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读信时,亚历山德罗公爵正在找自己的小儿子。很难说两者的态度谁更随意,或者说相差无几。拉斐尔没那么关心信的结果,他更想陪伴自己渐显老态的老师慢慢走到生命的尽头,公爵则是出于对自己儿子的了解和一贯的诙谐。
“我们亲爱的阿波罗呢?”
高大魁梧的男子双手摊开看向抱着一束鲜红玫瑰的少女:“哦基娅拉,让爱若斯放下箭去休息一会儿,离我们最近的阿波罗丢了。"
少女,基娅拉·德·埃斯波西托,深深叹气,满面嫣红灼的语句稍显桀骜:“尊贵的亚历山德罗公爵,虽然我们这里的阿波罗只有一匹马,但他不会在您的封地间走失的,那匹优秀的马有一个优秀的主人。"
“那个优秀的主人有一个伟大的父亲,可以帮你找到更好的丈夫。”公爵也知道文森佐必定知道回城堡的路,因此他对女儿的婚事更为关注。
当然咯,伟大的父亲如亚历山德罗·德·埃斯波西托公爵也承认马特奥·里佐侯爵的优秀,毕竟里佐公爵有和他相似辽阔的封地可以供长子挥霍,然而落到父亲眼里,总是自己的基娅拉优异一些。优秀毕竟是在血脉间传递的,里佐,他的手下败将而已。
茂密金发下碧蓝双眸抛出优雅的弧度投身天空,基娅拉第一万零一次敷衍诚挚的伟大公爵:“好的,尊敬的公爵。"白皙的手指却爱怜抚过玫瑰娇艳花瓣,马特奥的礼物,总令她欣喜万分。他们一同在树林小径散步,一同坐于潺潺溪边;他给她看光滑的鹅卵石,跨进河里给她捞起她看中的那颗,揉着湿淋淋的头发傻傻一笑;他给她看高大的苹果树上羞涩露头的苹果,兴冲冲爬上树给她摘,将擦伤的手掌背到身后;她指给他天上的星星,细细讲述每一颗的故事,一遍又一遍重复他感兴趣的部分;她给他找锋利趁手的匕首,笑吟吟交给他,不提自己归零的积蓄。今天她接过花时他的小指磨磨蹭蹭勾住她的,麻麻酥酥的感觉自接触的地方弥漫开来,她隔着花偷偷望他,正对上他看来的目光,那么亮又那么羞涩,一见她就急急跑开,倒吓得她赶紧移开眼睛,只感觉脸颊滚烫,心脏近乎跳出胸口。
只稍稍回忆起当时情景,少女便感觉脸颊发热,干脆将脸埋入花中。她无法想象没有马特奥的生活,也无法想象失去她的马特奥,别的丈夫都见鬼去,他们只会有彼此。
这样的娇态令公爵回忆起了自己逝去的妻子,他叹口气,不得不正视自己大概率要把女儿交给马特奥·里佐的事实,行叭,至少被他长子路易吉揍过,也算知根知底。
待人宽和的公爵一瞬间想责问路易吉怎么没把那小子揍死。
在我们伟大的公爵惆怅马特奥·里佐为难他这个无害的老头的险恶用心时,骏马嘶鸣传来。不一会儿,与公爵相似魁梧的身形走到面前:“父亲,基娅拉。"
“唉你个无能的阿瑞斯,竟然没把我们俊美的阿波罗带回来。”亚历山德罗公爵转移了自己惆怅的思绪,朝长子摊开双手,拿腔拿调,似是痛心疾首。
路易吉棱角分明的脸上绽开一丝笑容:“阿波罗拒绝了我打猎的邀约,去给芬奇镇带去阳光了。"
老实说,阿波罗一名的广泛流传,公爵一家都做出了突出贡献。
“芬奇镇?”公爵皱眉,艰难在记忆中翻出这不起眼的领地,“去那里做什么?”
“大约是去找拉斐尔·达·芬奇了吧,那封信上说的天才画家。”基娅拉到一杯红茶给长兄,心满意足嗅着玫瑰香气,提醒只粗略扫过信件的父亲。
说实话给亚历山德罗公爵推荐画家可不是什么明智的主意,一名合格的贵族对待艺术是漫不经心的,想起来就调侃几句,想不起来也不会影响贵族之间的交谈。即使拉斐尔近来声名鹊起又能怎么样呢,他不过是个作画的下等人,都不值得日理万机的公爵思索他到底在哪里。公爵只将信抛到一边,抱怨粗糙的纸质和劣质的墨水,他简直想象不了这封信是怎么到他高贵的桌面上的。
这是诚实了一辈子的里奇先生的小小花招,他先把信寄给了文森佐,委托文森佐交给公爵,郑重其事地写纸条说这信关乎艺术的命运。这位侯爵亲近他们这些作画的人,通常不会拒绝哪怕一位陌生画匠的来信。果然他也没辜负里奇先生的厚望将这信混入了公爵桌上的文件中,只可惜,信没有打动公爵。不过,这信打动了实在挂心于是又在废纸堆里捡回信细看的文森佐。
金发碧眼的少年认真写了回信,盖上属于自己的印章,让人加急送出。随后他稍微清点了自己名下的财产,准备行囊,动身赶往芬奇镇。纵马出城堡的一刻,他回头后望,又收回目光,拍拍自己的马示意加速。
有人评说他抛下了世俗抛下了一切禁锢,只身奔赴一场艺术的盛宴。他如一道流星划开了笼罩在美感之上的厚重黑夜,让人文主义的朝阳流泻出一道光芒。他如一颗微弱却不可或缺的火星,义无反顾扑向正酝酿着一场巨大爆炸的拉斐尔。
其实,他也不过是个少年,头一次做出自己长久离家的叛逆之举,去见公爵严令禁止他见的不知是真是假的艺术家,纤长手指紧抓缰绳时甚至带点颤抖。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去会成就一个“人”的时代,却已清楚预料到这一去的后果。私下里父亲早就说会送他进军队,效忠国王,自己的行为怕是会加速这一进程。
擦过身侧的风激起少年身体的战栗,有那么一瞬他掉转马头,想重回城堡,躲在路易吉身后,对大发雷霆的父亲摆出一副无辜笑容,事后揉揉基娅拉头发,若无其事和她讲自己最新的看画想法。
可是,他特意告诉基娅拉对父亲如实相告,不正是为了这一趟吗?一次没有退路的朝圣之旅,符合了他对浪漫告别的所有设想,一腔孤勇,近乎悲壮。
少年拽缰绳示意白马停下,深深吸入周边弥漫的馥郁花香——与他信上的花是同一种,止住全身细微的颤抖,闭眸静默,如谜。终于他张目,碧色双眸沉静如深秋高空,细腻白皙的手引导马转头,奔向芬奇镇。
被他抛下的,是属于贵族的无忧无虑的孩提时光。一个表情动作夸张言语用词戏剧化的幽默慈爱的父亲,一个略显沉默武艺出众会对他安抚微笑每次打猎都会给他带战利品的长兄,一个活泼可爱有天使般迷人笑容和他一样痴迷探讨艺术的幼妹,还有尽管每次都会被骂但是从来资金充裕的探访画家或自己作画的经历,以及沉眠着母亲的清幽美丽的墓园,和属于公爵的高大树林、壮阔海域,他作为公爵次子享受着这片土地能养育的所有欢乐,那么就该履行保卫这片土地的义务,于是他从不后悔,只是要自己选择告别这段时光的方式。
马上的少年不自觉挺直腰身,用以父亲相似的姿态抬起下巴睥睨着掠过身旁的土地,显示出一份成熟的高傲,和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