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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八、狂喜之诗

作者:Bohnen 当前章节:3222 字 更新时间:2026-7-6 15:13

楚克的脑子被搅成了一团浆糊,就像桌上那杯拿铁的表层上已经模糊不清的拉花图案。面前的奥西完美整洁得可以上《留声机》杂志的封面,或是被印在柏林爱乐大厅的介绍板上。半小时前误食的狗饼干无损半分他的风姿。

而他的话语,明明确确地表达着——他就是自己记忆中,罗瓦涅米那一晚出现的行为古怪的圣诞老人。

他想起自己那一晚喝醉了酒,记忆中的自己已经够失态了,还不知道做了多少不记得的蠢事。是啊,他们一行人是怎么把自己带回旅馆搬上床的?说不定他们离开时,自己正毫无知觉地打着鼾。

他的耳朵无法控制地发红了,没准能烫得他自己手指冒烟。

“在、在基米时,从没听你说起过这件事……”为了掩饰自己的异常,他端起拿铁喝了一口。

“我一开始也不确定是你。因为喝酒之后的你……”未完成的语句微妙地悬停了几秒,才轻轻落下:“和平时严谨内敛的M.楚克先生不像是一个人。”

他努力抵抗着自尊,尽量显得平静地问到:“那你后来是怎么确定的呢?”

“我其实一直不确定,但你刚才不是承认了吗?”奥西轻松地笑了。

楚克差点被这答案噎得咳起来,所以刚才他的回答无异于朝自己的脚开了一枪?他此时有些痛恨自己良好的记忆力与下意识说真话的美德。虽然他的职业发展显然与面前这个小自己两岁的年轻人没有可比性,而且在可预见的岁月里也只会越差越远,但他在他人面前至少一直算是个勤恳正直的人,绝对不会是一个莽撞的酒鬼。

悔意使他脸上的温度无可抑制地升高,咖啡店变成了桑拿房。

奥西见楚克真的相信了,并且有自燃的趋势,连忙投降般举起手:“我是开玩笑的。我早就确认了你是我在罗瓦涅米遇到的小提琴手。”

“……”

奥西正想补充什么,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对楚克说了声抱歉,接起手机,简单地应答两句后结束了通话。

楚克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听到奥西说了“我稍后就到”。他也恢复了事务性的冷静,准备与奥西告别。

“抱歉。我不得不先离开了,稍后我还有拍摄工作,柏林爱乐的双月刊需要一些照片。”奥西优雅地起身。

“没关系。”楚克道:“你快去吧。”

奥西利落地穿上了外套,而后自然地越过桌面,向楚克张开双臂。

楚克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道别时的拥抱礼。他不自然地伸出双手,想奥西不愧在纽约待了那么多年。这举动对于芬兰人来说热情得无法想象。

他感到自己的肩背被温暖舒适的力量环抱着,却由于不习惯肢体接触而不自在地找话道:“如果你能在走之前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确认在罗瓦涅米遇到的人是我的,那就更好了。”

奥西在他耳边笑了:“当然。我可以给你一个线索。”他松开他,在近到可以称之为亲密的距离,凝视着那双眼睛深处破碎的深蓝冰晶:“《狂喜之诗》的再现部。”

他直起身道别:“我走了,总排练时见。”

***

在回酒店的路上,楚克的脑海内响彻着《狂喜之诗》激昂的再现部。奥西还在基米执棒时,他们确实演过一次斯科里亚宾的曲目。但他又如何凭借那一次演出认出自己?难道他身上有什么自己还不曾发觉的拉琴时的独特习惯,被这位耳力过人的指挥发现了?

他在困惑中回到自己的房间,脑中美妙但暴虐的旋律让他晕乎乎的。而在这尚说不上困扰的眩晕中,他口袋中的手机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他打开看了一眼。

紧接着,眩晕变成了震荡。《狂喜之诗》中极致的光明散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斯科里亚宾第九钢琴奏鸣曲中那场黑色的弥撒。快板变成了急板,疯狂的琴音连续快速地撞击着他内心的封锁线,将他的神经烧得滚烫。

文尼察妇产医院——他出生的那家医院——被导弹击中了。烈火炙灼着那些洁白幼小的灵魂,那是末日审判般残酷的景象。

他忽然醒过来了,从那种迷惑的眩晕中醒过来了,从排练室与咖啡馆中宁静的午后醒过来了。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现实:浓烟滚滚的城市如挥之不去的幽灵一般,将永永远远跟随着他。弹孔留在他的心上,壕沟在他的身体里,它们与他共同生长。

当他四肢瘫软地坐在椅子上,任凭黑弥撒的旋律淹没自己的几乎所有感官时,他似乎出现了幻觉。他感觉自己听到了乌克兰语。

他很快发现,那是手机扬声器穿出来的声音。自己不知怎么点开了别人发来的视频。

“……是的,我还在跳舞,我会一直跳下去,跳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许就是下一秒,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三十年后。谁知道呢!我只知道,我要跳到最后一刻。”视频中红发的女人并不年轻,她深深的泪沟下是坚定的笑容。她的身后,是成片的废墟与荒芜的草地。

……

“你知道你画满花的这面墙,明天可能就会被炸毁吗?”

“那又怎么样?乌克兰有足够多的墙,而我有足够多的颜料。没有了墙面,还有大地。没有了颜料,还有鲜血。”提着脏旧的颜料盒、穿着破破烂烂的年轻人满不在乎道。他正试图把弹孔当作花蕊,在那狰狞的痕迹旁画上柔软的花瓣:“即使大地崩塌,鲜血流尽,还有希望。有了希望,我们永远不会失去我们的家乡。”

……

第三个片段是防空洞里的小乐团。无家可归的人们在防空洞中相互依偎着取暖,小乐团演奏的并非什么人人皆知的经典曲目,那曲调悠远苍凉,却又有着奇妙的安抚意味。梳着麻花辫的棕发少女伴着演奏唱出一支支乌克兰民歌,那里面有乌克兰人自己的英雄、自己的信仰与自己的希望。

视频下是一句奥西的留言:“最后那支歌真动听。我十分想知道歌词的意思,也许有机会可以请你翻译给我听。”

楚克正想回复,却看到对方正在输入。很快,他又收到了一条图片消息。

不知奥西经过了哪个湖泊,在冬日黑夜的湖面上,竟拍到一排天鹅飞过。

天鹅的羽翼播撒下悠扬的音乐。圆号辉煌壮丽的音色蓦然响起,一扫黑色弥撒的悲默颓顿。那反复的旋律犹如来回荡漾的海浪,稳稳托举着魂灵。若人类心中杀之不死的希望亦有唯一的赞歌,那必然是西贝柳斯在芬兰内战逃亡途中所作的第五号交响曲第三乐章,天鹅主题。

在西五中的海浪冲刷过他并退潮后,就像海岸边会留下一些贝壳和石子,他心中也浮现出了对奥西所作《小提琴协奏曲》的新理解。

他不知道酒店的隔音是否能够阻挡演奏琴颇具穿透力的音色,但此刻的他意识到,自己必须立即拉一遍这首小协的第三乐章,并把录音发给奥西听。

他默默对住在隔壁的客人说了一声对不起,请他们忍受十分钟。而后打开琴盒和手机录音,凭着记忆拉了起来。那些原本模糊的细节变得清晰了,所有的力度、节奏、快慢,标着自由处理的地方应当如何演奏。他透过这些音符,看见人们如何走出极夜,感受到了长夜后照在身上的第一缕光。

拉完一遍,他浑身湿透了。明明这十分钟的肌肉运动量还不如下午在排练室一半大,但情感的强度百倍强于彼时。

他刚按下停止录音的键,门铃响起了。他疲惫但解脱地笑起来,准备开门去道歉并表示深挚的感谢——至少隔壁的客人等了这十分钟。

拉开门,他吓了一跳,因为他看到了起码六、七个人。借着走廊的灯光,他看清了离自己最近的是一位穿着睡衣,身材佝偻且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当他满怀歉意并心惊胆颤地开口时,刚说了一个字,便被截断了。

老人抬起头,略显浑浊的眼中噙满了清亮的水光:“晚上好。打扰了,但我……我们想问问,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您的演奏太杰出了!”

楚克大笑,笑了两声便脱力般靠在门板上,他用最后的力气整理语句的逻辑并好好说出来:“……抱歉。这首曲子还没公演,所以我也不能透露名字与作者。但如果你们有兴趣,它的首演就在下周三的晚上八点,卡拉扬大街一号,柏林爱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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