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层叠的暗色的云,令人只想蜷在自己的被子中,假如能抱到自己想抱的人,就更排斥起床了。拉斐尔拽住撑起上身的男子的手腕,施力抱入怀中蹭蹭金色的发丝:“还早的文森佐,不起。”“不算早了。”细碎的困倦的呢喃软趴趴搭在拉斐尔胸前,控制住自己挣扎方便拉斐尔施为的骑士将脸埋进画家颈窝,算是默许了“不起”的提议。他少的可怜的睡眠时间实在供给不起他保持作息,无论是一页又一页的星空记录,还是不时出现在他身上的不同画作,或者是一两枚凌乱的一看就是临时起意的深红痕迹,都在阻止尼克斯掳走他的野蛮行径。战争保留下来的出色警觉性也有所退化,最开始拉斐尔的心跳声都迫使他保持浅眠的状态,男子一个翻身必定会对上骑士警觉睁开的双眼,出于睡眠质量的考虑拉斐尔不得不遮住他的双眸与耳朵,这种奇特的拥抱方式算是保留下来,与之相配的敏锐性却逐渐平和,现在大部分时间文森佐任由拉斐尔随意动作,偶尔惊醒拉斐尔的雷声都没能惊扰文森佐睡梦,只是关窗的男子返回后会收获精准扎进他怀中举起他手臂遮住双眼的伴侣。男子的纵容似乎打翻了文森佐花二十余年的时间筑在身体中的藩篱,骨子中的懒散四处奔逃,关窗穿衣甚至是取餐这种小事都由男子一手包办,至多完成后索要一个可能还残留一点睡意的吻,随意印在脸颊额头或者双唇。
几乎建成之日起就按时穿梭着人影的餐厅这段时间很少在清晨看见唯一的主人,女佣小心翼翼敲响卧室门扉,听见低沉应答后躬身退去。应答的多数是拉斐尔,偶尔是文森佐,不过这不用他们费心区分,女主人成了幻梦,管束这一城堡的是专门聘用的专业人士,除了文森佐之外发号施令的成了拉斐尔。基娅拉曾匆匆拜访,与兄长长时间交谈,最后承认了拉斐尔的身份。连基娅拉都无法改变的事实,哪里轮到他们这些仆人质疑?
端到房中的早餐是相对简单的样式,但绝不敷衍,随着天气变化有不同的菜品,拉斐尔的乐趣不在进食上,文森佐吃什么他抢什么才是他钟爱的用餐方式,不厌其烦的公爵宁愿咬一口面包后一直举起供拉斐尔吃完再舔过他的手指后安静用完自己的早餐,摇晃咖啡与男子交谈,时不时倾斜一下方便凑来的男子饮用。虽然端来的早餐是标准的双人份且每次都吃的干干净净,然而他们的用餐方式令区分食物的举动无比徒劳,有时文森佐都不知道吃了什么,只记得被拉斐尔一次又一次送到唇边的甜蜜或者香醇,连品尝余味的想法都放弃挣扎顺着拉斐尔探进口腔的舌滑回初生之地。
后来是公爵提出折中的办法,约拉斐尔一起外出遛马或练武,才终止了这段基本足不出户的日子,至于遛马的距离远近与时间长短就不是文森佐一个人能规划的了,黑马有一段时间不愿正眼看自己的主人,直到他遇到了合心意的马姑娘,白马则多次将拉斐尔咬着衣摆拉开放自己的主人呼吸,或者惊醒久久滞留在一个地方的二人。
目前二人过的仍然是在房间中消磨一个上午的慵懒日子,阴郁的云只换的公爵潦草远望,又想起什么,抬眸望向抱着自己的男子:“拉斐尔,你会东方的诗吗?”也是昨晚交谈他才知道拉斐尔竟生在那个东方的神秘国度,据说遍地黄金,也据说人才济济,有丰厚的文化宝藏,这让他对拉斐尔期待不已。“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墨发的男子稍稍迟疑,异国的语言伴着云朵压入耳膜。文森佐的神色有一瞬迷茫,尝试模仿拉斐尔的发音:“黑云翻……”“就是黑色的云朵像打翻了砚台,泼下了墨汁……”拉斐尔慌忙换回自己已说了二十余年的语言,磕磕绊绊解释,那些凝练的简洁的词句沉睡已久,只是偶尔在书卷记载中翻腾,他在那个国度短短六年的时间也由不得他消化这些妙处,现在猛然解释,让他如被剥了硬壳的牡蛎,在臆想中不适地蜷起身子。
每句话都在口中打了个结,说出时磕得他期期艾艾,还好文森佐贴身上来咽下他越说越模糊的词句,拉斐尔抬起男子的下颚吻的投入。说起东方他不免想到自己的仓皇离去,推搡人群只求他能被带回故国的父母,被记忆加工的青面獠牙的士兵和闪着寒光的兵器,唯有怀中的人能抚平这类情绪,就像盛着绿豆汤的瓷碗轻易驱走他的暑气。
他的母亲属于很传奇的一个家族,那个家族很早很早就离开芬奇镇东渡至那个国度,甚至成为了皇帝的画师。到他母亲这一代,正好遇见去东方求发展的父亲,祖国在他们的身上留下奇妙的印记,他们一见钟情,西方少见的画法很得皇帝欢心,甚至他们的儿子——拉斐尔本人,也曾被皇帝心血来潮召见过,赐下一只瓷碗。可惜,他野心勃勃的父亲卷入政治斗争,不顾母亲家族一向明哲保身的态度站了队,并站错了队。值得庆幸的是母亲早在父亲站队时就与家族断了联系,也算是保全了其他人,母亲的家族运作一番将拉斐尔救出,送上开往故国的船只。航程漫长沉闷,他不断生病,昏沉瘦弱,噩梦连连,然而他活了下来,仇恨惶恐抢在疾病之前蛀空了他,他拖着躯壳辗转流离,在色彩和里奇的宽厚中栖身,接着被文森佐填充,以至于一旦分离他的胸口就泛上撕裂的剧痛。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骑士伸手抚摸拉斐尔的发丝,后背,像坚定的誓言。待拉斐尔平复,文森佐环着他的颈项问他海上的见闻,被男子更深地吻住逃避回答。
他能回答什么,六岁的稚童,因病简直不知今夕何夕,即使亲身经历过航行,又能记得什么?
就像当年的文森佐闯进亚历山德罗房间,刚好听见手下汇报从海上带来一人,下意识问:“从海上来,是波塞冬的儿子吗?”问完晶莹蓝眸望向父亲寻求答案,亚历山德罗大笑点头,抱起儿子高高抛起:“知道波塞冬,不错啊文森佐!”
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然而要问文森佐为何叫拉斐尔“波塞冬的儿子”,他一定茫然摇头,他哪里记得清楚?
他们唯一能回答的,只有对方的存在。
黑色的发丝与金色的发丝亲密混杂,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