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0，空掉的瓶子在人群头顶划出利落的弧度，落到垃圾桶最顶层，一种近乎愚蠢的剔透让它身底的垃圾格格不入。目送弧线完成，少年提起背包甩到肩上，站到队伍的末尾。
10：36，少年迈下电梯，找到对应自己车厢的站台，走到黄线外等候。周边熙攘喧哗，拖着行李箱的人来来去去，陌生的词汇时不时蹦到身边，留下一丝疑惑又得意离去。抬手压了压帽檐，另一手取出手机，解锁，打开消息界面，双眸倦怠眯起，少年随意回了几个字过去：“无事，在玩。”一缕发丝掉出帽子，划破阴影，裂开金色的缝隙。
近处忽然响起一道激动的声音，女孩自顾自向电话那端发泄：“那是个什么破导师，鬼的没唱出情歌的含义，文森特的声音我直接恋爱了好嘛？他就是嫉妒文森特，我家哥哥有礼貌才一直听他说话最后还致歉感谢，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最后还要听他的见解把文森特淘汰，节目组不做人！”
多次出现的名字使少年动作有些许迟缓，尽力捕捉更多的信息。奈何盛怒之下的语速对他可怜的华文水平进行了太多的考验，几次三番得出自己听不懂的结论后他吐出一口气，点开置顶的联系人头像，请求语音通话。
对方很快接通，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这边女孩汹涌的怒意浇了个满怀，迟滞几秒才开口：“文森佐？”声音低沉，夹杂几丝难以辨别的阴郁。
“她在说什么，我好像听到了很多次我的名字？”少年凑近屏幕，放低自己的声音。即使是特意压制特色的声音，也叫人想起金属相撞时清脆的声响，或雨滴滚落草丛的舒缓鲜活，或壁炉前打呼噜的猫咪，或者很多其他的意向，这取决于少年的心情，现在他昏昏欲睡，叫人手指微痒，想梳理蓬松柔软的毛发，或者他现在帽底凌乱的金发。
收紧颤动的手指，对方简略复述：“她是你的粉丝，觉得大师对你过于严苛，是大师没听懂你的歌，认为你唱的很好，不应该被淘汰。”
“大师没听懂我的歌？”少年似听见了什么笑话，“她把我捧得太高了。”
“现在很多粉丝都这样。”声音也送了几分无奈来，“你是哥哥你就是最好的哥哥，谁反对你谁就是嫉妒你。”
“真可怕。”少年下意识又拽了拽帽子，掩去更多的面容。
“你在哪儿啊，怎么能碰见这么狂热的粉丝？别是……”对方岔开话题，或者说，问到了自己想问的话题上。
“想什么呢你，”少年弯起眉眼，“淘汰了刚好出来玩，在等车。”
“被那么骂还有心情来玩啊。”那边笑了，“我还以为你淘汰完就回家了呢。”
女孩的声音恰好又响起，为“那么骂”做了完美的注解：“你没看昨晚的节目吧？我的天我真的要被气死了！就那个什么所谓的大师骂的可狠了，就文森特唱完，还没说请点评他就一把拽过麦克风开始狠狠地骂，什么‘糟蹋了这首歌’‘仗着自己的声音不知天高地厚’‘自己的理解完全偏离了歌词的主旨’‘你真给我们的爱情文化蒙羞’，啊啊啊气死我了，他谁啊他，他谁啊他，我家哥哥唱的那么好，多少路人都求哥哥露脸谈个恋爱，他怎么可以那么说！什么破歌就说我家哥哥糟蹋了歌，呸，要不是文森特，谁知道这首歌！”
过于剧烈的情绪令少年不自觉挪远了一步：“她还在骂？”
“她实在觉得你唱的很有感觉，”那边停顿数秒，“觉得我的歌配不上你。”
倦意暂时让位给急切，少年收紧手指：“她胡说，你的歌多好，拉斐尔你别听她瞎说，我从来没这么以为过。”蓝色的双眸满含不悦擦过女孩背影。
他的维护令通话对面的青年满意倚到旅馆墙壁上：“我知道。不过文森佐，你真不回家？”
“不急。拉斐尔，大师说的是真的吗？你的歌，真的有那么复杂的情绪？”少年又向上提了提背包，注视高铁接近。
高铁进站的声响掩去对方的回答，少年将手机举近耳朵：“什么？”困意又泛上来，原张大的眸子懒懒敛起，他的身形都有些不稳。
多年的交谈令青年敏锐发现他的疲倦：“怎么了，这么困？”
“就那个，淘汰之后的告别演出，弄到很晚。”似乎连话都懒得说清了，少年含糊回答，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取下背包抱到怀里，靠到椅背上，声音似冰层下缓缓流动的溪水，甘甜温润，“火车又早，我头发都没来得及梳。”
通话突兀结束，他反应几秒才将手机举到面前查看，暗下去的屏幕映照出帽檐下他眯着双眼眼底青黑的俊美面庞，迷蒙的倦意拭去了俗世的痕迹，令他似不慎落地的圣徒。
他的长相向来为人称道，几乎能净化一切，置身污泥也似莲花，唱再多的歌都似祷告，为了能突出歌曲与声音，他特意选择隐藏样貌，戴着面具上台。这无疑给他出行提供了便利，只要削弱声音，没有人会把他和文森特联系起来。
亮起的屏幕隐去他的映像，Q版的黑发青年在视野中放大，他接受了这个视频请求：“怎么了，突然视频？”双眼依旧眯着，沉浸在睡意中，显然这个人没有让他不安。
“看看你，”拉斐尔将自己垂落的黑发别到耳后，“帽子摘了，看看你头发。”墨色的眸子隐晦抚过少年脸颊，亲昵而克制。
蓬乱的金发终于摆脱了束缚，一两根肆意翘起，金发的主人透过小窗看清自己的发型，竟然有点委屈：“看，就这绺，一直都翘起来。”说着分出一只手去梳理自己的头发，仿佛精灵在清理一朵蒲公英，特别是这名精灵开口便能给人吃了满口酥脆点心的错觉，细碎温暖。
青年不自觉前倾身体，似乎是想伸手帮少年梳理，未果，想起自己的另一目的：“你睡吧，我看着你，有什么事我叫你，给自己定个闹钟，到站了记得下车。”
思考了一下觉得这样可行，文森佐点头应下，将手机靠到窗户上，翻出包中的被子将自己整个裹了进去，随意挥挥手：“拉斐尔安。”
“安。”青年笑他这一幅理所应当且早有准备的样子，托腮看他阖眸，放松身体，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