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群星璀璨的时代，宣告拉斐尔陨落的是一幅宏大的壁画，来自教皇的请求。当时教会内部的黑暗已经令人愤懑，多少宗教的外皮底下是人的内核，或者魔鬼的内核，然而能为教皇工作依旧是莫大的荣耀，拉斐尔的圣母题材也依旧有令教皇满意的肃穆。原谅当时的不彻底，暗黑的世纪刚过去不久，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的宽厚给了这群战战兢兢的艺术家一颗定心丸，但他一个人尚不能令创作者们褪下宗教的保护色。
很多人都知道这是拉斐尔的封笔之作，教皇本人都在担心拉斐尔能否画完这幅壁画，毕竟这位令人敬仰的天才已经太老了。浓密的黑发换做了满头白发，总能出其不意放射出夺目光辉的眼眸也已浑浊不堪，除去拥抱和绘画，他那双手没有不抖的时候。
最能感知到他变化的莫过于文森佐，二人挽手散步时他时常查看拉斐尔脚下，悄无声息踢走微小的石子，拥抱时他也控制自己的动作，唯恐不经意间弄伤拉斐尔。似乎一切都掉转过来了，以往纵容他的男子现在需要他时时刻刻的关注照顾，不过是几年的差距，不起眼的似乎一瞬就滑过的几年，却让他成了拉斐尔的保护者。他们都在老去，然而公爵坚持的锻炼让他看上去比作息极其不稳定的拉斐尔年轻许多，让他义无反顾承担了保护者的角色。他的金发也换做了白色闪烁，拉斐尔痴迷不已的蓝眸多了混沌的色彩，这不影响拉斐尔每天清晨落于其上的轻柔的吻，却让文森佐心酸不已。
疏离的公爵逐渐比二人久别重逢时还要黏人，拉斐尔稍稍离开视线范围就要惊慌寻找，似乎一点点懂了拉斐尔对他的寸步不离。拉斐尔自然是受用的，他甚至开玩笑说自己应该快点老去，这样才知道文森佐到底多爱他。“爱”一词一出，二人都有点恍惚，早些年他们为这个词吵过一架，拉斐尔单方面的闷闷不乐，将金发男子抱在怀中，埋首在金发男子颈窝咬牙切齿宣称：“你不爱我，文森佐，你仅仅是习惯我，或许还有点自以为是的喜欢。”考究的措辞令文森佐不知如何回答，沉吟间拉斐尔变了面色，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摔门而出。后来当然是拉斐尔自己回来，跪在他身边按下他的头舔舐他唇上的伤口，细碎字词溢出：“可不可以学着爱我，文森佐？”金发男子顺着弯腰的姿势环过拉斐尔颈项，将自己的口腔完全交给他，微微点头。
时至今日文森佐依旧不懂他到底有没有学会爱拉斐尔，有些事只能拉斐尔对他做，但那些事本身并不在他认为的有意义的范畴，他有的时候责备自己占据了拉斐尔作画的时间，是人类的巨大损失；看过几桩上流社会夫妻间的丑闻后他甚至规划了他和拉斐尔之一倾心了女子后的方案，他自认给了拉斐尔优厚的利益，哪怕是拉斐尔变心的情况下，然而完美方案被拉斐尔撕个粉碎，他关于自己并没有亏待拉斐尔的辩解更惹得男子怒气冲冲，赌咒发誓要立刻和他殉情才不至于被他气死。
殉情自然是没有殉情的，拉斐尔将他抱了个满怀，在他耳边厮磨：“文森佐，你发誓，发誓只爱我一个，喜欢也可以，只喜欢我一个。”温热的气息将言语捂化，一路滴到他心脏上，暖融融一片。金发垂落到肩上，文森佐侧首去吻拉斐尔双唇，没怎么犹豫发了誓，只有拉斐尔一个，这从来不是难事，也只能有拉斐尔一个，除了拉斐尔，没有人可以。他很想劝拉斐尔这样的誓言是没有法律效力的，至少应该签个合同保障意外发生后自身的利益，拉斐尔却坚决制止了他没出口的话：“爱的誓言比法律更有效力。”
当时他觉得荒诞的言辞现在他似乎有了理解，他恨不得让拉斐尔发誓不离开他，永远不离开他，不会生病，不会死亡，不会把他一个人抛弃在孤独荒芜的人间。拉斐尔拒绝发这种誓，日渐黯淡的双眸猛然晃动年轻时常见的幽深沉郁，一点点包裹他埋藏着恳求的脸：“原谅我不能文森佐，这是我唯一对你做的残忍的事。”我等了一辈子，所以，你也等等我吧，文森佐，我是那么恨你，恨你的薄情与理智，又是那么爱你，爱到连这种滋味都要和你共享。
苍老的身体依然像年轻时那样相拥，文森佐将怀里的男子抱紧，倚进熟悉的怀抱，垂下眼帘，朦朦胧胧意识到，这是他应该品尝的苦涩。
壁画是两人一起完成的，拉斐尔带文森佐进去时围观的人面面相觑，却又好像理所应当，他们记忆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二人总是同时出现。文森佐首次意识到有时作画的拉斐尔比画本身更值得鉴赏，全神贯注的神情，随着光线变化而变换色彩的双眸，沉思时抿紧的唇角，似乎盛满了灵感的每一条皱纹，偶尔想起什么急急向他所在的方位转头露出的笑容，绘制线条时依旧迅捷的动作……绘画者是画的一部分，广大背景下只有拉斐尔是属于他的温度，拉斐尔联通了他与人间以及艺术殿堂，假如失去……
心脏处突然泛起的剧痛迫使他弹起身子，不管不顾自背后拥抱住拉斐尔。拉斐尔的后背绷紧，僵直良久，侧首吻上他的额头，捉起他的手落在壁画上。文森佐稍稍踮脚，下颚搭上拉斐尔肩头，注视手部的动作。
除却重要的部分，壁画都是这样画完的，拉斐尔带文森佐领略笔下的线条，允许走神时还会缠绵深吻，画到角落里一对不起眼的情侣时，拉斐尔用了他们自己的面颜。壁画里他们沉醉拥吻，壁画外他们沉醉拥吻，笔刷滚落在地画出长长痕迹，恍若二人心曲。
灰粉掉进眼睛，鼻腔，咳声时不时上门打扰，拉斐尔面色逐渐苍白。最后一笔真是鲜艳的色彩啊，从画家的口中到空中散开，霎时遮蔽了文森佐微微的笑意。一向动作得体的公爵差点手足无措，欲背起拉斐尔找医生，被拉斐尔吻住双唇，渡过满口血腥。文森佐意识到什么，手脚麻木，只知道抱紧眼前的人，竟是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拉斐尔的拥抱比什么时候都热烈，扫荡过他的口腔又去摩挲他的皮肤，丝毫不介意其中曲折的岁月的痕迹。
“拉斐尔，假若有下辈子，我一定告诉全世界我爱你。”白发的老者单膝及地，托起对面老者的手背至唇边，落下一个克制的吻。血色沾染手背，拉斐尔只咧嘴笑了起来，露出稀疏的牙齿，他双膝跪下，凑到文森佐耳边，声音轻微：“假如你爱我，那我就没有离开你，永远。”最后的最后他还是难以决断，这是他的文森佐啊，骨子里带着稚气懒散的文森佐，他深深爱着的人，他怎舍得，留他一个。
阳光不知自哪处淌进室内，填平了二人的皱纹，着色了文森佐的发丝，他们在对方的眸中读到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似乎又回到了画室，轻轻一吻，寸步不离。
拉斐尔没有用死亡玷污教皇华丽的教堂，最后的时刻他回到了芬奇镇，在里奇沉睡过的床上最后举起画笔，在文森佐额头留下一朵仓促的蓝色花朵。真的是很简陋的花朵，花茎是潦草的一抹，花瓣是深蓝的几点，比例完全失真，然而画家满意吻上，手指梳理文森佐发丝。
力度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完全消失那刻，文森佐躺于拉斐尔胸膛，没有哭泣，他只觉得有些累，有些冷，我们纵横半生的文森佐公爵此时孩子般向拉斐尔臂弯中缩了缩，沉沉睡去。
不得不说拉斐尔超前那个时代太多，或者教皇僵化太过，他所画的人物多数不着片缕，尽显人体高贵，却被斥为伤风败俗。是文森佐极力阻挠辩解，甚至画花费大半身家购买所谓“赎罪劵”洗净拉斐尔“罪孽”，才保留壁画原样。
让那群不明真相的人去赞美教皇的开明吧，烧去了十年信件与无数画作映亮了半边夜空的大火才是真正的赎罪，让一切纷繁纠葛化作单纯的飞灰，散成两个人的相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