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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见面始末

作者:济魂 当前章节:2047 字 更新时间:2026-7-6 12:47

这一天从多种意义上来说都是重要的一天。

公爵在这一天做出了送文森佐加入军队的决定。“我亲爱的戴娃,”这个男人在当天的日记里写到,“我真是一个糟糕的父亲。基娅拉刚刚哭着跑回房间去了,她已经很久没这么闹过了,把玫瑰扔在脚下踩得乱七八糟,狠狠拒绝了我这个可怜的老父亲的亲吻,红红的眼眶和鼻头,最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要心软啊。路易吉,我们的长子,跟我一遍遍赌咒发誓文森佐不会妨碍他承爵,露出了我严令禁止他表现出的可怜巴巴的表情,只求我不要把文森佐送走。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戴娃,文森佐是我,亚历山德罗公爵的第二个孩子啊,除了做个骑士他能怎么办呢?那么个痴迷艺术的小东西,在成堆的女士间他甚至会颤抖,没有国王陛下赐下爵位的话他只会龟缩在我能留给他的狭小的领地上,醉心那些虚幻的艺术啊画画啊,什么有用的事都干不了。他流着你的血,他像你,他太像你了戴娃,只想做个干干净净的艺术家,拿着画笔,别的什么都不思考,可是戴娃,我亲爱的戴娃,我们的孩子是贵族,他们有责任挡在所有人前面,抵御入侵者,唉,他不能承我的爵位,因此除了做骑士没有别的出路,他必须去见血,他必须拿上武器厮杀,他必须做国王最忠实的仆从,用那么像你的修长干净的手拿上武器,鞭打他心爱的白马,跟着和他相似的人冲锋,这是贵族该做的事。现在西边又有叛党了,原谅我,戴娃,我们的孩子注定无缘艺术。”

我们并不知道公爵的夫人有没有原谅他,可能是历史湮没了一封来自天堂的信件。但是再长的历史都湮灭不了文森佐记录的感觉,不,那是亘古的回音,它与宇宙同在,它与人类同岁,它与万物等长。

“我该如何描绘我的感觉呢,”当夜记在本上的字迹仍有梦幻般的飘忽,金发的记录者径自梦呓下去,“那是神迹,不,不是神,是生命,是人类!啊,纸上的画中的是人啊!是人本身,不是什么半神,不是什么来世幸福的拖累,而是现世的活生生的人啊。人,洗去了生来带有的原罪,追求主禁止的现世幸福。对啊,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要禁止,我们透过自己的双眼去打量这个世界,我们,人,是万物的尺度。神也是人,圣母,耶和华,是我们,是人。情感欲望(被迫扩词,感望与原文无关),财富,权势,我们应有的,欲望,我们存在的根本!那是怎样神奇的笔啊,这是如何震撼的用色啊,我的天呐,主啊!”激昂的情绪震碎了所有的字句,它们在少年脑中搅成乱糟糟的一团,文森佐垂首,发现笔尖在纸上画出浓重墨痕,最终吐出一口气,放笔,踱出屋子,将自己抛掷在星空下。

这边临海,波涛柔和击打着海岸,冲刷出平和梦境。他闭眼,立刻感到置身于惊涛骇浪中,直面威严神祗。

《海神的子嗣》,拉斐尔在他看画时新完成的作品。神灵做出了人的哀伤,整个大海因为汹涌的情感而翻腾,展现力量与生命;呐喊声声混杂在波浪中,稚童向神灵要自己身份的证明,以一种天真狡黠的勇气和稚兽般的怒气;画面奔涌着海洋,自然的崇高和人类牵绊的伟大,这是远胜于神明的伟力。

浪涛一个接着一个铺天盖地压来,打疼了面庞,肩膀,手臂……他不由得握紧拳绷紧手臂肌肉咬牙抗衡;又来了,那么高,那么大,那么凶猛,脚下一软,他整个人跌入海中,最后掠过眼前的,是海神似悲似静的脸庞……

温热的气流扑打在面上,少年猛然掀起眼帘,粗重呼吸跌落四周。碧蓝双眸艰难聚焦在垂头舔他的白马身上,少年手脚并用爬起来抱住坐骑颈项,才发现自己全身战栗。他抖着张开嘴,嘶哑道了句“主啊”跌坐在地,张臂抱住白马低低啜泣。

让我们完全不知道在哭些什么的文森佐再哭一会儿吧,与那么多画共情耗尽了他所有气力,尽情的观看给他留下了太强的冲击,是他这个年岁无法在一时半会内平复的。唉,这么个痴迷艺术的小东西,小到他的鉴赏天赋甚至是个负担。

我们应该来责备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拉斐尔。这坏心眼的家伙,偏偏要在文森佐看完大量画作神思恍惚时给他看注入汹涌情感的《海神的子嗣》,这简直是他对十几年来拜文森佐所赐的遭遇的怨气的凝结,当场震慑了我们可怜的侯爵。

不过残忍的加害者没有感到丝毫快慰,他的脑子里回放着受害人恍惚的神情,简直想把少年追回来。侯爵简直是飘出画室的,又怔在了他的新画前,良久才爬上马,哑着嗓子说了句“我喜欢拉斐尔先生的画”,梦游似的驾马离去,虽然里奇一遍遍告诉他公爵的下属一定会悉心接待文森佐侯爵,然而他还是担心少年可能会在中途摔下马背。

“不要受伤!”他为少年祷告,也说给心底声音听,“我不喜欢破碎,不喜欢毁灭!”

可是明明,有那么一瞬,他剧烈颤抖。

不,我们不要告诉他文森佐骑马还是很熟练的,就让他担心去吧,这是他应该付出的代价。

就用后人的话为这一次会面做个虚伪的总结吧:拉斐尔大师早期的作品明媚细腻,具有浓厚的人文主义色彩,完美契合了文森佐公爵——当时还被称为侯爵——超前于时代的审美观念,二人一见如故。(摘自《人的发现:拉斐尔的艺术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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