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其人很少在艺术上受到什么批判,但也很少在道德上受到什么赞誉。他的天分缺乏名为“道德”的缰绳控制,城堡里的佣人一致认为他为人傲慢孤僻喜怒无常,除了绘画没什么话讲,上帝保佑,他们这种地位的人讲什么绘画?一些年轻的女仆更认为他不解风情,丝毫不懂怜香惜玉,甚至连迎合都不会;偶尔会说出“这美妙的风景是您纯净内心的外显化”的文森佐更是从来没由画引申过拉斐尔的人品(还有谁会比文森佐更了解拉斐尔呢?),他宁愿夸赞思想或者手法;广为流传的盗窃尸体和他夸赞对方壁画中人物阳刚的线条转头笔下就出现类似风格的肌肉,导致对方破口大骂说他是“无耻的窃贼”等“光辉事迹”更令他饱受诟病,而且他向文森佐承认得坦率,公爵无法违背自己的天性为他遮掩,只能任由人们传播这些事实。这些事情其实在大部分书上都是一笔带过的,毕竟多为似是而非的言语,有几本说的绘声绘色似乎亲临现场的,不用怀疑,那是小说家的笔法入了史书,只配得到一声唾骂。然而也有一件是不得不详细记叙的,假如省略就该得到和那些胡编乱造的书同样的唾骂,毕竟他本人不知收敛地为这件事提供了大量的一手史料:他对提香·洛托的疯狂攻击。
在绘画水平这方面他保留理智,中肯评价,也不吝赞美,然而在对提香本人的揣测上他贡献了许多阴暗猜想尖酸言辞,不惜捕风捉影,或许该庆幸他不屑于捏造事实,所有没有自己收集到的谣言支撑的观点他都谨慎加上了“或许”一词或类似词汇。一旦涉及到提香恋情方面,他甚至乐此不疲猜测这可怜的画家缺乏男性应有的功能,或是对多少纯洁的女子始乱终弃。他本人压根不在乎自己的猜测前后矛盾,偶尔他的攻击缺乏理智得使当事人都只想发笑,最开始尚且写信辩解,后来已将这些言语当成娱乐放出,从关于自己画作的部分中汲取宝贵的教诲。
提香能这么镇定大部分归功于文森佐公爵,公爵本人从未对拉斐尔的言论表示支持,出手阻止了极其过分的猜测传播,公开表示提香不会到拉斐尔的猜测那样的地步。他尽自己所能阻止拉斐尔,有一段时间看见拉斐尔写信便拽住拉斐尔的衣领抬首吻上,直到他发现拉斐尔有用这件事逗弄他的趋势。
对提香的攻击持续了几年,与拉斐尔的一生相比着实渺小,却是他抹不去的污点,有充分论据支撑的那种。后期二人和解,更准确的说法是拉斐尔冷静下来,只发布对提香画作的看法,但拒绝与提香同时出现。
看出这种苗头的提香专程赶往埃斯波西托的古堡,用日益熟练的动作品尝咖啡——与他的这种熟练相比,文森佐时不时倾杯方便拉斐尔饮用的举动显得十分无礼——顺便感激文森佐出手相助:“请允许我赞美你,文森佐公爵,感谢你出于仁慈以及对我的怜惜阻止了拉斐尔先生疯狂的举动。”“我允许你的赞美,不过还请你稍稍注意你的词汇,提香先生,否则我可能不会再次阻止拉斐尔。”文森佐一手扣住拉斐尔的手,另一手放下咖啡杯,神色冷淡。墨发男子咬紧牙关,反手施力,相握的手落到文森佐腿部:“难道我们自命不凡的提香先生当真认为文森佐怜惜于你?”“堂堂公爵怎么会阻止不了一个画家?”提香悠然喝下又一口咖啡,“至于拉斐尔先生的问题,恕我不想回答。”“我怎会使用公爵的手段对付拉斐尔。”文森佐手指勾动拉斐尔指尖,“另外我很欣慰提香先生有如此令人赞叹的自知之明。”“哦,我可没忘记我缺乏自知之明的后果。”提香放下手中瓷杯,靠于椅背喟叹,“我真是首次知道公爵能对拉斐尔先生的无礼举止容忍到什么地步。”
在提香初出茅庐之时,他还没有修习炉火纯青的喝咖啡技巧,上流社会饮用的咖啡还没有分出一缕浓香遮盖去他满身的狂傲与自信,以及一点点属于年轻人的无伤大雅的幻想。他远超同辈的画技和几幅精妙绝伦的圣母像为他赢得了参加马特奥公爵夫人举办的宴会的机会,更令他激动的是文森佐公爵也将赴宴。拉斐尔受到的慷慨资助无疑鼓动了他的期待,特别是亲眼见证拉斐尔,一个画家,与公爵并肩走入大厅的情景。高贵的公爵夫人兴奋上前,邀请兄长前往花园。金发男子转身对拉斐尔解释什么,自然的微微抬头仰望,其专注姿态简直能入画,双眸停留在对方面庞,薄唇矜持开合,光线令他的面庞有隐隐光芒,似教化迷途羔羊,最后还抬手拍拍拉斐尔的肩,才随着妹妹离去。
好的画家都是敏锐的猎手,这样绝妙的素材,他打赌拉斐尔很多画都是自公爵身上汲取的灵感,无论是蓝眸半阖时的宽厚或是凝望时的光彩,以及属于贵族的高傲华贵,虽然他推崇拉斐尔的技艺,然而他要承认,哪怕是最笨拙的画手来画公爵都能画出圣洁的气质,区别只在于表现程度的多少。他做不到放任这样的机会从自己面前白白溜走,无论是艺术还是物质,文森佐公爵都是他绝妙的台阶。
年轻的画家尾随二人进了花园,这是个冒险的举动,万一二人在谈什么机密,渺小如他一定保不住性命,换到现在的提香一定不会如此冒失,然而当年,嗐,当年他又怕什么呢。
理智让他等在听不见二人谈话的地方,见两人回身才上前拦截:“文森佐公爵,马特奥公爵夫人。”“你是?”金发的男子稍上前一步挡住自己的妹妹,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回护行为,妹妹也就心安理得承受,乖乖站在兄长身后,即使现在的她完全不需要这种回护。提香的目标也不在基娅拉身上,虽然这是个纵欲的年代,豢养几个艺术家在精神身体两方面满足自己逐渐成为上流社会心照不宣的时髦,然而马特奥公爵及其夫人是少有的清流,每一个胆敢表示出此种意图的都遭受到严厉的惩罚,提香自认没有改变二人的魅力,也没有多重使用自己的意愿。他炙热地望着文森佐:“文森佐公爵,请原谅我的冒失,我想向你推荐我,提香,的画作,我认为它们经得起你的赞扬,虽然它们无法与拉斐尔先生的画作比肩,然而请你给我几年,我相信我不会比拉斐尔先生逊色太多,他能提供给你的我也能提供稍次的服务……”
公爵夫人的面色古怪起来,原本认真倾听的文森佐公爵抬手打断他滔滔不绝的演说:“提香先生,我对你的画作深感兴趣,然而恕我不能接受你能提供的服务,我想这也不是你的本意。”“我愿意为你供奉我的终身,从头到脚,文森佐公爵,请你千万不要质疑我的诚心,我只祈求能收到你给予拉斐尔先生的垂怜的万分之一,我不求同样的待遇文森佐公爵,但请你考虑我。”提香谦卑躬身。
原谅当年的他没有发现文森佐与拉斐尔超乎寻常的关系,他所想供奉的只有画技与忠诚,不包括任何别的东西,主要是文森佐对待拉斐尔太平等了,不含一丝狎侮,这不在他理解的灵肉关系之内。
赤诚的剖白过后,冰冷的沉寂蛇一般嘶嘶吐着信子攀上他的脊椎,惊得他抬头观察文森佐面色。“我会寻找时间观摩你的画作,提香先生。”公爵开口打破了沉默,“宴会后我们详谈。”“我赞扬你的勇气,或是你的纯洁,提香先生。”马特奥公爵夫人掩唇,秀丽的眉眼弯起,“文森佐,走吧。”公爵侧首看妹妹一眼,似是含了些无奈,对年轻的画家颔首,与基娅拉走出。
愿望的轻易达成令画家原地平复了好一会儿才走出花园,花园没有秘密,特别是他没有收敛声音,这会儿大多数人的神色已经有了改变,虽然他努力装作不动声色,然而凌乱的脚步与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洁白的瓷杯在他手上叮咚作响,他举起,一饮而尽。愚蠢的做法,放下杯子时他似乎听见每个人都在如此窃窃私语着,不由涨红脸,随便挑个人少的方向移动。
一阵闷痛,他撞上了某人的身体,立即抬头:“抱歉……”黑发男子铁青的面色与紧绷的面部肌肉重重敲打在他的语言中枢上,跳出那人的名字,“拉斐尔先生?”“把你自荐给文森佐?万分之一的垂怜?你想做什么,这位一口喝下咖啡的先生?”言辞之尖酸刻薄一下戳破提香红到极致的面色,干瘪成近乎透明的苍白:“拉斐尔先生我并没有……”“拉斐尔,”贵族一贯平静的声音黏住拉斐尔欲启的唇,“怎么到这边来了,我一直在找你。提香先生,或许你愿意赏光随我们同去?”金发男子对年轻画家点头,手臂垂下。正对二人的提香眼睁睁看着公爵的手指勾住拉斐尔的小指,随后探进拉斐尔指缝,被男子紧紧扣住,特意举起在他面前摇了摇。
所有的怪异细节串联一起,束缚提香呆滞五官久久不复位。他的目光自拉斐尔面上转到文森佐面上,再自文森佐面上转到拉斐尔面上,漫无目的,十分木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回想起自己观摩拉斐尔画作时的疑问,他在拉斐尔仅有的几幅公爵的画像上读出一种狂热的贪婪的感情,他以为是自己想多了,此时他如梦方醒,不,他没有想多,那种感情的确存在。他好像忽然理解了为何拉斐尔画的文森佐公爵那般与众不同,是的,谁都能画出圣洁,然而拉斐尔的画带着一种毅然决然的玷污,一种细腻的目光和抛却退路的亲昵,将文森佐带回人世。一般人——包括他,都倾向于将文森佐视做神,至少是半人半神,拉斐尔却倾向于将文森佐视做人,半神半人乃至全人,他画的文森佐是活生生的,他的笔触太过大胆,几乎让人以为文森佐是看画的人自己的。还有每一抹色彩下的哀伤,苦苦哀求文森佐回头看看自己,叫人既想臣服,又想拥抱。再来对比拉斐尔笔下的文森佐,他忽然发现,其他人——包括他,所画的文森佐都是神采飞扬的,关乎胜利的,关乎军队的或是高高在上的,关乎地位的;然而拉斐尔,不,他笔下的文森佐带有太多情感,甚至有点忧郁,文森佐是很多人的阿波罗——包括提香——但他是拉斐尔一人的阿芙洛狄忒,与爱若斯。
画家后退了一步,依旧来回扫视二人面庞。黑发男子挑起眉,微微上前一步挡住文森佐,阻止他可能有点放肆的目光。“提香先生,你方便了可以随时过来。”文森佐的声音自男子背后传来,没有丝毫波澜,转身时手指划过拉斐尔皮肤,才若无其事松开手。拉斐尔自鼻腔对提香发了shi威般的“哼”字,跟上文森佐脚步。
一场宴会提香浑浑噩噩,二人十指相扣的画面在眼前挥之不去,似乎他喝下的每一口咖啡中都浸泡着一根针,在他胃内绞动。他没再犯一口喝完咖啡的低级错误,然而目前的处境比犯了无数个同样的错误还令他不安——拉斐尔的眼睛告诉他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他要早日看懂拉斐尔的画就不会做出这等危险的事情了,他明明也好奇过为何那几幅肖像的背景都在一些不必要的地方经过或多或少的虚化,人物主体明明那么高高在上却仿佛有点拘束感,那明明是拉斐尔本人病态化的渴望啊,他想完全占有,就像他完全绘制那些肖像。而今他,一个名气不大的小画家偏偏在这方面冒犯了拉斐尔!天呐!
一层细密的冷汗粘在他的后背,无法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