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我印象中的秋季似乎很少有晴空万里的天气,雾气笼罩了整个季节,小雨,与暗绿的树叶构成了凄清的灰暗色。
李嘉木载着我吭哧吭哧爬上上坡,豆大的雨滴砸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乐乐抱紧我,要下坡了。”
一阵雨水掺着疾风迎面扑来,我赶紧收回右偏看着前方的视线,抱紧李嘉木靠他帮我挡住疾风骤雨。
我这发小是我和黎楠搬到这条旧街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才上小学三年级的他咬着棒棒糖,拿着滑板站在巷口对我和黎楠吹口哨,滑着滑板跟在我俩身后,叫了我一路“妹妹”,临到我和哥哥要进屋时,他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我。
我属于有便宜就占的类型,快速接过棒棒糖装进书包里防止他后悔,然后甜甜地叫他哥哥,也没跟他说我是男生,想以后一直骗他的东西吃。
从那天开始,李嘉木就缠上我了,经常赖在我家不走。我自然乐得很,白嫖的保姆谁不喜欢。
初一我俩闹崩了,因为他看到我初中录取通知书上写着性别男,伤心欲绝的他跟我冷战了一学期。我真的以为他能坚持很久,却没想到一放寒假他就屁颠屁颠地带着零食水果上我家来了,给我哥哥倒热水、削苹果,忙前忙后闲下来眼巴巴地望着我。
那个时候还没有“小奶狗”这种修饰词,只是觉得他认错时的表情特别楚楚可怜,我一时没忍住就原谅他了,但还是不忘损他一句。
“我有鸡巴,哥哥。”
“......”
初二下学期,原本和我一般高的李嘉木突飞猛涨,也没有经历嘎嘎吵的嗓音变化,眼睁睁看着他从“那个男生”一路蜕变成男神,只可惜和程予一样长了张臭嘴。
一边搅毁我的桃花运,一边炫耀追他的女生从校园排到班门口(吹牛逼),不过他的确比我受欢迎些,我承认。
如果没有程予、宋观的出现,我或许......
不对!不能或许。如果没有程予,哥哥那一晚就挺不下去,我也自然谈不到所谓的将来与希望,或许当晚就跟着哥哥一起走了。
......
“吱呀”一声,出于惯性我往前趴了一下。
“下车,舍不得爸爸温暖的怀抱了?”
“滚蛋。”
我拿着湿淋淋的外套看李嘉木将自行车推到弄道里,他从防盗窗的架子里取出钥匙递给我,自己站在门口拧校服的水,但也不忘提醒我动作轻点。
我提着门把手防止大门底部与地面擦出刺耳的摩擦声,我俩脱掉湿鞋放在门外鞋架上,赤脚走进屋里。
“乐乐?你怎么回来了?”
哥哥披着外套正在给花浇水,突然看到我回来有些惊喜,他从鞋柜里拿出拖鞋递给我俩,脸上一直浮着淡淡的笑意。
接过我俩湿透的外套晾在阳台,李嘉木在门前地毯上擦掉脚上的雨水,轻车熟路地去厨房烧开水,我瞟了一眼正在晾衣服的哥哥,快速拉上阳台的窗户,隔绝了不断往里灌的凉风。
25.
李嘉木在我家蹭了一顿晚饭,帮我哥哥烧了一壶开水就走了。
临走前把我拽到厕所告诉我黎楠发高烧才好,让我夜晚不要开窗户。
他一走,家里就冷清许多。
黎楠洗漱后开了一盏台灯,他正在忙编辑一类的文书工作,我拎着热水壶把热水倒进洗脚桶里,端着桶放在他面前。
“哥,泡脚。”
他折起睡裤裤腿,脚背白得能看见青筋,沾水就泛起了粉。我伸手将他埋进毛衣里的发丝拿出来,犹豫半天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一时冲动让我完全忘记了黎楠身体的现状,我将暖热的银行卡放在黎楠的桌上,鼻子有点酸。
“哥,等我高考完,我俩去扬州住吧。”
黎楠望着桌上的红色银行卡,再看看我,轻轻叹息。我赶紧站起来打断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自怨自艾,谁也不想看到曾经的天之骄子因为疾病偏居一隅,吃不完的药,吊不完的水,睁眼闭眼听得最多的就是“病”。
“开一间咖啡书店,不求生意有多好,至少每天都有人陪你。”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柔美的脸颊在灯光氤氲下更加柔和,我害怕看到他眼红的样子,忙低下头假装搓脚背。
“嘉木知道你要走吗?”
“李嘉木?他又不是没长腿,以后可以来找我们啊。”
“......不告诉嘉木,不太好。”
“高考后跟他说,怎么样?”
“好。”
要是这个时候就能看出黎楠的情感变化就好了,及时阻挠他俩......
轰隆隆——
雷声闪电交织,将我从光怪陆离的噩梦中惊醒,我擦掉脸上的汗水,忙看向一旁熟睡的黎楠,心里松了一口气。
心悸的感觉犹存,我慢慢躺回被窝将黎楠的手收进被子里,目光专注地望着黎楠,特别害怕他如梦里那样消失了,我在空旷黑暗中找不到他的身影,就连呼喊都没人应答。
我就剩他了,就剩他了。
......
在我记忆不深时,我爸妈去广东打工,将我放在乡下奶奶家寄养。
我爸和工厂的女经理搞到一起,渣男人出轨还家暴,我妈跑了。
我对他俩印象不深,从小与奶奶相依为命,所以无从说起我想念父母之类的话,但对奶奶的依恋、依赖是真的。
不想回忆穷苦自尊心强的老人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为了我到处捡啤酒瓶,绿瓶卖一元、白瓶卖两元攒下来的钱给我添置新衣、零食,自己却吃搁置很久都发霉了的馒头。
......
年纪小但我还是记得那天夜晚下着暴雨,隔壁黎叔叔抱着我往外跑,雨势大得我睁不开眼,他们以为我小什么都不懂,却忘记了“穷人孩子早当家”这个道理,我抱紧黎叔叔的脖子嚎啕大哭,我知道奶奶没了。
黎叔叔将我抱回去,婶婶拿毛巾擦掉我脸上的雨水,让睡眼惺忪的黎楠带我去睡觉。
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半夜偷偷从黎家后院翻墙跑回去,以往再怎么俭省的奶奶都会为我留一盏灯,而那天夜里家里黑漆漆的,我绕过门口亭子下抽烟的大人,推开门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场景。
奶奶事发的太突然,村里没有合适的棺材让她躺,只能把她泡成巨人观的身体放在客厅的凉床上,幽暗的蜡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最后化为一缕白色烟雾。
我摸着她被泡得又白又肿的手,用力捂紧嘴哭,害怕哭得太大声被村里的大人带走,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我好,但我舍不得奶奶,不想走。
那一整夜,我坐在凉席握着奶奶冰凉的手没有睡,凌晨天还未亮时从后院翻墙爬回黎家,一路跌跌撞撞地爬到二楼,撞见披着外套坐在楼梯口的黎楠,他偏着头看我,苍白的小脸因为担忧微微皱着。
“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这四个字,我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