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条蜿蜒成花海。红色玫瑰自脚裸盛放,一片一片盛开到膝盖,换做了其他颜色。深红,艳粉,浅黄,淡紫,玫瑰,蔷薇,风信子,鸢尾花,花卉的芬芳娇媚氤氲了青年躯干。心脏处挺立着一朵花枝纤长的重瓣蓝花,隐隐包裹着一层金色的光辉。花朵一路绽放到颈项衣领遮盖不住的位置,绘制的人忍不住弯身舔弄那小巧的凸起。文森佐稍感不适,微微避开:“拉斐尔先生?”碧蓝眸子垂下观看满身画作。
背景是暗色的,黑色天鹅绒铺满地板——文森佐对拉斐尔创作的支持向来不遗余力。青年倒在天鹅绒上,桌上的烛光融化为满室柔光,花朵似乎一朵朵凸起轮廓,生长在现实中。
若真问现实,那现在已经是月夜花丛会面的几天后了,文森佐公爵本人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显然那一夜对他来说是不错但是不重要的一夜。可对拉斐尔来说,上帝啊,他甚至怀疑绘画的天赋已经弃他而去了,或者说被他的复杂情绪挤占得毫无落脚之处。天知道一觉醒来看见身边沉睡的文森佐时他的狂喜,他的疯癫。他的嘴巴分走了一部分呼吸的职能,发出的声音与“文雅”沾不上任何边。近十年在埃斯波西托家族的耳濡目染没能拯救他的仪态,他手脚并用挪远一点打量青年的睡颜,片刻后又手脚并用爬回原位将青年抱入怀中,蒙昧笨拙得宛如未开化的野人。触碰不能满足他的需求,男子弯腰将面颊贴合青年脸庞,伸舌试图感受。他不是青蛙,当然没有成功,不过他还是去学着蹦一蹦冷静一下好,真叫人担心他吸进去的空气要把他的肚子涨破,他呼吸着空气就如迷路大漠的旅人痛饮泉水!
他的双手那般蛮横,直接把文森佐拽出梦境。青年张眸的一瞬多少有点呆滞,下意识勾住拉斐尔肩膀:“拉斐尔先生?”“文森佐。”男子的手有片刻脱力,下意识想收回,一怔,便又搂紧,“文森佐,文森佐!”
两人身边一片狼藉,有些画已经沾染了污渍,拉斐尔本人却没半点心疼,只顾细看文森佐表情。他也说不清自己想找出些什么,是喜悦?是餍足?是,心动?不过说不清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反正他什么都找不到,文森佐先回忆了一下昨夜,欣慰发现拉斐尔大约是达成了他的目的,可以尽快作画,继以翻找自己衣物:“希望拉斐尔先生尽快让我看到成果。”施施然穿好走出房门。
清白的阳光照进房间,无辜而无情,审视久久坐在地上的不着片缕的男子。“呵,成果,还是画,对吗?”拉斐尔泄了全身气力,躺倒在满地画纸中。他闭眼,文森佐情动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嫣红如沁了油脂的纸一样蔓上来,叫他心软得没有力气跳动。多适合入画的一景,他转头去看画笔,只感到胃部抽搐。他不想画,他不能画,只要一回想文森佐最后留下的话,他恨不得斩断自己的双手,跪倒在文森佐面前,求他看看他,怜惜他,不要再提画。
他还是穿上可笑的布料包裹全身,扎在画室拒绝外出。他想去看花,看夕阳,看海,看月亮,看云,看树,看鸟,他想看很多很多,然而不是他一个人。不,他想看花瓣挂在金色发丝间,看霞光在文森佐面上模拟出娇羞般的神态,看海风吹起文森佐的衣服海域倒映在文森佐的双眸,看月亮拓下文森佐的剪影,看云吸引文森佐的目光,看树林间文森佐骑马奔驰,看鸟儿对文森佐欢乐啼唱。他想见文森佐,想和文森佐携手旅行,想和文森佐一起去东方的国度看看,他亲手给文森佐买下一盏瓷碗,拿一串冰糖葫芦。
眼睛有点酸涩,拉斐尔掷出画笔,可惜,哪里都是画,落地的声音并不响亮。
思念与气愤都是折磨,他翻来覆去他辗转反侧他夜不能寐,他头疼眼睛疼胸口疼心脏疼,他体内翻天覆地吵个不停,他本人沉入深潭般安静无声。
于是昨夜有庞大躯体爬出深潭,留下一串水淋淋的脚印。拉斐尔拉开画室的门闯进文森佐的房间,张开双臂环绕青年身形:“让我画画文森佐,我想画你,在你身上画。”手指已经去拨弄文森佐的扣子,肌肤的热气透过来,他觉得指尖有被冻僵后骤然暖化的刺痛。
那幅瑰丽的画作让研究者伤透脑筋。他们不知道这幅画想表达什么,大片火红的花丛间一座凉亭悬空建立,一旁水流幽深的河中一丛浓密的水草缠住赤羽的鸟的纤细双脚,天空冰冷的月亮被黑色的动物紧紧咬住,已然吞噬半个。虽然这幅画被印上了拉斐尔的名字,不,把它放下吧,别研究了,那是拉斐尔也解释的不清的感觉,他想表达一切,又仅仅是单纯记录,他头晕目眩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