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盈脚步停在身边，他勉强抬眼，收入眼底的是与文森佐相似的面部线条，做出相似的倨傲神情:“怎么，像条野狗一样在这里喘息，难不成你除了下流荒谬的念头已经没什么可想了吗？难不成你这无耻的猪猡面对文森佐，我可怜的哥哥，都抑制不住你恶心的念头吗？呸，我想唾你，又怕脏了我的唾沫!”
少女并不等待他的回答，她为他停留都是意料之外，拉斐尔跪倒在地全身痉挛，目送纤细优美的身影走入门内，闭目，牙齿相撞。贵族，血缘，教条，全部垒在他身上，让他寸步难行，让他几乎疯癫。为什么不能好好看看他，为什么不能让他站在身边，为什么，选择了他的画，却要撇开他的人。
见基娅拉进来，青年立刻迎上细看她手掌伤势:“好点了吗？还疼吗？”“不疼了，放心。”基娅拉看见文森佐身后的椅子，“你在坐那把椅子?”那是路易吉的椅子，长兄生得魁梧，若是文森佐坐上去……滑稽的想象揉开想到路易吉时升起的郁气，基娅拉干脆提起裙摆，快步上前坐下。
被抢了椅子文森佐也并无生气，他将另一把椅子搬到基娅拉身边落座：“嗯，看它蛮舒服的。”其实不是舒服，而是，那是路易吉的椅子。
他们共享相同的思念，基娅拉自然了解，摩挲椅背新罩的狐毛，爱不释手：“这总不能是你自己打的吧？”“当然不是，我哪里打过猎。”文森佐抓起依旧顺滑蓬松的狐狸尾巴，“这么好的箭法，一看就是路易吉。”可惜，以后再也没有……
碧蓝双眸黯淡下去，又被怒火灼烧得闪闪发亮:“那帮暗杀路易吉的无耻之徒，我不会放过他们的!”“我也去!”基娅拉握紧掌中皮毛，“他们理应承受地狱最深处的烈火日夜灼烧，我要亲眼见证他们走向灭亡。”“你当然也去。”文森佐抚上妹妹发顶，“这是他们应得的。”
自仇恨中抽离，基娅拉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文森佐，拉斐尔他……”
“我听说这件事了。是因为拉斐尔画的人体吗？”文森佐平静心情，注视少女。
“勉强算是。”基娅拉心中一紧，不动声色观察文森佐神情，她不希望文森佐知道详情，此事过于离奇，她本能反感。
果真是啊。文森佐紧绷的神经恢复松弛:“基娅拉，你不能为此责备拉斐尔，相反，我们应该感激他，感谢他出乎意料的勇气，感谢他蔑视一切的气派，要不是他的慷慨之举，我们将要错过多少宝藏啊。我们，人体，蕴含着无限美的可能，我们是最接近神的存在……”
是啊，这样的论调才会是文森佐的反应，她敢打赌文森佐甚至不会在意真正的事实，然而她还是要试试。玲珑身段陷入厚实皮毛，与青年相似的碧蓝双眸揪住青年每根发丝摇晃，恳求他重视:“哪怕他画的是你?而且，而且我敢发誓，他甚至会用这些画，制造那种，肮脏的感觉?”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天进入画室的见闻。路易吉死前卧病在床好长时间，她匆匆自马特奥的封地赶回亲自照料，气氛沉重难免郁郁寡欢。路易吉见不得她强颜欢笑，极力劝说她去看看拉斐尔的画。“嘿，基娅拉，我敢打赌你找不到比拉斐尔更好的画家了，他画的那花那鸟都和活的一样，就他画的那个古堡，我天哪，简直就是这里，我还诧异怎么那么小呢!”原本高大健壮的男子撑起如今瘦削的身躯拼命夸赞着拉斐尔，虽然他不懂艺术，然而能让人感到跳动在他字句间的那颗真诚的心。“好。”少女抽抽鼻子，勉强笑起来，当天赶往文森佐的领地。
路上有雨，她借着雨声放声哭泣，揪皱华美裙摆，下马车时，又是那个端庄镇定的马特奥公爵夫人。
走到画室门前，她抬指轻敲门扉，或许是雨声遮掩，她没听到回应，自门缝看到室内一片昏暗，猜测是拉斐尔不在，倒也不在乎，径自推门而入。
身后狂风呼啸闯入，吹乱一室画作。画板前黑发青年猛的转身，昏暗烛光下看不清他神情。“抱歉拉斐尔先生……”她的道歉声在看到画面内容时戛然而止，少女震惊抬头，定定望着笔都来不及放下的黑发青年，连同他画板上的内容。画板上的画并非他惯常应付路易吉和世人的风景、基督，或是仅有侧面不知是谁的圣母像，而是一名金发少年，倚马垂睫擦拭手中血迹斑斑的长剑，盔甲散落一旁，面容平和得带有不属于俗世的圣洁光辉，似天使叫停人间纷争。不巧的是，那名天使，她认识。四周散落的从不示人的画都是同一名金发少年，饮食起居，幕幕逼真，她简直亲眼目睹了文森佐征战的全过程，可惜那是，文森佐。甚至有几幅露骨之作，她扫过，心下便是一沉。
拉斐尔发间面庞犹有水滴低落，想来是刚外出回来就一心作画，基娅拉却再称赞不出一字。
“拉斐尔，你在画，文森佐?”基娅拉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生硬，与门外雨幕一样冰冷。
男子声音低沉，扩散入画室：“是的。"
“为什么，是文森佐要求的吗？”基娅拉抱有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万一，万一……
“自然不是，尊贵的马特奥公爵夫人，”拉斐尔抬头，似是感受到了少女身上的慌张，唇角噙了丝愉悦，“文森佐侯爵，多么完美的素材，即使美丽如您，也抵不上他的十分之一。”
“素材?这就是你的成果?”基娅拉指向靠近门边的一幅，上面的人物不着片缕，因湿了水显得肮脏而滑稽，“拉斐尔，你究竟将文森佐当成什么了？堂堂侯爵，就是这样的素材吗？”
“对，就是这样的素材，不美妙吗，作为侯爵的文森佐先生，露出这样的表情?”男子被不知哪句话触怒，抬起头，眸色闪耀。
窗外，天空悠远咆哮，划过的闪电照亮一室凌乱。
基娅拉胸脯剧烈起伏，克制转身，大步离去:“拉斐尔先生，请你收拾一下，你需要换个住所。”她不能放任拉斐尔在这里画这种画，然而带回去也不能即刻处理，路易吉禁不起这样的震撼，这样的丑事也不能大肆声张，她需要平复一下心情。
显而易见这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成功在少女精致面庞上涂抹一层暗色，基娅拉握紧双拳：“文森佐，他在画你，甚至，甚至带有肮脏的爱欲，我不能，我不能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