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窗外铺开的蓝,深浅不一,无边无际。见过这番景致的人,不由深信世界尽头若有颜色,定是这样一种令人魂断的蓝。
大海与天空互为镜面,映照出彼此的蓝,在一条极细的灰蓝丝线上融为一体。水和云变得虚无缥缈,仿佛蓝才是唯一的真实。
楚克喝着苹果酒,静静坐在诗丽雅交响曲号被分成三格的横窗边。这个角落十分僻静,除了坐在他对面,正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的奥西,别无他人。奥西总是随身带着纸笔,记录作曲的灵感。
他们坐在从斯德哥尔摩回赫尔辛基的夜间轮渡上。柏林爱乐乐团与瑞典广播交响乐团的作曲家基金会共同委托奥西创作了《小提琴协奏曲》,因此他们在柏林和斯德哥尔摩分别进行了德国和瑞典的首演。行程结束之后,楚克自然是回芬兰,而本应回到纽约的奥西为了参加努米·弗兰克的追悼会与葬礼,也向乐团请假,顺道与楚克同行。
不知何时,钢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的声音停止了。楚克喝完最后一口苹果酒,将易拉罐放在桌上,视线从窗外转回对面,才发现奥西已经合上了本子,正看着自己。
当视线相触时,楚克本想马上移开。可在这样的天色与光线下,奥西的眼睛美得毫不费力地夺去了人全部的注意力,那是梦境最深处的宝石湖泊才有的颜色。
楚克失神低语道:“这似乎不是第一次……”
“不是第一次什么?”奥西的视线仍然停驻在他身上。
而楚克却像是突然从梦中清醒过来,揉了揉额角:“没什么,请不要在意。”
奥西没有就此继续追问,他也侧过脸去,透过窗望着波罗的海广阔无垠的海面。他似乎在倾听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很久没有坐船回赫尔辛基了,上一次还是刚毕业的时候。那时我和努米、乔安娜睡在外舱最便宜的房间,整夜都能听到发动机的声音,吵得人没法睡。”
他明明是在说令人不愉的经历,语调与表情却像是在回忆人生中一段金色的日子。
“当时我们三个都想以作曲谋生。努米还开玩笑说,要早些适应这样出门只能住最差的房间的日子。‘谁让作曲家总是穷困潦倒?指挥和独奏家演着我们写的曲子,却抢走了我们的风头和薪水!’”他娓娓道来,将努米·弗兰克的语调和表情学了十成。
楚克不禁笑出了声。旋即,他意识到弗兰克已经去世了,这笑并不合时宜:“抱歉……”
“不,努米会很高兴多了一个认同他的人。”奥西私下的笑容温柔的一如既往,却也带着一丝平淡的悲伤:“作为他的朋友,我知道,他希望留给我们的正是这些。是想起他时会心的笑,是被他的作品所激起的颤栗。”
在目光所及的最远之处,那天空与大海的交接线上,缓缓驶出一艘黑船。由于距离太远,那兴许尺寸惊人的巨轮,在他们的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小方块。它缓慢而坚定地驶入那片遥远朦胧的深蓝之中,渐渐不见影踪。
楚克着迷地看着,不觉中将头抵在了窗户玻璃上。蓝色的晚风似乎拂过了他的脸颊,在自然的启示中, 他轻轻念出心里的话,又或许那是神在他的心中写下的句子:“……奥西,你会这么想吗?死亡是不会再归港的船,死亡像是真正的……回到家中。”
奥西看着他的侧脸,倏忽以一种奇异的语调,音节分明地叫了他的名字:“马特维。”
楚克似乎从中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瞬间身体像是被冻结起来,做不到转过脸看他。
“我也会这么想。但是在那之前,在这一边,我也希望你有一个可以放心停靠的港岸,有一个……不要那么轻易就舍弃自己的理由。”
奥西接着说道:“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开始想,如果有一天,我可以成为那个理由就好了。”
楚克停滞的思维此刻高速运转起来,他很快冷静地给予奥西一个礼貌的微笑,将无法控制住轻颤的双手紧紧按在自己的膝盖上:“谢谢你,奥西。我想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作为朋友,你和你的音乐当然是我的港湾。”
奥西低下眼,长睫如飞羽般掩去了那宝石湖泊的光:“不仅仅是指朋友。我还想做你的德牧、鲱鱼、格瓦斯。偶尔,我可能会想要拥抱你,亲吻你,带给你《布兰诗歌》第二十二首中的‘极乐时刻‘。更多时候,我想和你共同度过平淡的生活,直至命运之轮再度转动。你还需要我进一步解释吗?“
楚克装傻充愣的尝试失败了,他无法再掩饰自己的紧张,几乎是神经质地狠狠往后捋了一把额发。
这些天来,如果说他对这段关系的微妙毫无感知,也未免过于自欺欺人,尤其是在奥西递给自己那朵花之后。但他想不到,奥西竟然真的就这样平静且毫不犹豫地说出来了,他的胸口一阵发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Maestro,这不是个游戏,也并不好玩。你带着两个国际大乐团,你是大名鼎鼎的艾诺·伊拉里·奥西。我是一个不入流的乐手,还是个大你两岁的男人。我对同性恋没有任何意见,但是你想想,如果莱布雷希特听到刚才你说的话,他那种人会在《滑倒唱片》上怎么写你?”
奥西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看进他的灵魂无法躲藏的部分,就像他的指挥艺术那样精准而深邃:“你考虑了一切,除了我对你的爱。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不是因为怀疑我的诚实,而是出于你不能接受你有被爱的可能。”
顷刻间,楚克的心被浸入了厚厚的北极寒冰之中,他的肩颈无力地垂下,他失去了一切声音,因为他知道奥西说的是对的。
半晌后,低着头的他才挤出这样一个问句:“……那么,你告诉我,为什么是我?”
“我希望我可以分点陈述告诉你为什么。可是,爱不是对位法,没有那样清晰的规则。如果一定要说,那只是一种感觉。”说完这句话后,奥西短暂地沉默了,那个空白像是载着一声未发的叹息。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小时候,我有一只白尾鹿朋友,它常来我家附近看我。可有一段时间,它很久没有造访。当我再见到它时,它的后足跛了。它拖着受伤的脚,费力地跑到我面前,舔了舔我的手,那双眼睛紧紧地看着我。我很慌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它。现在想想,那眼神是在求救,也是在告别。它应该不只有后足受伤了。”
“在罗瓦涅米的那个晚上,喝醉的你看着我的样子,就和那只白尾鹿一样。你带着你汨汨流血的心……近乎绝望地亲吻了我。”
楚克猛地抬起头看着他。那皮耶利宁湖宁静的蓝被搅得闪烁晃动,水波凌乱而无序地汇聚。
“就是这样的眼神。”奥西轻声说,仿佛是在为自己的举动做下最后的简短批注。
他稍稍倾身,越过并不宽绰的桌子,吻住了楚克。像一阵蓝色的风,轻轻地到来,却吹进很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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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对白是先想到英语或德语,再在脑子里翻译成中文的,所以偶尔不太通顺,请见谅!我会在写完之后重新顺一遍中文。
比如奥西告白这一段,可能读英语意思会更完整:I don’t wanna just be your friend. I wanna be your derby, your herring and your kwos. Sometimes I may want to hug you, kiss you, bring you the ‘iocundum tempus’ of the 22nd song from Carmina Burana. Most of the time, I want to live my simple life with you, till the wheel of fate turns again. Do you need me to explain it a bit more for you?
奥西提到的“命运之轮的转动”暗指的是《布兰诗歌》的第一首和最后一首《哦,命运》(O, Fortu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