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的怀抱有些许疼痛——跌下马来可不是开玩笑的事,青年稍稍扭曲了面容:“拉斐尔先生,感谢你的赏识,不过还是劳烦你先放开。”他太累了,没有体力感知拉斐尔的情绪,再说基娅拉和他的马都需要照顾,事情实在繁多。
基娅拉已经调整好自己走上前来,试图唤醒拉斐尔:“拉斐尔先生,请你放开。”他抱得实在太紧,她近乎看不见文森佐。
拉斐尔没有听见,他依旧沉浸在狂喜中——或许也有发自人类的对于文森佐的担忧与得胜的喜悦,诸多情绪的混合足以排解基娅拉的声音。他是被马拽开的,白马咬住他的衣摆将他拽离,自己凑上去蹭文森佐的脸。
文森佐站起身检查基娅拉身体:“没受伤吧?哪里疼吗?现在好点了吗?”另一手抱住坐骑颈项安抚。
被挤到一旁的拉斐尔高大身躯竟渗出点可怜巴巴的味道,不自觉后退一步,抬头望着文森佐面颜。属于画家的喜悦梦幻在晦暗中沉浮,再去打捞时唯有可笑的碎屑装点在他的唇角,垂下的黑发随着眼帘遮蔽他双眸。
马特奥公爵夫人是名了不起的女性,到什么时候我都要如此坚持。且不看她在马特奥征战的数年间将他的领地打理得井井有条,就算是当下,在直面过可怕死亡之后,她依旧维持住了优雅的风度,反而去安抚自己的兄长:“我没事文森佐,你看,我毫发无伤,不用担心。”她的态度使文森佐镇定不少。
但是不要忘了我们的公爵还有一匹任性的坐骑!在青年抱住她的一瞬间,泪水大滴垂下,她去啃咬金色发丝,倒好像错的是文森佐一般!不过文森佐与她心意相通,一向善于平复自己坐骑的情绪——但凡他对各位求爱的贵族小姐们有一半的体贴,他也不会成为贵族圈子里联姻的禁忌。他抚过基娅拉发顶,侧身,脸颊贴上坐骑皮肤,手臂环抱她长长脖颈:“不怪你,好女孩不怪你,你救了基娅拉,你救了我的妹妹,看,做的多棒啊。好姑娘,你是个好姑娘。乖,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怪你,你看,我赢了,我们一起赢了,我们赢了好姑娘,乖,不哭。”
娇气别扭的白马又哭泣了好一阵,才收干泪水,同意分享胜利的喜悦。她的伤势稍稍有点严重,走路一瘸一拐,无法承载文森佐归程。文森佐说服基娅拉乘马车先行返回——毕竟还是要去检查一下才能真正放心,自己牵马,权当散步。拉斐尔自然无法登上马车——除非他想被马特奥和文森佐共同制裁,也没有意愿上马车,随侍文森佐身边。他是寸步不愿远离文森佐,纵然此时笼罩他全身的情绪已悄然蛰伏。
他眼中的文森佐依然残余着作战时光彩的遗韵,就如火后的点点余温,靠近是件舒服的事情。他也不怕再找不回作画的感觉,相信他,他的天赋叫雅典娜都要嫉妒。青年一边前行一边哄劝白马的画面使他看来的双眸有点点缩紧,却没能撬开他的双唇,一路静默。
险之又险的状况损耗了公爵的身体,他扑倒在床睡得酣足。
拉斐尔扎进画室。
我们很难说清拉斐尔·达·芬奇惊人的创造力从何而来,文森佐·德·埃斯波西托公爵那场决斗从来是当时及后代艺术家偏爱的素材,与之相关的作品层出不穷,然而没有一件足以和拉斐尔的作品比肩,再没有一件作品让参观者如此清晰的感知到公爵的存在,他高傲坚毅的神情,俊美的面颜与矫健的身手,优美的身姿;他面对死亡时的镇定与反击时的出其不意勇猛无畏,甚至决斗的二人身后不远双拳紧握的秀美少女——后来证实是基娅拉·德·埃斯波西托,都能让人感觉到她的急切与投入,整个画面栩栩如生,仿佛就置身现场。
有人说他是第一目击者,拥有第一手资料,自然占据了巨大的优势。这话倒没错,他的确就在公爵身后,亲眼目睹了他咬下手套甩到对手面上,高昂下巴约战的全过程,身影挺拔;看见了在等候决战的几天里文森佐安抚基娅拉基娅拉忐忑又信服的深厚感情融洽相处,决斗那天也是他,唯二站在现场不远的人之一,眼神紧盯场上青年,神情狂热双眸发亮,薄唇却是苍白,心脏几乎跳出胸膛;长枪砸在地面时他长长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衣服被汗液打湿,干脆顺从双腿意志跌坐在地,全身上下都在战栗,那是剧烈情感冲击的后遗症;上前时还是他,真真切切拥抱了文森佐,感知到青年脱力的疲惫,满身的汗液与后怕的微颤。
他整场都是亢奋的,既兴奋于血腥场面衬托下公爵神圣不染纤尘,又情难自禁担心文森佐受伤,巨大的矛盾折磨得他不眠不休,画室彻夜烛火明亮,最终那一室烛火映亮了近代美术史上的黎明,开创了一个流派的大作横空出世。
至于那矛盾里有没有一点点位置给他自己心底已经抑制不住的妄想,画里有没有他寄托进去的澎湃心绪,没有书能记录下来,当事人亦缄默不言,只将画呈给文森佐公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