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他拖着灌了铅的腿登上文森佐公爵的马车，几次想掉头逃跑，又被他用可怕的毅力隐忍住。他已经得罪了拉斐尔，假如再得罪文森佐公爵，不，他可以就此放弃画笔了。他觉得他可以赌一赌，公爵本人并没有对自己表示明确的厌恶，甚至替自己解了围，拉斐尔的画作无法反映文森佐的态度，不然那点忧郁是哪里来的？
车厢内很安静，见到他上来黑发男子抓过文森佐的手握住，另一手环住公爵腰部，拥抱的姿态，视线却一直没离开过他这个因无知而犯罪的凶手，眼神几乎可以称为恶毒。
手脚渐渐麻木，提香绷直后背，尽力错开眼睛，男子同时移开视线投向捏他手指的骑士：“文森佐？”“差不过够了。”文森佐停止动作，另一手覆上自己腰部的手臂，“提香先生没有别的意思。”
这是一句十分中肯的话，它得到的回答也十分中肯，简直可以算作坦诚：“我知道。”但我不需要。
提香触碰到拉斐尔的眼睛，战栗席卷全身，他想他知道了自己陷入怎样的境地，拉斐尔已经知道自己对他们毫无威胁，然而他出现在拉斐尔需要这么个人出现的时候，拉斐尔需要释放久久埋在心底的什么，那些他不能对文森佐直说的，每幅画的阴暗面。
每一声车轮响都似悲剧来临的预告。
贵族的马车驶入平民的居所，提香一向认为自己这简陋的住所配不上自己的画技，现在它更配不上文森佐吐露的言辞：“提香先生，你没让我失望，你的画是神圣的，瑰丽的，你看见了神，很少有人像你一样如此深刻地理解神，你笔下就是天堂……”文森佐对画的深刻理解令他赞叹不已，他敏锐察觉到文森佐面上露出与画中圣母相似的神情，这般惊人的共情能力！他情不自禁上前一步，想要说些什么回应文森佐的精准赏识。
“你看见了神，神因见你而羞愧，你笔下的色调遮掩了你内心的肮脏颜色，你绝妙的技艺为自己套上了一张衣冠楚楚的人皮。”一旁的声音打破了二人之间和谐的气氛，提香当即拉开与公爵的距离，文森佐转身，听声音隐有不悦：“拉斐尔？”
提香只能看见拉斐尔的神情，面对他时阴郁的黑眸专注凝望公爵，晃动着一点点晶莹光辉，与口中的词句截然不同，双唇开合幅度温柔宛若呢喃，用词却尖锐刻毒：“多美的笔法，犹如花开的一霎，多温柔的景致，似是沐浴在圣光里，每一笔都可以看出丰厚的积累，上色时就像抚摸情人的脸庞，真可惜呀，一颗心脏早已千疮百孔，只来回萦绕一个堪称庸俗的念头，滴落恶臭的污水，所有的美好都是粉饰，无尽的贪婪，执念，稍不满足就恨不得大发雷霆愤愤唾骂，你的笔远比你的心脏干净。”
这是，在说谁？似乎与年轻的提香毫不相干的话语，悠长的悲哀的声调，以及没有半分分给他的目光，让提香难以产生丝毫触动，反而有些许恍惚，看着拉斐尔的面颜像在看一出演员苍老的荒诞悲剧。
另一个观众伸手抚上那破败舞台，轻柔，温暖。“抱歉，提香先生，我不久之后会给你一个答复。”文森佐拉起拉斐尔的手，对他这个局外人点头，与拉斐尔并肩走出。
马车遮住了二人交叠的身影，黑发的画家抱住公爵的腰，像抱住他唯一的救赎。文森佐抚下男子眼帘，吻上拉斐尔双唇，任由拉斐尔感受他的每寸温度。他用了十年结束一场战争，拉斐尔或许需要用更久的时间平息在他体内的那场战争，他是拉斐尔唯一的旗帜。
他依旧不明白拉斐尔对自己的感情，对他而言这一切其实都带着点莫名其妙，从一封又一封越发放肆的信件开始，到画室，到盛开在身上的花海，再到十年间的无数信件，再到几乎寸步不离，除了时间似乎就没有别的波折，他不厌恶这个人，这个人满足了他对喜欢的一切幻想，叫他舍不得放手，这很完美，除却，莫名其妙。
对于拉斐尔来讲，一切都要早的多，从他怀中跌落的粉碎的瓷碗，红色火漆的信件，带起无数联想的第一眼，再到无数的不能示人的图画，他硬生生用笔把这名男子镌刻入自己的骨髓，每个被血红的梦境惊醒的深夜，每件叫他认识到二人身份悬殊的小事，都在他灵魂上开了一个洞，他只能用苦涩的等待填充，现在是一种复合的味道，他无数次从文森佐平静的目光中意识到文森佐投入的菲薄感情，然而这人每一次亲近都掠过一缕甜蜜的风，他暴躁不安又无奈苦笑，最终闭眼啃咬男子唇瓣。
我的，文森佐。我爱的，温柔的，残忍的，文森佐。
答复是一个举荐。文森佐将提香推荐给了另一位公爵，虽然那位公爵不具备文森佐的出色鉴赏能力，但对附庸风雅一事的赤诚热爱让他为提香提供了巨大的帮助。拉斐尔的言语就像阳光下的阴影一样让人不快却无奈，“嘿，这般冠冕堂皇的画作，这圣洁的女子，难道是你抛弃在乡下的未婚妻的眼泪洗净的吗？”“真是成功的色彩运用，几乎使我忘了你无法满足你那无数情人。”“这优美的轮廓，越发娴熟的技艺，屏蔽了你可怜亲人的打扰你的进步真是神速啊。”说多了，提香也麻木了，有文森佐替他担保人品，资助他的公爵并未过问过这种似是而非的事情。
随着他品尝咖啡动作的熟练，拉斐尔也逐渐沉默，头一次从他那里听到不含嘲讽的夸赞提香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简直想感谢拉斐尔对他毫无保留的教诲与赞美，思索后明智咽下了语句。
不过当他探头出马车看见拉斐尔完全覆住文森佐身形长久垂首时没表示一丝诧异，甚至抚上自己唇瓣思考红成文森佐公爵唇的样子需要多大力度。
有书说提香是拉斐尔唯一的朋友，看见这种说法的提香挑眉，倒是并未反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