许他立即死掉——那些剑谱被焚毁了,必须得由他重新背出来。
这本来是个很简单的事情,但是十九家的后人争论了整整一天,每家的后人都担心,私下刑讯,其他家的后人会多问,争论最终结果是,年轻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背出所有剑谱,抄录后,就杀了他给他个痛快。
娥皇是执笔人。
她和所有人一样厌恶这个年轻人——私刑或许过分,但挖坟掘墓,在哪里都是死罪。
背出那些剑谱是个漫长的过程,里面还有一些图示,要求年轻人用嘴叼着笔画出来。他们担心他作假,于是每背完一篇,都要从头再来一遍,如果有一句是错的,就是一场新的拷问。
这对于那个年轻人来说也是个艰难的任务,剑谱都是私人的记录,里面难免有些无聊的比喻,突如其来的心情感悟,引述的典故和语重心长教授后人的话,他在记忆的时候没有去背那些废话,以至于不得不模仿列祖列宗说出些谆谆善诱的言辞,而且必须保证每一遍都是精准无误的。
他们殴打他,他就忍着,辱骂他,他就听着,他几乎是不为所动的,只有在像畜生一样、不得不当众大小便的时候,才会咬着牙闭上眼睛。
娥皇有些佩服这个年轻人了,他被折磨了一个月,从春到夏,肌肉溃烂,毛发脱落,伤口长出蛆来,但他没有抱怨或者哀嚎过一声,有时候娥皇偷偷在他膝盖地下垫一个小垫子,他还会记得说谢谢。
一个月过去了,十九本剑谱背完了。但那些人还是不想杀他——年轻人昔日的傲慢是有道理的,他对这些剑谱的领悟远超于那些后人,而且还能融会贯通,偶尔需要讲解一个剑招的时候,他会旁征博引,列举好几个其他剑谱中可以触类旁通的招式作为参照。
现在杀了他太可惜了,这个年轻人对武学的理解达到了宗师的级别,他的脑子里有一座活的、流动着的武库。在过去的一个月里,那些人学到的,比以前十几年还要多。
他们想要的更多,他们想要他的武功。
但年轻人不肯再开口了,他还了他应该还的,他现在要的是兑现承诺,是速死。
当他闭嘴的时候,没有人能撬开他的嘴。
他们商量了很久,发现年轻人唯一会微笑和道歉的对象是娥皇。
于是他们找了娥皇,要娥皇去私下向他示好,劝他吐口,告诉他,自己会偷偷放他走。
他们开出了天价的报酬。
三寡妇大喊大叫地表示不同意,说一个黄花闺女,伺候一个赤身**的男人像什么话。
大家都劝她想开点,毕竟那个男人很快就会死掉了。
娥皇在犹豫,她问了束天北和郁天元的意见,他们旗帜坚定地劝她点头——过去的一个月里他们也在旁听,之后发觉自己练的根本就不叫武功。
娥皇同意了,她每晚去照顾那个年轻人,束天北和郁天元每晚在窗外偷窥。
娥皇带着伤药,清水和饮食靠近那个年轻人,把他放出来,处理他的伤口,打扫笼子里的秽物,劝他不要害怕,说那些人已经放松了警惕,不如先虚以委蛇,她会找个机会放他走。
她服侍了他一夜,又服侍了他一夜,年轻人始终闭着嘴,唯一会说的两个字就是“谢谢”。
年轻人的口腔和舌头早就被打烂了,说话的时候口气是臭的,他每次都会尽力扭过脖子,避免直对娥皇的脸,显得有些抱歉。
到了第七夜,娥皇受不了,她忽然踢翻了清水盆跑出去,她说她不做了,杀了他算了。
那些人并不同意,那些人要她坚持一下,说那个年轻人被折磨了一个月,不会那么轻易地相信别人。
娥皇终于又同意了。
在摸到年轻人烂肉里的骨头时,她哭了——之前她并不是个喜欢哭的女孩子。
年轻人的手动了动,他想去摸那滴眼泪,像个顽皮的孩子想去摸一颗星星。
眼泪落到他的伤口上,他拧过脸皱紧了眉头。
“怎么了?很痛吗?”娥皇没有见过他在人前流露出痛苦。
“滚。”年轻人说了“谢谢”之外的第二句话。
娥皇没有滚,她还是坚持着去了,她带去了自己亲手做的小点心。
年轻人不肯吃,他吃很少的东西,喝很少的水,极尽全力地减少自己排泄的次数。
“吃一点吧,不吃怎么有力气好起来呢?”娥皇劝他,“我没办法把你放出来,可你……那个的时候,我不看你就是了。”
年轻人说了“谢谢”之外的第三句话,“他们会杀了你。”
娥皇愕然,不懂。
“我把一切都教给他们之后,他们不会留活口的,他们会杀了你。”
娥皇惊退两步,窗外的束天北和郁天元面面相觑。
“从我这里找回他们祖先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是羞耻的事情。”年轻人解释。
“那你为什么要掘别人的祖坟?”
“因为他们不配。”年轻人说:“自己祖先的东西,自己学不到,这才是真正的耻辱。与其如此,不如挖出来,交给值得交给的人。”
“可那毕竟是人家的!”
“剑法是天下武者的。”年轻人的眼睛里有磨不掉的傲慢,“剑菩提也是一样。你们守着一座坟,却不肯继承他的武道,对他来说,才是最悲哀的事情。”
“那么……”
“明天我会把我知道的告诉他们。”年轻人做了决定,“你和你窗户外的朋友商量一下,找机会离开。”
“可你……”
“不关你的事。”
“可我……”
“你用心记着,从明天开始,我不会说‘谢谢’两个字,一旦说了,就是我要讲的都讲完了,在那之后,我会多说几天没用的,那是你们离开的机会。”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救我?”
“哦,也不是为了救你,我自己也认为,以我的所学,就这样带到黄泉之下,多少有些可惜。”
“你叫什么名字?他们都叫你魔头。”
“霍瀛洲。”
“我叫韩娥池。”
“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你让我舒服很多。”
“不客气。”
那一年,韩娥池二十一岁,束天北和郁天元也二十一岁,在此之前,他们无忧无虑地生活着,从没有想过背后那座剑冢里埋得究竟是什么。甚至他们多多少少是有些骄傲的,“护法传人”的身份总比什么都不是的山里人身份好一点。他们从出生起就接受了这个命运,他们没有想过,剑菩提是为什么来的,他们的父亲们是为什么来的,他们留下了什么,他们想要交给谁。
他们三个大吵了一夜,娥皇已经完全倒向霍瀛洲了,郁天元也认为,霍瀛洲或许没什么大错,但那些后人们所作所为也是天经地义,只有束天北还坚持认为霍瀛洲确实该死——但即使真的该死,他也必须思考霍瀛洲所说的灭口的问题。
他们最终决定的是,按照霍瀛洲说的准备,并且事先瞒着他们的母亲。听到所有武学讲解之后,他们就离开。
这是万无一失的做法,只要霍瀛洲说话算话。
他们连怀疑都没怀疑过这一点,霍瀛洲是那种人,他常年闭着嘴,可只要能撬出话来,就是真的。
束天北和郁天元都很兴奋,他们是泡在无数秘笈之中长大的,但是从未遇到过良师。霍瀛洲的从天而降,给他们的武学世界踢开了一扇门,也指出一条路。霍瀛洲是骄傲而目中无人的魔头,但他即使在面对最难堪的折辱的时候,谈论起武学来也是细致而诚恳的。那段日子里,他们俩每天都既紧张又快乐——霍瀛洲在讲解的时候,若有若无地向他们倾斜,他在为一个初学者启蒙,他们之间是有默契的,他们要把他的武学带出去,并且发扬光大。
他们日日夜夜泡在一起,一刻不停地切磋武功,甚至都忘记了多看娥皇一眼。
那一个月里,娥皇迅速消瘦了。
她凝望霍瀛洲的时候越来越多,那双美极了的眼睛越来越亮。
而霍瀛洲的眼神,居然也温柔了。
有那么一天,初夏,蝉鸣嘹亮。
霍瀛洲在讲解“云缠手”的功夫,那是失剑之后、退步自保的武功,用的是“水劲”。那手势太过复杂,他叼着半截秃笔,几次三番也画不好,被一个人拎起头发重重一磕,笔杆戳破了上颚,霍瀛洲喘息着,嘴里半是血半是墨,他歪着头,连吐都吐不出来。
娥皇替他拿开了笔,他说:“谢谢。”
他决定结束这个游戏了,他可以承受的屈辱到了尽头。如果还有一两样没有讲完,他不介意带去另一个世界。
“混账!”娥皇忽然激怒了,她举起手边的砚台砸到了霍瀛洲的头上,“好好画!”
她手劲不小,霍瀛洲晕了过去。边上的听众们一起指责她——霍瀛洲已经残留之躯了,何必用这么大劲?他们正听到兴头上,却只能等他清醒过来。
“算了,等到明天吧。”娥皇也很遗憾,“我把他放下来,止止血,别这样就死了。”
大家纷纷表示同意,一晃快三个月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担心霍瀛洲逃跑,只担心他在说完前死掉。
今天还早,他们有的时间欢笑宴饮,把酒言欢,扯一些江湖故事,也顺便互相攀攀交情。
娥皇很卖力,她准备了盐渍的果子,新鲜的野味,刚开坛的美酒,甚至还高高兴兴唱了个小曲儿助兴。
三寡妇拿筷子挠着头发,望着女儿,叹气。
女儿大了不中留,留来留去结冤仇。
娥皇又一次进厨房端酒的时候,她娘靠着门框,剔着牙拦住了她。
“小浪蹄子!”她娘盯了她许久,从她手里抢过酒罐子,高声地骂,“少在爷们堆里乱窜!作死呢这是!”
厨房的人一阵哄笑。
外头的束天北和郁天元也在讪讪地笑。
娥皇的脸红红的,她想说什么的时候,三寡妇把两把钥匙拍到她手里:“头也不梳!脸也不洗!马也不喂!就知道看男人!回你房里去!”
娥皇惊愕地抬头——她每天都会喂白马,母亲很少照料马厩里的事。她知道母亲在说什么。
“滚吧你。”当娘的在她脸上捏一把,回头叉着腰给客人添酒去了。
那天的酒水里放了许多的黄杜鹃汁,那是娥皇知道的、能弄到的唯一麻药。
她对剂量没有把握,怕放得太多把人毒死了,又怕放得太少没有效用。她怕有人不要命地拼命喝,也怕有人根本就不喝。
她匆匆忙忙打开了笼子,解开了霍瀛洲手脚上的铁锁,扶着他向外挪。
她担心他们被人撞到,担心霍瀛洲根本动不了,更担心他走着走着会忽然死掉。
她担心和害怕的事情太多了,心乱如麻。
她唯一没有想过的是——那些人为什么管这个年轻人叫“魔头”,她会放出来一个什么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