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皇姐?”
夜墨含忍着不安,小心呼唤夜卿歌,见她没有反应,又颤抖着将手伸去探其鼻息。
“我还活着。”
睁眼就见夜墨含的手,夜卿歌习以为常。这段时间以来,身边的人似乎都见不得她休息。只要她一闭眼,他们就开始紧张,时不时地要来探其生死。
“这段日子,皇姐越发贪睡了。”
“春困秋乏嘛。既然你来了,那也正好。我再与你说道说道我这身后事。”
“我不听。”
“我的傻弟弟,你我心知肚明,我们早晚都要面对那一天的。”
不管夜墨含愿不愿意听,夜卿歌自顾念叨着。她从遗诏说到朝堂势力,再说到夜墨含招赘妻主,接着又说到了如何教养孩子。
“皇姐,你自己都没孩子呢。”
“你别忘了,你可算是我带大的。”
姐弟两人虽只隔了三载,但夜墨含自小就喜欢黏着夜卿歌,与她相处的时间最多,许多东西也都是从她那里学来的。若说是夜卿歌把他带大的,倒也不为过。
“记着呢,那还有……”
“还有就是万俟家……算了,你也知道的……”
夜卿歌特意关照万俟家,自然都是为了万俟龙悦。只是,她不敢再去想与万俟龙悦有关的任何事。
秋冬交替之际,夜卿歌的身体状况再次急转直下。
太医用尽了天下珍奇药草,这才又将她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但也是自那次醒来,她的气色却比从前红润,人也显得精神了些。
夜墨含他们宁愿相信是奇迹发生,而夜卿歌明白,这不过是回光返照。
5、终是不见皎月 星河黯淡
永安四年冬
边关胡族的老首领去世,野心勃勃的新首领并不甘心臣服于夜氏王朝,再加上天寒地冻,他们缺衣少粮,便对边关百姓几番侵扰。而戍边军队难敌狼子野心,无奈连连败退,任其宰割。
边关,那是万俟龙悦生活了整整六年的地方,也是夜卿歌这六年来一直日思夜想之地。
这次,或许是她最后的机会。
这天,夜墨含正与群臣商议应对之策,却见久不现身的夜卿歌突然站在朝堂之上。而这,是夜卿歌这一年来第一次上朝,也是她最后一次出现。
群臣见夜卿歌既是惊讶,也是欣喜。而万俟龙悦见夜卿歌气色恢复如常,以为她已无大碍,也稍稍放下心来。
“蛮野胡族扰我边关,致百姓流离,无家可归,朕心甚痛。经再三思量,朕决定,御驾亲征,收复国土,护百姓安宁。朕意已决,众卿无须再议。”
“皇姐,可你……”
以夜卿歌的身体,夜墨含怎么放心得下。
“臣请旨,随驾出征。”
趁众臣仍在议论之际,万俟龙悦请求随夜卿歌一同前往边关。若论关外胡族,没人比她了解,而她也更担心夜卿歌的安危。
“准!”
夜卿歌此番同意,不为私情。她担心自己若是没能撑到边关,有万俟龙悦替她坐镇指挥,也能稳定军心,而收复失地亦不在话下。
紫宸殿中,宫人们开始忙碌起夜卿歌出征事宜。夜墨含在旁看着,有心劝阻却也知无济于事。
“皇姐,非去不可吗?”
“含儿,皇姐知道你担心,但这是皇姐最后的心愿了。此次前去,生死之事难料,你要做好准备……”
“不会的,有少将军在,皇姐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傻弟弟,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你我皆不可违背。今晚,我们再好好说说话吧。”
一夜过去,难安之人有;好眠之人亦有。
翌日辰时
夜卿歌身着战甲,于点将台誓师。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带兵出征,去向那个梦往之地,心中百感交集。然而,仅是这誓师一环,就已耗去她全部体力。
路途之中,夜卿歌看着前方频传的战报,对着边关的地形图纸面露忧色。见她已有些时候没有休息,脸上倦意更甚,身边的宫人忍不住出言提醒。而夜卿歌心中惦念边关局势,又怎能安心歇下,情急之中她一阵急咳,竟又是咳出了不少鲜血,险些昏了过去。
在外随驾的万俟龙悦听着里面动静,自然心急,可夜卿歌对她却是处处回避。这倒并不是在与她置什么气,仍不过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已是强弩之末罢了。
经过数日颠簸,大军终于抵达边关要塞。
安顿下来后,夜卿歌在营帐之中不由庆幸自己撑了过来,终于能亲眼见一见万俟龙悦生活过的地方。
戍边的将士和边关百姓一听是女帝亲征,群情振奋,士气大涨。在众将领与百姓们的配合下,军民一心,局势很快发生了逆转。
待收复失地,边关百姓恢复正常的生活后,夜卿歌未向外扩张以吞并境外势力,而是向胡族提出议和,愿意提供生活所需之物助他们度过寒冬。胡族自知不是夜朝的对手,且此番一战损失惨重,便欣然接受了夜卿歌的提议。
然这议和之事虽是由夜卿歌一方提出,且胡族已然受到重创,不足为惧,但众将领仍担心胡族首领野心依旧,会在议和一事上做文章;而胡族的一些旁支首领也是心有疑虑,担心有去无回,更有甚者,仍贼心不死。
议和前的那天夜里,夜卿歌一身轻装,独自走在边关小城中。此处虽然荒凉,各族杂居,又时有风沙大作,可民风却是淳朴,不似帝都那般尔虞我诈,唯利是图。这些年来,也不枉她在宫中竭尽全力护万俟龙悦周全,守其心中净土。
“陛下,夜深天寒,请早些回帐。”
万俟龙悦时刻担心着夜卿歌,见她出来,便就一直默默跟着。
听着身后传来的那声音,夜卿歌再熟悉不过。她顿了顿,转过身子,神色平静。
“明日议和,少将军也请早些休息。”
她二人间,终是止于君臣。
翌日巳时,夜卿歌、万俟龙悦等人于北门关外的黄沙亭中同胡族首领就议和一事展开详谈。期间,两方虽有争执之处,但结局终归圆满。
末了,就在夜卿歌等人以为事情终于结束,渐渐放下戒心,准备转身离开之际,那些胡族之人竟突然换了面孔,各个眼含杀气,取出早已埋藏在黄沙之下的弓箭利器对她们展开屠杀。
由于先前为取得彼此信任,两方皆是约定不携带任何武器。入场前,彼此间亦是互相检查过。没想到对方竟还留了这么一手,而夜卿歌一行人此刻只能依靠赤手空拳抵御刀光剑影。
可夜卿歌的身体早已不同往日,只是几招的功夫,她便又开始出现浑身脱力的情状。见夜卿歌口中渗着深色血液,万俟龙悦心忧,却也没时间细问,只能将人先护在自己怀中。
然而,多年身在权谋争斗之中的夜卿歌怎会没有准备。她艰难地取出响箭,示意万俟龙悦将其射出。静候在外围的大军得了信号,立刻冲杀进来。很快,胡族首领及其随行者一个未留。
见眼前胡人再无活口,夜卿歌悬着的心总算能够放下了。可正当她靠着万俟龙悦准备离开时,却见那胡族首领竟未死透。她颤巍巍地举起(弓)弩,朝她们射了过来。
“小心!”
只见夜卿歌用尽最后的气力,强行与万俟龙悦换了位置,挡在她的身前。利箭刺入血肉的那一刻,夜卿歌并未觉得有多痛苦,嘴角甚至带着笑意。她现在唯一能为万俟龙悦做的,恐怕就是挡下那一箭了。
“卿歌!”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万俟龙悦惊恐无措,她从未想过夜卿歌会为了保护她而受伤,因为在她心中,夜卿歌才是那个该被她一直保护的人。可谁料世事无常,终是她高估了自己。
万俟龙悦多希望这一刻都是假的,她怔怔地看着倒在自己怀中的夜卿歌,那嘴角不断渗出的鲜血刺痛着她的眼,也刺痛着她的心。
黄沙亭中乱作一团,万俟龙悦已听不见将士们的呼喊,她抱着夜卿歌匆忙策马回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星星失去月亮。
营帐内,随行的太医们各个手忙脚乱,神情紧张,冬日里,这里三层的内衫竟是生生湿了个遍;营帐外,看着医侍不断进出,手中捧着的不是装满血水的盆子便是冒着热气的药碗,万俟龙悦几次想要入帐陪同却都被众人拦了下来。此时的她,除了心焦,也是无能为力。
“太医,卿……陛下她究竟如何了?”
见太医出来,万俟龙悦立刻冲了上去,抓住太医就不肯放手。
“回将军,那胡人的箭上有毒,是醉心花。”
“醉心花毒不难解,陛下是不是已经无碍了?”
万俟龙悦一听是醉心花,不由得松了口气。因为这醉心花毒在边关最是常见,解起来也甚是容易。
然而,太医这脸色却仍旧凝重。
“醉心花毒确实易解,只是陛下她……她身中钩吻之毒已有六年之久,此刻早已油尽灯枯,如今这醉心花……就是她的催命符……”
钩吻之毒?六年?
此言于万俟龙悦如晴空霹雳,可笑自己曾说过要保护她,这到头来不仅被她护着,就连她中毒一事竟也全然不知。万俟龙悦此刻万分痛恨自己,她不只对夜卿歌食言,更是狠狠伤了她的心。
万俟龙悦失魂地走入营帐,看着夜卿歌安静地躺着,面容苍白憔悴,她心如刀割。当跪在夜卿歌身边的那一刻,她眼中泪水决堤,倾泄而下。
“卿歌,对不起,我错了。求你醒过来好吗?只要你醒来,打我骂我都可以……”
可惜,夜卿歌此时根本听不见万俟龙悦的声声哀求。
腊月初三,因太医说宫中的珍奇药草或许能为夜卿歌续命,万俟龙悦立刻令大军启程。此时,夜卿歌已昏迷整整四日,而万俟龙悦更是衣不解带,在其身边守了四日。
腊月初六,举国庆贺女帝生辰,夜卿歌终于在这天醒来。见她总算有了动静,万俟龙悦黯淡的眸中再次出现久违的光芒。
“卿歌,你醒了。”
“我们这是在哪?”
夜卿歌原以为那一箭后,自己便就这么去了。没想到,上天却还是给了她机会,让她醒来,再好好看看这个牵挂已久之人。
“边关之事已然了结,我们在回京的路上。”
夜卿歌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万俟龙悦,直到入夜时分。
“龙悦,我想出去走走。”
“外面冷,你这身子……”
“今日是我生辰,连这么个小小的心愿都不能实现吗?”
万俟龙悦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夜卿歌,为她披好锦衣暖裘,万俟龙悦小心护着她走出了营帐。
“就到这儿吧。”
当两人漫步至一处坡地时,虚弱的夜卿歌已无力前行。万俟龙悦搀着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卿歌,今夜这天上没有星星。”
夜卿歌每年生辰都会对着夜空坐上许久,万俟龙悦自然知晓她执意出来是为哪般,可这天却不能如她所愿。
“没关系,我眼中有,我身边有。只要和爱的人在一起,哪都是星河璀璨。”
“你还记得。”
“我还记得,我若为皎月……”
“我便为星辰,漫天星光只为你闪烁,终此一生,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可惜,我们终是守不住……”
“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
两人皆是哽咽,彼此心知肚明却又不敢面对。
“龙悦,你相信,人会有来生吗?”
“我……不知道。”
“我希望有。这一生,我们注定错过了。可我,还是放不下你。只愿……来生不入帝王家,与你相守到……白头……”
万俟龙悦不敢低头看夜卿歌,怕被她发现自己的狼狈。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直到夜空中绽开灿然烟火,为哀戚的氛围添了几分喜庆。
“卿歌,你看天上,他们在为你庆贺。卿歌……怎么睡着了……”
万俟龙悦见怀中人没有动静,不断安慰着自己,夜卿歌只是又睡了过去。她小心抱起夜卿歌,将她送回营帐。
“将军,陛下她……”
一直在帐中等候为夜卿歌诊脉的太医终于见两人回来。
“她睡了,你明日再来吧。”
万俟龙悦自顾将夜卿歌轻轻放于床上,为她盖好锦衾。
而太医见夜卿歌面色异常,心中犹疑,再念夜卿歌如今情况时刻危急,便不顾万俟龙悦阻拦,强行搭脉。仅是触及夜卿歌手腕的那一刻,太医就因那冰凉心生不安,而后细探,脉息竟已全无。
“这……陛下!——”
太医慌乱后退,直直跪倒在地。
“我说了,她在休息!”
“将军,陛下她……崩了。”
“你胡说!卿歌她好好的,怎么会……”
太医的话还是撕碎了万俟龙悦心中最后的幻想。
她的月亮走了,从此,星河黯淡,再无光彩。
6、此间星河不再
当晚,大军换上了哀戚的白色,万俟龙悦一直守着夜卿歌的遗体,不眠不休。她眼神空洞,泪水早已流干。
那天夜里,帝都御书房中,夜墨含心中突然惶恐难安。血脉相连,他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腊月初十,夜卿歌崩逝的消息传回帝都。朝堂之上,夜墨含只觉天旋地转,昏了过去。群臣闻此,亦是凄然,扼腕叹息。
是时,举国大丧。
腊月十五,护送夜卿歌还朝的队伍抵京。夜墨含扒着棺木,泣不成声。
灵堂之内,夜卿歌灵前跪倒一片,凄婉哭声此起彼伏。
夜深人静,夜墨含将夜卿歌珍视的那把匕首交还给万俟龙悦。
当年,万俟龙悦被迫离京,无法再保夜卿歌安危,便赠其匕首用以防身。这些年来,夜卿歌一直将它带在身边,就像万俟龙悦不曾离开过。
“我走后,卿歌究竟发生了?她身上的毒,又是怎么回事?”
万俟龙悦怔怔地看着手中匕首,缓缓开口。
靖宁十九年
万俟龙悦因当时女帝的一纸诏书不得不前往边关戍守六年,夜卿歌自知其中缘由,于御书房前的雪地中连跪三天三夜,求女帝收回成命。她甘愿被废太女之位,逐出宫门。然苦心栽培十六载,女帝又怎会轻易废储。何况储君之位是社稷根基,朝臣、天下,亦不容许如此。
而正是夜卿歌苦求之际,凤君又于后宫遭人毒害身亡。自此以后,深宫之中,除她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再无人可信,且凤君临终前唯一的遗愿便是要夜卿歌和夜墨含好好活下去。
皇家风波诡谲,阴谋不断。夜卿歌知道她的父君,夜朝的凤君是为人所害,她也知道,即使她不害别人,别人不见得会放过她。
可以说,万俟龙悦的离开,父亲的殡天皆给了十六岁的夜卿歌以人生重击。自那日以后,夜卿歌擦干泪水,眼中已无往日澄澈。她不再违逆女帝旨意,因为她知道,只有得到女帝的支持,牢牢守住太女之位,她才能够更好地稳固根基,培植势力,为父君报仇,保护好她想要保护的人。
靖宁二十年
女帝的身体突然急转直下,夜卿歌深知其中必有蹊跷,暗中调查后发现竟是夜朝歌伙同她们的那几位皇姨一起下毒。
为了对付夜卿歌,夜朝歌还不断派人前往边关对万俟龙悦下手。毕竟,将夜卿歌与万俟龙悦的私情捅到女帝面前的人就是她。她原以为如此就可以废了夜卿歌,却不想女帝竟是有意袒护。这让她怎能不妒火中烧。
为了保护远在边关的万俟龙悦,夜卿歌一直命人在暗中截杀夜朝歌派出的杀手。
自然,夜朝歌此举也越发坚定了夜卿歌争夺帝位的决心。因为夜卿歌十分清楚,一旦她败了,那么无论是亲弟夜墨含和外祖家,还是所有与她站在一起的朝臣势力皆会受到牵连,而她一直挂念的万俟龙悦也必定难逃一死。
在漫长的明争暗斗中,夜卿歌与夜朝歌等人不断周旋厮杀。尽管她已万分小心,却还是不幸遭其暗算,中了钩吻之毒。
当时虽有太医极力救治,可奈何此毒又为特制之毒,与普通的钩吻毒药又是不同。也是因此,残毒难清,一直滞留在夜卿歌体内,不断蚕食着她的生命。
靖宁二十二年
随着女帝驾崩,夜卿歌与宗亲之间的腥风血雨也逐渐有了结果。虽然各方皆死伤惨重,但夜卿歌还是凭着冷血手腕成功登上帝位。尽管她血洗后宫,杀尽宗亲,给众人留下残暴无情的印象,可她并不在乎。
永安元年至今
夜卿歌肃清朝堂,一切重新向好。可她的身体却因着长久的负荷加之心思郁结,毒发频繁,日渐衰弱。最终,还是撒手人寰……
如果说,夺嫡之争是夜卿歌人生中最黑暗的段时光,那么有万俟龙悦相伴的那近十年,是她人生中最光明美好的时候。
永宁三年冬 腊月初六
这是夜墨含登基,成为女尊国史上首位男帝的第三个年头,也是三年国丧结束的时候。
将军府中,一阵响亮的啼哭为万俟家带来新生,使原本死寂的府宅终于掀起了波澜。
“恭喜将军,少将军,是位(小)姐。”
稳公将小心包裹好的女婴送到万俟泓昭与万俟龙悦面前。万俟泓昭抱着孙女,神情激动,感叹万俟家终于后继有人,而万俟龙悦眼中泪水流转,并未多言。
“悦儿,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念卿。”
今日是夜卿歌的生辰,也是她的忌日。万俟龙悦看着孩子许久,终是说出了这个名字。
万俟泓昭身子微顿,她知道万俟龙悦还是忘不了夜卿歌。也罢,斯人已逝,自己又何苦相逼。
送走前来贺喜的宾客已是未时,正堂内重新归于宁静。
“悦儿,你这是做什么?”
见万俟龙悦跪在地上,神色异常,万俟泓昭心中不安。
“女儿感激母亲多年来的养育之恩,如今应允之事已然做到。但母亲也知,这些年来,女儿心中所念之人究竟是谁。从此往后,还请母亲恕女儿不孝,不能再承欢膝下。”
说罢,万俟龙悦当堂向万俟泓昭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离去。而这一走,便再也没有回来。
万俟泓昭怔怔望着万俟龙悦的背影,她的心怎会不痛。若非君臣有别,她也想女儿过得开心。可惜,她二人偏偏生错了人家。
帝陵之中,万俟龙悦打开夜卿歌陵寝的机关,她靠着夜卿歌的棺椁,独自流泪许久。这三年来,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
“卿歌……这一生……是我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在那边受苦了……我这就去陪你……”
万俟龙悦取出她曾赠与夜卿歌的匕首,终是结束了自己的一生。感受着生命正在不断流逝,眼前逐渐出现幻觉,她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靖宁十年春
那是两人初见之时。
因为钦天监说她二人八字契合,万俟龙悦不情不愿地来到了夜卿歌面前。
“你就是万俟龙悦?我叫夜卿歌,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谁跟你是朋友。”
想着做太女伴读定是件枯燥无味的事,万俟龙悦心中愤懑。而夜卿歌闻言,先是一愣,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继续温雅有礼。
一开始,万俟龙悦根本不搭理夜卿歌,因为她整日不是读书写字,就是琴棋书画,民间游戏更是一概不知,着实无趣。
后来,太傅授课时,见夜朝歌她们时不时捉弄夜卿歌,看不惯的万俟龙悦还是忍不住出手相助。自然,她也因扰乱课堂被罚出了书房。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夜卿歌竟跟着她一起出来了。
“你出来干什么?”
“你是太女伴读,你犯了错,我与你同罚。”
那时的万俟龙悦不知,夜卿歌早已把她当作朋友。在她心中,万俟龙悦与那些阿谀奉承、暗中耍手段的人不同。
“她们经常这样吗?”
反正在外罚站也是无趣,而身边只有夜卿歌一人可以说话,她也只能将就了。
“嗯。”
夜卿歌神色淡然,似乎早已习惯。
“你是太女,你都不知道反击吗?”
“就因为我是太女,更是姐姐,我不能和他们一般见识。”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是万俟龙悦的信条。当她第一次听夜卿歌这番言语,简直不可思议。
“这是谁教你的歪理?我告诉你,从今以后你就有我罩着了,谁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
“啊?”
“虽然我根本不情愿做你的什么伴读,但既然有这个名头在,你要是被别人欺负,我的面子往哪放。”
于是,凡有夜朝歌等人出现的场合,万俟龙悦从不与他们客气。两方的吵闹也总惹得太傅生气,以至于书房外无论四季,总有几个身影在那站着。
因为万俟龙悦的出现,即使是受罚,夜卿歌也觉得开心。每次见她为自己出手,夜卿歌心中总是暖意。
靖宁十年冬腊月初五
这天,夜卿歌大病初愈。彼时万俟龙悦已经答应与她做朋友,夜卿歌欣喜,想请她参加自己的生辰宴。
而万俟龙悦虽不想参加这无趣的宴会,但自己偏偏头脑发热,一早答应同人家做朋友了。既然是朋友,就得讲点义气。无奈,万俟龙悦只好点头,并在初六这天搜罗了不少民间玩意儿带进宫去。
那天宴上,因为有万俟龙悦在,夜卿歌格外高兴。宴席末了,她拉着万俟龙悦悄悄离开。
“你要带我去哪?”
见夜卿歌如此神秘,万俟龙悦以为她这是开窍了,总算有点乐趣,顿时欣慰起来。
“去了就知道了。”
……
“我说,你拉我出来,就是为了来这里?”
观星台上,万俟龙悦再次换回那副嫌弃的表情。看来,还是太高估她了。
“对呀。你看天上的星星多美。”
“不就是星星嘛,只要是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哪都是星河浩瀚。”
“喜欢的人?为什么?你有吗?”
夜卿歌那时不懂,为何与喜欢的人在一起便是璀璨星辰。
“我才多大,哪有什么喜欢的人。你呢,你有吗?”
“父君和弟弟算吗?”
“算是吧。不过,我说的喜欢不是亲人间的喜欢,而是……唉,算了,现在和你这个小傻子也说不明白,以后你就懂了。”
夜卿歌笑着回过头,坐在观星台上静静看着满天星辰。
“你怎么了?”
万俟龙悦见夜卿歌似有心事,默默坐回她身边。
“在宫里,没人愿意真心与我做朋友,弟弟还小,父君教我隐忍。开心或者不开心的时候,我都会到观星台来。无论我说什么,星星们都只是静静地听着,陪着,从不会告诉别人,在我心里它们就是我的朋友。”
“你说什么呢,我不是你朋友吗?”
万俟龙悦从未想到眼前这个小傻子居然这么可怜,惹得她也差点想哭。
“就因为你也是我朋友,所以我才带你来这里。”
从那以后,两人间形成了无言的默契。万俟龙悦负责打闹,而夜卿歌继续她的温雅有礼。看着夜卿歌脸上发自真心的笑容多了起来,万俟龙悦总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7、情深缘浅
靖宁十八年冬
“龙悦,听说宫外的灯会很热闹,是真的吗?”
“当然啦。怎么,你想看?”
“嗯。从小到大,我还没见过……”
说着,夜卿歌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带你出去也行。不过……今日的功课……”
“我帮你做。”
“成交。”
酉时,万俟龙悦带着夜卿歌避开宫中耳目,成功出现在灯会长街上。看着夜卿歌目不转睛地盯着各色彩灯,万俟龙悦不得不感叹皇家孩子的童年真是凄惨。
两人走过长街,来到另一边。街道两旁摆满了琳琅器物,夜卿歌就像是初生的孩童,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着好奇。
“龙悦,那个是什么?”
万俟龙悦顺着夜卿歌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来她说的是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啊,这你都不知道。”
万俟龙悦嘴上嫌弃着,身子却很诚实地过去买了一串。见万俟龙悦回来,夜卿歌以为那是给她的,原想伸手,却被万俟龙悦塞回自己嘴里。
“想吃?”
“嗯。”
夜卿歌立刻乖巧地点头。
“那……你喊我一声姐姐。”
“可你我同岁啊。”
“同岁没错,但我比你早生了几个月,自然是你姐姐。”说着,万俟龙悦又咬下一颗山楂,口齿含糊,“你可想好了……再不喊……我就都吃了。”
“姐姐。”
夜卿歌是嫡长女,从来只有别人喊她“姐姐”。这一声“姐姐”喊得她自己也颇是意外。
万俟龙悦听夜卿歌如此乖巧地唤她,心中突然像是被什么电到了那般。再见夜卿歌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她浑身莫名有些不自在。
“拿去吧。”
将还剩大半的冰糖葫芦塞到夜卿歌手中,万俟龙悦迅速转身就走。
“龙悦,你去哪?”
“别跟着我。”
“可是……”
“我回家。你都这么大个人了,自己回宫,丢不了。”
靖宁十九年春
陆熙尧终于鼓起勇气将亲手绣制的荷包送到夜卿歌手上。夜卿歌收到荷包甚是意外,但还是欣然接受,而就在身旁看着的万俟龙悦却生起气来。
“龙悦,你怎么啦?”
察觉万俟龙悦情绪异常,夜卿歌立刻关心道。
“你为什么要收下那个荷包?”
“为什么?熙尧他是好意,我为什么不能收下?是不是因为他没有送你,所以你才生气了。要不,我把这个给你吧。”
“你知道男子送女子荷包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夜卿歌当真不明白,她一脸疑惑的看着万俟龙悦。而万俟龙悦见此,更是气急。
“他喜欢你。”
“他喜欢我?”夜卿歌低头看向手中的荷包,原来,男子送女子荷包竟是这个意思,“那……我是应该收下,还是……”
“你若是不喜欢他,就把这个还给他,免得叫他误会了。”
看来,荷包这东西还真不能随便收。
听了万俟龙悦的话,夜卿歌立即走向陆熙尧,先是道谢,再是道歉,而后将荷包退还。
见夜卿歌此举,再看陆熙尧那失望的眼神,万俟龙悦竟是又高兴起来。
然而,虽说荷包表心意失败,陆熙尧却并不气馁。他换了法子,整日围在夜卿歌身边请教诗画琴曲。
万俟龙悦见不得夜卿歌对别人亦是温声细语,却又无可奈何。若强行将夜卿歌拽走,倒显得自己不是。一连几日皆是如此,万俟龙悦实在心烦不已。最后,她索性不再入宫。可这眼虽不见,心却不见得不烦。她不只是更加烦躁,也更是想念在夜卿歌身边的日子。
想着夜卿歌和别人卿卿我我,万俟龙悦一赌气,跑去花楼找风流。可见着贴上来的花楼倌人,万俟龙悦又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将人给推开。倌人见她是个不好伺候的主,也干脆换了路子,先与她喝酒说话。
几杯酒下肚,万俟龙悦开始絮叨起心中的不痛快。那倌人细细听着,很快就明白了症结所在。她这不过是嫉妒心作祟,在吃醋罢了。
听着倌人笑语,万俟龙悦心惊。她竟是在吃醋?这么说,她居然喜欢夜卿歌这个小傻子。可她们明明都是女子,而且夜卿歌是君,她只是臣。
见万俟龙悦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倌人继续笑说,感情便是如此奇妙,若是真心喜欢,就不妨大胆些承认。当她纠结着离开时,倌人攥着手中那一大叠银票,更是欢喜地让她常去坐坐。
她居然喜欢夜卿歌?
万俟龙悦一夜未睡,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喜欢上同是女子的夜卿歌。
宫中,夜卿歌已有数日未见万俟龙悦,不免担忧。因为将军府递来消息,说是万俟龙悦病了。可夜卿歌清楚,以万俟龙悦的身体根本不容易生病,即便是真得了病,不出几日就能痊愈。而此番竟耗时如此之久,莫不是真出了什么变故。
夜卿歌越想越心急,这天下午,带着太医便匆匆前往将军府。
万俟龙悦房门外
“龙悦,我来看你了,你把门打开。”
听着房门外传来夜卿歌的声音,万俟龙悦又惊又喜,心跳得厉害。
“别进来,我怕……我怕会传染给你。”
“没关系,我带了太医过来。就让她们帮你瞧瞧吧。”
一听竟还有太医,万俟龙悦慌乱起来,这要是被拆穿,夜卿歌又会如何看自己。
“不用不用……那个……还是……还是你一个人进来吧。”
门外人面面相觑,不知里面究竟是何情状。太医本想阻拦夜卿歌“涉险”,但夜卿歌执意应万俟龙悦要求,独自进到她房中。
“龙悦,你到底哪里病了?我看你气色很不好。”
面对夜卿歌的关心,万俟龙悦心中涌过暖流,欢喜不已。
“我的心病了。”
“心?那还是赶紧请太医进来吧。”
夜卿歌不知这是另有所指,只以为万俟龙悦的心真出了什么问题。
“我这病,太医治不了。”
“怎么会?太医治不了没关系,这天底下还有许多神医,我去请她们来给你治。”
“不用,她们也治不了……卿歌,你……你怎么了?你别哭啊。”
一听万俟龙悦说天下无人可治她的病,夜卿歌头脑发蒙,慌乱得哭了起来。
“我看你平日里好好的,你这病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严重?你要是……要是死了,我该怎么办?”
万俟龙悦被夜卿歌这话说得一愣,待她反应过来后,只觉夜卿歌实在傻得可爱。
“你还笑!”
见万俟龙悦在这种时候竟还笑得出来,夜卿歌是又气又急。
“说你是小傻子呢,你还不信。大夫治不了的,可不见得你治不了呀。”
“我?我不是大夫,怎么会治你的病。”
“我就是因为喜欢你才得的病,自然只有你能治。”
见了夜卿歌,万俟龙悦觉得那倌人说得对,感情就是那么奇妙。喜欢就是喜欢了,何必去问为什么。
“这……这怎么治?”
夜卿歌再不开窍,也多少懂些情爱之事。听万俟龙悦说喜欢自己,心中有些雀跃,但也不敢真信。
“你喜欢我吗?”
“我……唔……”
见夜卿歌犹豫,万俟龙悦决定帮她探探真心。趁夜卿歌思考之际,她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而夜卿歌脑中一片空白,她们现下正在做什么……
片刻后,万俟龙悦不舍地松开夜卿歌,见她眼中羞涩,脸上绯红,心中便有了结果。接着,万俟龙悦又将夜卿歌的手置于心口,让她自己感受那狂乱的心跳。
“这就是你心里的答案,你也喜欢我,对吗?”
“嗯……真的不用请太医吗,我看你的眼睛……”
“你喜欢我,我的病就好了。眼中颓色不过是想你累的。”
此刻,万俟龙悦紧紧抱着夜卿歌,心情大好。
因为那天互表真心,两人之间的关系彻底变了。夜卿歌依然如先前那般温顺,而万俟龙悦除对夜朝歌那伙人以外,她一改以往,也变得温声细语起来,不再对夜卿歌说些嫌弃的话。
靖宁十九年冬腊月初六
又到了夜卿歌生辰这天。
生辰宴后,夜卿歌与万俟龙悦一如往年,避开人群,来到观星台上。
“卿歌,这几日天气不好。今夜恐怕看不成星星了。”
“只要是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哪都是星河浩瀚。”
夜卿歌看着万俟龙悦,认真地重复着她十年前说过的话。
“好,那你做我的月亮,我做你的星星,永远围着你,漫天星光只为你闪烁。”
“那你可得记住自己今天说过的话,要是哪天让我发现星星变了,小心再也看不见月亮。”
“不会的。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眼前虽是风花月雪,可她们未曾料到身后却是万丈深渊。
夜朝歌早就察觉这两人暧昧得诡异,如今亲眼所见,没想到她们竟真的是那种关系。她心中暗喜,将其作为把夜卿歌拉下太女之位的筹码。
靖宁十九年冬腊月二十三
小年夜里,宫中盛宴。
宴席终了,夜朝歌有意提起夜卿歌,而女帝不见夜卿歌踪影,正是奇怪,却见一个宫人慌乱跑来。夜朝歌听完宫人密言,故作震惊,忙斥他胡言乱语。
由是,女帝心中好奇更甚。她命夜朝歌立刻细说,可夜朝歌迟迟不肯开口。最终,见女帝已无耐心,夜朝歌知时机成熟,便在女帝身旁耳语。
女帝听完夜朝歌所说,全然不信,但为辨真假她还是移驾前往东宫。夜卿歌殿外宫人见女帝亲临,神色立刻慌乱起来,似要百般阻拦。女帝见此,顿时疑心大作,命所有人在外候着,独自推门而入。
进了寝殿,只见夜卿歌与万俟龙悦神情紧张,衣着凌乱。她没想到,这居然是真的。
那天,夜卿歌与万俟龙悦跪了一夜,万俟泓昭与凤君亦在御书房中跪着为二人求情。
一个是忠臣之后,一个是嫡出储君。这无论是哪个,女帝都动不得。她思量再三,只能先将二人分开。
女帝命凤君将夜卿歌带回去严加管束,又以万俟家上下相要挟,逼着万俟龙悦发下狠誓,再用一道将她打发去了边关,用另一道圣旨彻底断了两人间的情缘。
期间,无论万俟龙悦如何苦苦哀求皆是无用。接到戍边圣旨的那一刻,她心如死灰。且不说在边关之地生死难料,仅是离开夜卿歌片刻,她都思之如狂,何况这一去就是整整六年。可即便熬过了这六年,那之后呢,他们又会用何种手段来拆散她们。
靖宁二十年
万俟龙悦与夜卿歌自小年夜后,便被彻底阻隔了联系。开年,她只能托陆熙尧代她转送书函信物,而后带着对夜卿歌的牵挂被迫离京。
此去一别,足有六年。六年间,物是人非。
生离之苦磨去少年意气,曾经的皓皓皎月千疮百孔,浩瀚星河亦不再闪耀。星星终是没了月亮,月亮也再看不见星星。
“陛下,万俟少将军她……”
夜卿歌忌日这天,夜墨含来到陵寝想陪她说会儿话,却见墓室的地面上满是干涸的血迹,而万俟龙悦正静静地靠在夜卿歌棺椁旁。
“将万俟少将军……与先帝合葬。”
既不能生同衾,便就死同穴。
永安四年,女帝夜卿歌于归京途中崩逝,年二十三。
永宁三年,战将万俟龙悦于女帝夜卿歌陵寝自尽,年二十六。
自此,一段君臣间缠绵悱恻的情深虐恋被掩埋于历史洪流之中,再无人知晓。
卿歌,若有来生,我情愿你不是我的君,我亦不是你的臣。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仔细想了想,等手头另外一个坑填完,就开个双重生,重新来过。反正扑街上路,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