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也在看晚霞,这是大自然慷慨的馈赠,光与色彩的启迪。文森佐的靠近却轻易蒙蔽了这份启迪,他的喉间蔓延开一片痒意,似乎有个称谓不愿现身:“文森佐,文森佐公爵。”“这面被挡住了诶。”文森佐眯眼往天边,“想看看全部的样子吗,拉斐尔先生?”“那在,树林的那边。”拉斐尔顺着文森佐的目光看去,遗憾流转于深绿色的树梢。“你想去追吗?”文森佐侧首望来,“骑着马,追晚霞,多美的意向。”
多余的颜料自天边倾洒,溅上青年面颜,身体,倾斜的影子摆出诚恳邀请的弧度,金黄的余晖将一切烘烤得温软,拉斐尔无法摇头。“可是,可是我不会骑马。”他嗫嚅道。他这几年会了一点,温顺的小母马足够熟悉他,也乐于跟着他去野外散步,然而要她跑起来,不,说不好他与她谁会先吓到昏厥。
闻言的公爵高高挑起一边眉毛——拉斐尔猜这是文森佐最近新学的动作,为了彰显压迫感和贵族的优雅疑惑——鬼知道为何这帮贵族连疑惑都要求风度——伸出一只手:“看在晚霞的份上,今天我允许拉斐尔先生像个贵族。”
涉及艺术,身份地位去他的,哪怕让公爵殿下为了一幅足够好的画倾家荡产成为乞丐都行,更别提仅仅是眼下的举手之劳。
伸来的手白皙修长,在霞光中涤去了血腥与锋锐,几乎是光洁的艺术品。拉斐尔将手搭上,将霞光封存在二人指间:“我的荣幸。”
还是熟悉的白马——尽管这次回来公爵说她老了应该休息,然而她固执地将头蹭到文森佐掌下——还是熟悉的位置。这次的拉斐尔没有像上次一样矜持拽起衣角,他将青年的腰整个圈在怀里,丈量尺寸与温度。他抱得那样紧,几乎叫文森佐怀疑他被吓破了胆:“拉斐尔先生,这速度让你不舒服吗?”“没关系。”男子倚靠文森佐肩头,侧脸以唇擦过金色发丝,“回来时你不会叫我走回来吧,文森佐公爵?”“显然我不会,拉斐尔先生。”文森佐不适应如此亲密的距离,身体微微前倾,“如果你想即刻作画的话,我会尽我所能快速回程。”
此后的路程被沉默涂改,弹过面颊的晚风偷走了拉斐尔满腔话语。他能说些什么,文森佐关注的只有画作,他只是文森佐追求艺术的工具,哪里有他开口的份!怀中的温度依旧,天边的晚霞依旧,墨色的眸里却涨起更暗的水流,潮汐一般起起伏伏。
越过树林,便见霞光。奇异的图景在眼前铺开,光辉在天边随心所欲混合出斑斓的色彩。文森佐忘了下马,屏住呼吸观看每一瞬间的变换。一只剥了皮的桃子渗出甜蜜的汁液,身周酣饱的云朵给出瑰丽的赞美,一两朵觊觎甘美的葡萄,酿出想念的色彩,天际给出丰收的回声。他抬起手臂,掬一捧霞光,凑至唇边畅饮,这是阿芙洛狄忒的奖赏,有着虚幻的甜意。
他身后的拉斐尔相比要煞风景的多,说来惭愧,也没什么好惭愧的,他在欣赏这方面远远比不上文森佐。他以笔记录下自己觉得应该画下的一切,但他不知为何要画,他知道那中间必然蕴藏着巨大的美感,然而他看不出来;他知道该画什么,该怎么画,可他独独不知为何要画,而且他打赌大部分人都看不太出来,他们轻易就被流于表面的所谓美感迷了视线,差点就让他以为,他的画只有那点东西。可文森佐不一样,他可以一眼看出比美更深刻的东西,被其震慑,毫无难度的与画面共情,又抽离出来,捕捉到就连画家本人也未曾意识到的弥足珍贵的存在。拉斐尔懒懒记下该画什么,便只等文森佐解说。此刻弥散的霞光暂且止住了他眼中的不详潮汐,只要能待在文森佐身边,他觉得还不赖。
晚霞酿的酒令青年本人有点昏沉——在这方面,他一向是个贪杯的人。直到天空彻底黯淡,星光叩击杯壁,他才意犹未尽望向身后男子:“或许你已经看完了,拉斐尔先生?”“是的,文森佐公爵。”男子一凛,接纳青年目光。“回吧。”文森佐掉转马头。大约是晚霞的后遗症,马走的缓慢从容,青年也由她,只昂首望向此刻的夜空:“晚霞,星光,诸神偶尔遗落的珍宝,真是美好的人间。”
“嗯,美好的人间。”拉斐尔不动声色拽起更多布料,出声应和。“一想到这样的人间还要被那等卑鄙无耻之徒贪婪享用,让晚霞去抚慰他们浑浊的眼眸,就觉得无比肮脏。用摸过这等晚霞的手去暗杀路易吉,呵,我不得不暂且行使诸神的职责。”文森佐忽的挺起腰身,握紧手中缰绳。他曾与基娅拉立下复仇的誓言,他几乎感觉,这晚霞就是上天的回复,神灵的赞同。
审判?文森佐?拉斐尔眯眼遐想:“真是,美丽的图景呢。”锋锐的剑身映出文森佐的脸庞,熊熊燃烧的烈火自眸中倾泻而出燎起身周空气,飞溅的鲜血沾染白皙面颜,马蹄声中,愤恨的阿芙洛狄忒扬起厄里倪厄斯的蝮蛇鞭,向哈迪斯献祭,手臂因yong力凸起刚劲线条,宣泄自身的绝对优势以及正义……
“请让我随你去,文森佐,文森佐公爵!”简单的想象唤醒了他体内每一个细胞,它们为将要见证的画面战栗,他不管不顾将手覆上青年双手,似乎握住了脑海中画面的手,“这太难得了文森佐公爵!我不能错过这一幕!您的决斗!不,不,如果我失去了亲眼见证的机会,我的余生将在悔恨中度过,我甚至会恨你!”紧接着是一串零碎狂热的呢喃,在充斥眼前的画面中他紧紧抱住身前的人,体会他的身高,他的存在,他在马上的姿态动作,他每一根肌肉的变动方式。在遇到足够激动人心的素材时,他与疯癫别无二致。
狂乱同样感染了文森佐,青年慢慢感觉到体内升腾起的激动,呼吸微微急促,干脆纵马飞驰,任由男子蹭上自己脸颊:“这是我的荣幸,拉斐尔先生。”空气抓不住他的衣襟滚落身后,带动他的发,他的衣摆,他的裤脚,只有他知道自己握着缰绳的手已经在颤抖了,只想加速,加速,奔上云巅,他忘记了拉斐尔的存在,也忘却了自己的身体,似乎是他的精神在奔驰,他似在山端,似在深谷,他在天空,在海底,他无处不在,他随着艺术永恒。
此刻万物静默,谦卑承认,马背上的两人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