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与信是分开的，然而同一个人的长期使用令两个房间有某种微妙的相似，比如满地的纸张与紧闭的门扉，或许是黑发的身影经常沉默久坐其中的原因，打开门即有一股隐约的缥缈的忧郁气息，就是那种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的晚上一块一块抚过长着青苔的砖石，每一声脚步都被放大细听然而皆不是自己想见的那个人，只会渐行渐近又拐个弯渐行渐远，最终只能一个人吐出一口气来的忧郁。
他的画照旧是多变的，仆役敢抱怨拉斐尔把信件乱堆，但就算他的画堆到他们鼻子底下，他们也只会兴奋问他有什么高深含义，哪怕他画的色块扭曲凌乱，他们也不敢胡乱揣测说他浪费。此时的画与画室很相配，干枯的树木倒在幽深的潭边，焦黑的藤条摔进潭水，暗色的潭面封锁一切光线，一串脚印一直延伸到藤条垂下的位置，一只紧抓岸边尖锐石块的手在藤间若隐若现。男子正站在画板旁，指间夹着画笔久久不动。
听见门处响动，他也懒于回头，平时送食物的都是放下就走，虽然现在明显不是进食的时间，但作画时他没有正确的时间观念。
脚步并没有停在门口，反而向他接近。拉斐尔不耐回头，淡淡的怒气僵在面上，画笔自指间滑落，颜料沾染指缝，摔落画板，暗沉画面溅落几点光芒。
似乎当晚的酒液一直贮存在文森佐的眸里，当他抬首时，拉斐尔有一丝眩晕。明明已经参加过一场舞会，眼前的男子却没有换下他的轻甲，道道交杂的白痕，点点的凹陷使这一身铠甲显得肃杀，英气，肩膀处被光镶上一道白边，似他累累的功勋。饮惯了鲜血的剑与地面相碰发出清脆声响，拄地撑起男子身体，男子右腿单膝及地，左手抱着头盔搭在左膝，微微低头：“拉斐尔先生，好久不见。”
仅仅是听说过的礼节不在拉斐尔的应对范围之内，黑发男子全身僵硬，金发男子抬头，碧蓝双眸专注勾勒拉斐尔身形，长剑倒在堆叠的画纸之上，近乎悄无声息，此时只有骑士伸出的右手是动的，几乎每一根血管下都埋藏着两颗心脏疯狂跳动的足音，画家下意识将自己的手搭上去。沾着一点颜料的手被托到骑士唇边，触及一点柔软，以及温热的呼吸。不同于对贵族女士行的礼貌性亲吻，间隔一厘米左右，骑士真真切切将唇吻上拉斐尔手背，接着覆上指缝颜料，真挚而郑重。
全身的皮肤争先恐后聚集在男子唇下，手背感受到的温度传递到眼角，有点点润意，指缝处的触感令画家修长的手瑟缩一下，黑发男子猛然双膝跪地，将文森佐揽入怀中，全身有微微的抽搐。公爵顺着他的力度依偎，还是分别前的乖顺。拉斐尔捧起文森佐面颊，侧首吻上，辗转，品尝，厮磨。
金发的男子微微昂首，右手环住黑发男子的腰，眼帘垂下，显得无比沉醉。哪处有沉闷声响，是拉斐尔摸索到男子臂弯间的头盔掷出的结果，黑发男子的手再次环抱公爵腰肢，分一只捧起文森佐后脑，以舌书写十年分离的所思所念。
铁甲硌疼了手臂，呼吸共享同样紊乱的频率，拉斐尔才停止了自己的长篇大作：“文森佐，文森佐，文森佐……”除了叫金发男子的名字，没有别的单词能顺滑通过他喉部的梗塞。“拉斐尔。”男子不顾形象瘫坐在地，铁甲毕竟沉重，他又是单膝跪地的姿势，长久维持的确吃力。
指尖一片温暖，金发男子的小指干脆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拉斐尔手指，被捉住也不恼，反手轻挠拉斐尔掌心。梗塞忽然变得焦渴，黑发男子不得不与他十指相扣镇压这些小动作：“文森佐，你……”“你不喜欢？”文森佐迟疑望来，“维罗妮卡说她喜欢埃丽莎贝塔这样做。”“我……”拉斐尔一时语塞，喜欢自然是喜欢的，喜欢得近乎惶恐，意识到文森佐在做什么，拉斐尔震惊得忘记感受，文森佐在做这种事比这种事本身让他在意得多。“真不喜欢这样做呀？”文森佐挑眉——衣着限制，能轻松活动的只有他的眉毛——放弃脑内构想，“那就算啦。”“我喜欢，”黑发男子手指撩拨公爵指尖，“假如这样做的人是我的话。”
有什么不一样吗？金发男子放松手指，闭眸细细感受，若即若离的瘙痒，源源不断的温暖，以及……碧蓝的眸子讶异瞪大，映出临近的墨发。唇瓣被咬，他顺从启唇放拉斐尔进入，修长手指下意识勾住画家的手指。
当然是不一样的，拉斐尔加重了吻的力气，另一手环过男子腰部，本能般寻找能触碰的温度。一个是有意模仿，标准利落简直如指挥作战，一个是情之所至，只想再多靠近一点。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呢，我的，文森佐。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