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说真的,我真的怀疑程予脑子有问题,比如双重人格之类的。
……
秋风吹得凉飕飕的,车窗没开,整个车里都是麻辣烫的味道,关东煮的汁水已经透过校服浸透了里面的毛衣,黏湿的毛衣紧贴着我的肌肤,浑身不舒服。
“乐乐。”
程予撩起散乱在额前的碎发露出饱满的额头,明忽明忽暗的路灯让他幽暗的眼睛显得有些深情,一时把我看呆了。
“怎么了?予哥。”
他轻笑,抬手解下铭牌项链与我胸前的月亮吊坠扣在一起,昏暗中月亮的边缘闪烁着荧绿色的光芒,我有些不解地望着他,他脑袋渐渐倾斜压在我的肩上,说出的话让我心跳加速,紧张到手心冒汗。
他说:“这里装有定位,你申办银行卡想跑,我知道。”
他慢慢偏头轻吮我紧张到上下吞咽的喉结,我仰首有些呼吸不动。
他嗦咬着我颈间的肌肤,停车后才笑着抬头亲我的脸颊,将我紧绷的唇角上提,像滑稽的小丑一样露出勉强的笑。
“你没走,老老实实回来了,我很开心。”
程予推开车门下车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擦掉额上莫须有的汗水,捏着月牙吊坠看:脱离铭牌后,月牙吊坠只有钻石遇光时闪耀着璀璨的光。
3.
入秋后连续下了一个月的雨,好不容易等到天晴,池塘里的莲叶全部凋谢了,池周就剩紫色的海寿花了。
程予趴在栏杆上向下探身摘了一根海寿花像玩芦苇一样将它花瓣从花茎上捋下来往我身上洒,看我躲开抓了一把鱼粮往池塘里洒,望着不断争食的鲤鱼,他语意意味深长。
“乐乐,被溺爱的宠物不听话,就需要严管调教。如果这样还不听话,那就需要采取其他措施了。”
我攥紧手心,傻笑装听不懂。一个考试倒数的人在这给我讲人生大道理,不觉得很可笑吗?
31.
无论是被窝还是密闭的空间全是程予身上的气息,淡淡的与他热烈的性格不符的香气,我睁着眼睛摩挲凹凸不平的月亮吊坠,侧脸认真地端详程予这张脸,张扬的发色衬得他极白,精致的五官组合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帅。
食指轻轻摩挲他的薄唇,好像在哪看过说拥有这样唇形的都是薄情的人,我忍不住抿嘴轻笑,程予和宋观没有一个不是薄唇的。
“乐乐,你笑什么?”
“啊,你还没睡?”
“继续摸。”
程予握着我的手腕放在他的脸颊上,嗓音懒洋洋的。
抚摸的性质变了,我摸了一会儿就不想摸了。
“予哥,我想睡觉。”
“睡吧。”
我不知道一觉睡醒后程予会不会变回原来的他,心里有些惋惜。
32.
“乐乐——”
我深陷梦境,黑暗的尽头有人在不停地呼唤我。
我朝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伸出右手,右手渐渐被黑色的雾气笼罩。
再一睁眼发现我还是在梦里,梦里我趴在冰凉的竹席旁,紧握着奶奶冰凉肿胀的手,眼泪连同鼻涕流了一地。
雨滴啪嗒啪嗒拍打着院子里的石棉瓦,我透过大门的缝隙看到外面站着的大人,紧咬着嘴唇擦掉手上的淤泥,一点点将奶奶凌乱的头发理好。
天微微亮时,我脱掉沾满淤泥的凉鞋藏在院子后面的杂货里,红着眼睛回头看了一眼躺在简陋的竹席上的奶奶,擦掉脸上的雨水翻墙翻了出去,赤脚踩着泥泞一步一个脚印,带着满脚的黄泥走到黎家后院。
一遍又一遍地在草皮上擦脚底的黄泥,在涨水的池塘边将黄泥洗净,又将抚摸过奶奶的手来回搓洗了两遍,我怕他们嫌弃。
翻墙跳进干净的水泥地上,我的鼻腔有些酸。轻手轻脚绕过亮灯的大厅上楼,前几步一直回头确认没有弄脏台阶上白净的地砖,上楼撞见披着外套脸色苍白的黎楠,他偏着头看我,嘴唇和脚都冻得发紫。
“你回来了?”
“......嗯。”
他起身往房间走,没有关门。
“进来吧,爸爸要我俩一起睡。”
我站在门口搓了搓脚,有些羞愧和难过。
“房间里接了热水,我脚冷想泡泡脚,乐乐要和我一起吗?”
我没有说一句话,心里很感激黎楠。
33.
那是我睡过的最柔软最温暖的被窝,我埋在黎楠的怀里擦了无数次眼泪,他至始至终都是安安静静的。
浑浑噩噩地度过几天,在那期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下葬那天天晴了,我抱着相框冷静地走在前面,看他们将漆红的棺材放进土坑里,看他们念葬词,看他们撒棉絮和一毛硬币,看他们填土埋葬。
回去的路上,黎叔叔揉了揉我的头发,我卷着白色孝布抬头想对他笑,眼泪却先于笑容流了出来。黎叔叔叹了一口气将我搂进怀里,我感觉到我全身都在抖。
我听到他们说我爸在外面结婚了,我妈跑了以后都不回来了。
以后,以后这个家里就剩我一人了。
我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点亮一根蜡烛,暖光照亮了空旷的大厅。
奶奶的东西都被烧光了,就连她生前最爱的红色板凳也烧了,大桌上放着村里大人送的几百块钱被风吹散了一地,我一张张拾起压在碟子下面。
奶奶走了。
我躺在床上裹紧潮湿的被子闭不上眼睛,突然听到隔壁家的黄狗在汪汪叫,紧接着就听到有人在急促地敲我家木门。
“乐乐!乐乐!乐乐开门啊!”
我听出来了,是黎叔叔的声音,掀开被子下床去开门。
“去我家睡,听话!乐乐。”
34.
黎叔叔粗亢的声音让我感到温暖。
这一住就是十年,他们就是我的家人。
黎叔叔本名黎珠明,是个装修工。那时他家的家庭条件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家里有冰箱、洗衣机、液晶电视,村里人都很羡慕。
黎叔叔和婶婶待我很好,黎楠更甚,我真心实意地叫他哥,哥哥。
黎楠学习一直很好,从县小学考到市里前几名,被保送到最好的初中。
一切改变要从经济快速发展说起,黎叔叔年纪渐大,欣赏审美跟不上时代的发展渐渐落后,新兴的互联网装修行业挤没了老一辈的工作岗位,再是婶婶在我六年级、黎楠初二时去世了,黎叔叔从意气风发渐渐变得郁郁寡欢,沉迷酒精了。
黎楠本就病弱,在婶婶去世那年更是大病一场,时不时发烧住院,全家人没有一人好过。
初三黎楠直接住在市医院了,脸色苍白到透明,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肉眼可见地瘦了,眼里也没了精神气。
除夕那天,黎叔叔罕见地清醒地出现在病房,他带着热乎的水饺给我和黎楠吃,一颗一颗地看我们吃下。
收起饭桶时,他又抬头看了看我俩,揉了揉黎楠的头发,又摸了摸我的脸颊。
“乐乐,楠楠……爸爸有点事先回了。”
我察觉到了异样,追出去时黎叔叔已经不见踪影了。
过了半小时,听到楼上楼下各种嘈杂的声音,和路过的人闲谈知道有人从我们这层楼26楼跳下去了,断断续续听到说什么车祸之类的,我揉了揉头发想趴在床边补觉。
突然心悸一下,我猛地站起来往楼下跑。
原来真的是黎叔叔。
他死后我才知道他在春节前一周出事了,酒驾撞死了一个男人,还是在离医院最近的十字路口。
大年初一,交警带着男人的家属来了,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男生,现在想想那男生和宋观长得很像,像他的缩小版。
35.
车祸后续也不了了之,听说是男生母亲那边知道了黎家的情况最后选择了不追究。
黎楠手机收到了黎叔叔死前编辑好的短信,我记不起内容了。
到底是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
“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