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埃斯波西托家族的领地并不靠近前线,文森佐也没有错过战争的任何消息,光看多少快马白鸽来往古堡就知道,公爵依旧是那个国王倚重的米太亚德。青年调动领地内一切防务,此前有父亲和路易吉,他不需要忧心领地安全,就像路易吉从不用担心战场上埃斯波西托家族的威名,然而这些骤然压到他肩上,他才发觉并不比战争轻松多少。或许一旦战争发生,一切都将变成一部分的战争。
新近磨合的黑马见到主人前来打了个响鼻,凑上前去咬文森佐衣袖。青年抬手,先落到悻悻站在一旁垂头丧气的白马头上:“好姑娘,别灰心,等我回来。”自腰间摸了块糖塞进白马口中,抱住她的颈项无声安慰。任性的白马甩开他转身走到马厩深处卧下咀嚼,时不时分一点目光给青年和黑马。不断前蹄刨地的黑马这才享受到主人的触碰与糖,扭头对迟来的亲近表示不满。文森佐打开围栏牵出黑马:“闹脾气啦?”弹弹这小子的颈项,翻身上马,对身后人叮嘱多看顾点自己那位小气的老姑娘,振缰跑马。
训练完自己的战马,文森佐已是大汗淋漓,拍着同样大汗淋漓的马的头部:“兄弟,好伙计,我们很快就要去打仗了,你怕吗?”他也不在乎马的反应,“已经打十年了,快了,就快平定了,西边那群人是穷途末路了。”所以才会越加放肆凶狠,听说从更西的地方购进了新式武器。然而有什么用呢,他们,这个国家最优秀的战士,不会惧怕任何刀枪剑戟,这是他们一出生就在接触的东西啊,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难道还会惧怕那所谓的“新式武器”?
将近黄昏,将颓未颓的太阳的光芒浮在每一根漆黑的毛上,文森佐尝试打捞,捞起的光涂抹骑士英俊的侧颜,土地拓下永恒的暗色的剪影,一人一马身后,长风流浪过每棵树的树梢,遗留叹息般的踪迹。
马没有躁动太久,沉默在勒动的缰绳之下,他和他背上的骑士一样无从拒绝命运,离家前最后的嘶叫仿佛最终的反抗。公爵,骑士,转换视线,去看向西边延伸的无垠土地,展臂振鞭,感觉到心头翻涌的豪气。他的身后就是自己的领地,他无路可退,埃斯波西托家族无数的英灵庇佑着他,古老的传说在他的耳边回响,在马背上高高挑起敌军首级的先祖;将国王的旗帜插上敌对君主城堡顶端的英雄,脚下一片鲜血残肢;盛名甚至在敌军中传颂的将领,带头冲进重重包围,一己之力逆转整个形势……
在这里我必须颂扬一句,这是一个如何动人的时代啊!骑士们还没有没落,不论平时如何文雅,骨子里依旧回荡着战争的号角,镌刻着武器的痕迹;依然有着个人英雄的壮阔传说,他们或是单枪匹马救下多情的美丽小姐,一声告辞后打马离去,或是劫富济贫,在军队的一次次围剿中力挽狂澜,冷冷一笑;锄头一下下雕琢着土地的馈赠,有毒的肥料还没来得及侵害地母的脸庞;手摇的纺车在唱着咿咿呀呀的歌谣,星子一颗接着一颗探头张望,聆听农耕时代的挽歌;谁会想到,武士将畏缩在金属后面,热血沸腾的搏斗变成了冷冰冰的谋杀,英雄消退在日渐拥挤的人潮中,为了一口食物出卖自己宝贵的力气,世界被量产,一切上了一条仅仅名字有些许诗意的线呢?(流水线)自此,土地再长不出歌谣,只是闷在呆板的水泥地下苦苦叩击。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了,让我们把目光转回来吧。
也许是阳光的关系,总让人感觉文森佐·德·埃斯波西托,大名鼎鼎的阿波罗公爵此去一片坦途,不出几年便能得胜归来。看他不断扬鞭催马,金发扶风的样子,仿佛不过是去赴个什么宴会,交杯两三盏,与衣着整洁妆容精致的女子跳一场风流舞蹈。然而他将脸转过来,眉宇间竟是沉重万分,他怎么,越来越摸不准国王心思了,投入西方的军队越来越庞大,远超所需,隐隐约约有种不仅仅剿除叛军的意思。
渐渐他觉察出多余的马蹄声,和他的马混杂一起,凌乱又不断加速,竭力追赶,平添一抹焦虑。青年似有所感,回头张望,面容掩埋在浓厚的光芒下,唯一双眸子缀了两点色泽。
死死抱住白马颈项的男子颤巍巍抬起右手,拼力直起身体,吐出飞进口中的黑发,言语被气声冲散:“文,文森佐!”苍老的任性的白马也放慢了脚步,大口呼出体内的衰弱和无力,努力伸长脖颈搜寻主人轮廓。
前方阳光里的身影也举高手臂算作回应,向前的高速移动带的他声音模糊:“拉斐尔先生,有时间带她转转!”另一手拍拍自己现在的坐骑,独自喃喃,“兄弟,你可得撑住。”
男子滚落在地撑起上身尽力张望,一人一马久久伫立原地。
明媚的近乎奢侈的阳光将文森佐藏进了自己的羽翼,不泄露一丝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