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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概述五年(修)

作者:济魂 当前章节:3037 字 更新时间:2026-7-6 12:47

警觉性是清醒的骑士必备技能,睁眼的一刹那文森佐已全身戒备。晚来的回忆争先恐后涌入脑海,白皙双手覆盖面颜,却抑制不住低吟的生长,他,文森佐·德·埃斯波西托,国王承认的伯爵,昨晚到底都做了什么?在男性面前诋毁公主殿下的声誉,在平民面前剖析内心,抛弃廉耻寻求同情和安慰,这是多么愚蠢的举动!这可耻的弱者真的是十余年来骑士精神贵族教育培育出的人吗?路易吉真的不会狠狠揍他一顿吗?

良好的恢复能力使他快速平静下来,站起整理全身,估计主人的缺席会给舞会造成一定困难,他需要尽快回去弥补损失。被他揉耳朵叫醒的白马亲昵蹭动少年面颊,贪嘴啃了一口残余夜露清凉的青草。

“乖,好女孩,我们得马上回去了。”文森佐轻声哄它,拂落一人一马身上沾染的草屑。听到身后响动,少年全身僵硬,不知是否应该回头,自己的倾诉还历历在目,他实在无颜面对。

怀里已经空了,拉斐尔不禁怅惘数秒,晨风乐于填满却被青年不屑驱走:“文森佐,伯爵?”

终究是逃不过。少年侧头:“请你见谅,拉斐尔先生,我稍后会派人来接你回去。”至于与拉斐尔同乘?哦不,愿父亲宽恕他在意识不清时对身份的亵渎。

“我不会摔下马的。”拉斐尔起身,尝试说服,“我们来的时候就……”

扬起的手指制止了青年辩解话语:“拉斐尔先生,请你忘掉。我很抱歉昨晚任性的行为给你带来了困扰,”少年翻身上马,昨夜潋滟双眸此刻凝结严肃,“昨夜是我冒昧,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会尽快派人来。”

见证一切的月亮已让位给匆匆驾车赶来的俊美神祗,不停歇的风也畏罪潜逃,拉斐尔只能原地站立,目送文森佐消融在金色光辉之中。

那不仅仅是阳光。

前面已经隐晦提过——但愿我的记忆还没有欺骗我的意思——亚历山德罗公爵去世了,依照忒弥斯的启示,路易吉成为了公爵,掌握长满树林的领地,分给文森佐的则是临海的一片,因为文森佐的惊人战功缓慢而坚定地扩张着。基娅拉将手交到满面红晕的马特奥手中,带着临近里佐家族的那片领地成为合格的公爵夫人。里奇先生呢?唉,那个头发花白的善良老人终于蒙受了他心心念念的上帝的召唤,捏了捏跪在一旁的学生的手,在刚换上不久的崭新床榻上闭上眼睛,陷入永恒的长眠。希望柔软的布料给他应得的安逸,这是他培育了拉斐尔,时代的启明星的补偿。或许他所享受到的远比亚历山德罗公爵的葬礼更加盛大,毕竟他承受的是至真的哀痛,生发自一颗至美的心灵。拉斐尔谢绝了当时尚在人世的亚历山德罗公爵提议的庄严仪式,将老人悄无声息地下葬。然而这并不代表里奇死得暗淡,不,他享有的仪式远胜于无数贵族:他永远活在了拉斐尔的画中,双手粗糙,身形佝偻,但笑容慈爱,张开双臂拥抱每一位看画者。他是现代美术的伟大父亲,愿他安息,阿门!

失去了老师的拉斐尔住进埃斯波西托家族的古堡——亚历山德罗公爵担心文森佐顾及不到他干脆接来照顾——在一派高雅中朴素哀伤着。就是在这里他收到了来自文森佐的第一封信,是的,他们之间开始了书信来往,老师死后拉斐尔一度消沉,除了关于老师的画之外再没有画示人,文森佐写信询问:“我大致能明白拉斐尔先生的感受,看了画之后。里奇先生相当于你的父亲,我很难想象我失去了父亲之后的样子,我猜绝不会比拉斐尔先生从容到哪里去。事实上,看着里奇先生的面容,我已经落下了泪,还有谁能比里奇先生更加爱你呢,那是最纯真最无私最不求回报的慈父的胸怀,是的,失去这样的人是最大的伤痛,愿神保佑你,拉斐尔先生。我不能催促你开始创作,拉斐尔先生,我更愿意请你放松沉溺于这样的哀伤,我会叮嘱下人们仔细照料你的起居,请不要担心任何事情,全心全意去安抚你的心灵吧。然而请你爱惜自己的生命,我从你的笔调中看出了不久于人世之意,你的内心荒芜得像烧过的原野——我曾骑马经过一片,那真是刺目的悲剧,希望它早日长出新的植物——我承受不起失去你的损失,假如你放下了画笔,我打赌,我眼前的朝阳就失去了色彩,失去了你画作的世界又有什么意思呢!众神怎么会再有一颗艺术的珍宝粗心遗失在人间呢!千万珍惜你自己啊,拉斐尔先生!”

收到信的拉斐尔眉眼一动,下意识望向脚下,他并没有停止绘画——他停止不了绘画,绘画是他应对近日情绪的唯一方式——只是画的大多不能见人。被哀愁压的沉重的胸口冒出几丝痒意,他下意识将信纸贴上去,飘进来的花香填补了这封信缺少的内容,恍恍惚惚又是初见场面。

阳光下少年似乎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光芒,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打量他。也许在被火烧焦的荒原前文森佐会下马,牵着缰绳无声久立,垂眼期许它早日复苏。

胸口的痒意蔓延到喉咙,拉斐尔掩唇轻咳,另一手抓起画笔。

拉斐尔画过很多风景画,从月下小径到梦中仙境,《荒原》无疑是特殊的一幅,满纸焦黑的土壤,远方尚未熄灭的火焰与飘散的浓烟,天空盘旋着漆黑的乌鸦群,像悬浮的另一片焦土。乌鸦在观望着死神,金发的女尸僵硬跪伏在地,脸庞触碰焦土,一双伤痕累累的小手前伸拢住唯一一抹亮色,那是一株脆弱的纤细的植物,有着蓝色的小花。这是少有的绝望之作,连回忆所带来的暖色都失去了,可见画家在当时深沉的无言的苦痛,只有那一朵小花,无言陪伴。

这也是少有的没有文森佐点评的画作,少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毕竟他见到画时没有丝毫精力——亚历山德罗去世了。他类比拉斐尔的话语成为现实,面色苍白,薄唇毫无血色,正像他所言,“绝不会比拉斐尔先生从容到哪里去”。他从国王身边赶回家,与眼眶微红的路易吉和泪痕斑驳的基娅拉紧紧拥抱,之后一个人在房间里默默无言。拉斐尔就是在那种时刻敲响了他的房门,带着自己的画。

画家没有被赶出文森佐的房间。翌日,青年在桌上看见了花枝纤长的蓝色花朵,他一瓶,文森佐一瓶。

再后来,路易吉承爵,文森佐回军队,基娅拉出嫁;文森佐受封,建造自己的城堡,拉斐尔随之换了住所,窗前依旧有蓝色花朵。然而没变的,也只有这花朵了。

在城堡落成后举办的第一场舞会中,拉斐尔被文森佐遗落在野外,传闻里行侠仗义的骑士显露出血脉里的高傲与疏离。

不过拉斐尔没有被放弃,来接他的人饱含恭敬——谁不知道这位画家备受文森佐喜爱推崇?他们甚至牵来了一匹马请青年骑上去,马还是温顺矮小的母马,想来应该是文森佐叮嘱过。

这马也是白色,拉斐尔神使鬼差爬上马背,似乎还坐在文森佐身后。前面有人牵马,平稳和缓,唯恐他受一点颠簸。可是原来,不一样的。

耳边充斥着马夫压低声音的责骂“表子”“偷懒的滑头”“快走”,不同于文森佐在马耳边低语的文雅与喜爱,也没有纵马甩在身后的风,缰绳也不同于绸缎的触感,更没有,抱在怀里的阿芙洛狄忒。眼睫压下瞳孔暗色,青年懒于再想。

没有几天,国王召令传来,休假的伯爵匆匆奔赴。高大的白马撒开四蹄奔向国王的方位,目送他们离去的拉斐尔敛起眸细看马前不远的闪烁光带——一条小河。白马不见丝毫停留滞涩,发力一跃平稳落地,继续赶往目的地。他猜,马背上的少年也是不见丝毫波动的表情,双眸盛满坚毅光辉。

身形挺拔的背影渐渐被地平线吞没,青年五指死死抓住身前的围栏,前倾身体试图再多看片刻。

再高的建筑也追不上远去的人,他泄去全身气力,瘫坐栏边,目光追逐天边行云。

你知道的,所有的一切都在以行云的姿态划过天幕,分崩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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