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说侯爵本人要来看拉斐尔的画，惊得里奇先生每天都在收拾简陋屋子，生怕哪里令侯爵不快。可是这所有的破败，都源于公爵的治理不善，源于埃斯波西托家族的无能，原本就该由文森佐·德·埃斯波西托承担，拉斐尔默默想着，泄愤般擦过画室地板，似乎那是他臆想中愚蠢傲慢的侯爵浮着油光的脸。
里奇先生欣慰于自己的学生对侯爵怀有如此赤诚的敬意，擦地板都兴致勃勃，受此激励他加快了自己的动作，务必让侯爵看见一尘不染的拉斐尔的居住环境。思绪到这里他猛的反应过来，拉斐尔本人比环境重要许多!
老者颤巍巍赶拉斐尔去收拾自己，虽然他一向为了自己学生的俊美而自豪，看那头沉甸甸的鬈曲黑发，看那双黑亮深邃的眼睛，看那挺拔的身姿，多么朴素的衣裳都掩盖不了这青年通身的气度!在这老人眼里，就连拉斐尔脸颊作画时蹭上的颜料都只是为了强调流畅的脸部线条，在他的私心里，拉斐尔不逊色于任何贵族，就连身高都是，平民里少见的高大!
不过为了给侯爵留下好印象争取侯爵的资助，他还是希望这孩子看上去再好一点，再俊美一点。若真能得到资助，他也能放心了。自知命不久矣的老人慢慢吐出一口气，目光流连过拉斐尔的画室。
屋外一阵喧哗，里奇一颤，急急奔出门，拉斐尔匆匆赶来扶住老人，简直要怨恨起文森佐侯爵了，这两天所有喧哗都要让老人兴奋再失落，这贵族就不能快点来吗？
骑在马上的人居高临下望向这一老一少:“里奇先生?拉斐尔先生?”声音清脆如金属相碰。
老人忙不迭行礼:“文森佐侯爵。”暗中拽拽自己似乎被吓呆了的弟子。
吓呆?不，拉斐尔仅仅是诧异。他自少时就设想过文森佐的样子，夹杂着刻意的丑化，毕竟就是这人一句话定下了他“波塞冬之子”的荒谬身份，自己却成了传言里高贵的阿波罗的化身。他一度觉得文森佐必定有一双傲慢上翻尖酸刻薄的眼睛，就像他模模糊糊的儿时记忆里声音尖细阴柔的不完整的男人们审视他父母的眼睛一样。而且身为贵族，文森佐一定脑满肠肥，身子胖得连门都挤不进来，动一动就满脑门油腻汗液，时不时举一块泛黄的白手绢擦擦秃秃的脑壳。身上也必定有浓重的汗臭味，逼得人近不了身，衣服虽是上好的料子但皱皱巴巴，一动就绷在身上。
没想到，马上的少年竟如此俊秀。金发在阳光下闪烁着类似绸缎的光芒，服帖勾勒深邃立体的面部轮廓；眼睛是海洋般的蓝色，光影变幻中深浅不一，令他慢慢沉浸到乘船航行的日子，那段时日唯一能让他安宁的只有海面，那般辽阔，似乎漫无边际，包容一切；视力良好如拉斐尔可以窥见少年浓密眼睫投在面上的阴影，翩跹似他儿时见过的停在堂皇牡丹上的蝴蝶；鼻梁高挺，薄唇淡红，皮肤细腻洁白像他儿时家中摆放的瓷器，父亲说是什么皇帝赐下的，不敢沾染一点尘土；深蓝的衣服随着少年动作流动光泽，隐约可见领口刺绣，是东方国度的手艺。
青年恍恍惚惚想起了自己幼时爱用的瓷碗，同样惊艳的蓝白两色，深蓝的花纹优雅漾在光洁瓷面，握在手上小巧清凉，引得他时不时摩挲，没有旁人的时候还要在唇上贴一贴，在颊上蹭一蹭。他同样明白了父亲总说的“美不分东西”，幼时听说的潘安与这边的阿芙洛狄忒套进瓷器的外壳重叠出他眼前的少年，他在这巨大冲击中失神僵立，过去、神话与现实在眼前交织，影影绰绰，遮蔽旁边一切。他看见少年抬起手臂，一瞬张开手想要接住，他的瓷碗在一群披着铁甲的人的推搡中摔在了地上，他怕这个也会在他眼前碎掉。细微的抖动在他全身弥漫开去，喉结滚动送尽满口亢奋，拉斐尔强行抑制紧接而来的想法，其实，其实碎掉也好吧，一瞬极艳艳极，雪白的细碎的瓷片乍如陨落星子，在嘈杂灰暗的背景下美得苍凉绝望，美得不似人世。所以，碎掉吧，修长手指似是而非划出凌乱痕迹，渴望抓住，摔下，观赏，占有。
手臂被谁拽住，他脱离眼前图景，看清里奇斑白的发:“里奇先生……”
老者挡在面容恍惚唇部线条柔和的青年前看向马上少年:“文森佐侯爵……”
文森佐收回注视拉斐尔的目光，继续揉揉打着响鼻的白马的耳朵:“我想看看拉斐尔先生的画。”
黑发青年在他安抚坐骑的时候忽然伸手，这多少出乎他的意料。不过无论是拉斐尔大胆的注视也好，无礼的举动也好，目前都不如看画重要。
拉斐尔躬身:“请随我来，文森佐侯爵。”声音动作不自觉放轻放缓，怕惊到这华美瓷器，同时藏起隐约的异样。
门框低矮，容不得白马阔步，少年翻身下马，轻巧落地，拍拍白马颈项，跟上青年，忽的驻步的指向地面稻草:“这是?”
可以看出这屋子的主人尽力保持整洁，再破旧的家具都擦得光亮，然而再怎么整洁都掩盖不了整个屋子可能还不如埃斯波西托家马厩好的事实，至少他们的马厩有良好的光线与流通的空气，铺着的稻草也比这里的整齐。他不理解为什么要在屋内铺稻草，这草他的马都不吃。
“起来的匆忙没来得及整理床铺，侯爵见谅。”里奇先生赶忙解释，将两堆稻草尽力挡在身后。
“床?”文森佐微怔，“你们这里都这么睡?”
里奇点头，几乎诧异为何要这么问。不这么睡还能怎么睡呢，绘画花了大半资金去，稻草是多么明智的选择。
少年学着公爵捏了捏鼻梁，直接进了画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