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式线圈机的噪音比马达机大多了,哒哒哒地,像是缝纫机,又像是节拍器。
伴着疼痛,把颜料一下下扎进皮肤里,带出来血肉,刻进去便是永恒,除非剜了这层皮,否则不管洗多少次,都不可能完全洗干净。
纹身这件事,后悔的十之三四,上瘾的十之三四,剩下的十之二三,便是麻木不仁,无所畏惧的。
这话那人四年前说过,四年后还在说。
只不过四年前他以为韩智宇是那十之三四,这次,他觉得是那十之二三。
后背上的最后一笔落下,李宰元喷上泡沫,用毛巾擦干净,随后摘了手套,拍拍他后背,故意大声了些。
“歇一下吧,喝口水。”
“我没关系”,韩智宇听了个大概,拿起放在一旁的助听器戴上。
这会儿觉得听力下降了也不是坏事,东西一摘噪音减少一半。
虽然带着耳塞也一样效果,但毕竟方便。
“我有关系。”
李宰元拧了拧手腕,给他倒了杯水放在面前,“腱鞘炎,不能一次性做太久了,也刚好给机器点散热的时间。”
“嗯。”
人家都这么说了,韩智宇也没再接茬,喝了口水就坐着了。
“老了,之前给你做这图,每天十小时,连着弄了三天不带歇的,做完了还觉得热血沸腾,半夜和朋友出去鬼混庆祝,现在扎个四小时怎么着都得歇一下,不然手腕疼得受不了。”
一般人听见这些话,好歹会宽慰两句。
韩智宇偏偏不会,听完了也只是点点头,看起来的意思是,对,你是挺老了。
李宰元哭笑不得,好在他不是那种记仇的。
况且这人也不算完全陌生,四年前的这副作品他至今印象深刻,不仅是因为那是他人生第一桶大金,也因为这人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三十个小时的大图,很少有人可以连续三天一次性做完。
在脚踝上雕个指甲盖大小的单线条纹身,鬼哭狼嚎的也大有人在。
毕竟这东西是纯粹的花钱找罪受,忍者神龟来了都得嚎两嗓子。
只有韩智宇,除了肌肉的条件反射外,全程咬着牙梗着脖子,愣是一声没吭,差点被当成了哑巴,直到最后做完说了声谢谢才解开了这天大的误会。
“你呢?这几年怎么样?”
李宰元看着他,便想起了很多老时光,能时隔好几年再次见到的客人不多,自然想叙叙旧。
那时候他还没出师,韩智宇的图也是师父给他练手的。
第一次做这么大的图难免紧张,如今看来,很多地方线条不够流畅,渐变的颜色也没衔接好,不过他也算名门弟子,这图放在别的纹身师那里,现在看起来也不掉价,只是放在他本人这里,就不够看了。
补色本就是免费,大部分人不乐意在上面花太长时间。
李宰元不会,他很在意自己的作品,既然补了,那该修复的东西都得一一修好了,最后过得去自己的眼了,才算完。
所以他今天专门挪了一整天的空出来做补色。
东西在精不在多,这也是他本人的职业信条。
“你觉得呢?”,韩智宇反问。
这是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啊,李宰元心想。
不过他这嘴可闲不下来,和客人唠家常是职业病,没办法。
他想了想,还真的分析开了,“这图虽然看上去和之前差不多,但我记得手稿最初的模样,变形了挺多,我仔细看了看,觉得是你增肌太多,图案被撑开了,那时我还年轻,没想到这个可能性,所以规划图案时没顾虑到肌肉分区,失策了,我猜你干的是体力活,搬砖应该搬不到这个程度,健美或者运动员吧,纹身的褪色程度比正常掉色要快得多,应该是经常出汗,身上的伤疤跟四年前相比只增不减,看来这几年的危险系数还是很高,再加上,耳朵……”
韩智宇僵了一下,水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别的我就不多猜了,怕你不舒服,反正结论就是,跟我一样,老了。”
李宰元站起来,洗了个手,按了一泵消毒液,顺便备了一套新的用具,“就剩下胸前那块了,知道你懂,但还是提醒一下,那里不比后背和胳膊,怕疼的话可以干点别的转移一下注意力。”
说罢叹了口气,指了指门口透明帘子以外的休息区,“比如,和那位女士一样抽根烟。”
郑成伊何止抽了一根,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桌上还放了一瓶看起来很是昂贵的威士忌,她慢慢悠悠喝着,前台的小妹在旁边伺候,冰块化了加冰,酒没了加酒,坐了四个小时,大半瓶已经下去了,脸上还是镇定如初。
时不时还能掏出包里的口红补个色。
韩智宇摇摇头,他没什么想法。
不过躺下一半又站起来,去挂衣服的地方找到自己的外套,窸窸窣窣翻了一阵,掏出了一颗棒棒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这才重新躺回来。
李宰元目瞪口呆地看完这一切,坐在椅子上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没带手套,急忙起身去拿。
韩智宇摘下助听器前听见他用一种极端后悔且悲凉的语气说,“看来只有我一个人老了。”
他想反驳什么,但机器的声音已经开始了,只好作罢。
胸前是半边狼身掩着一颗月球,没什么颜色,但星球的线条需要重新打一遍,最后还是花费了两个小时才完成。
原来泛青的部分加重了黑色,后续还挑着阴影部位加了一层红色描边,整体的色调看起来比之前统一了很多,赏心悦目。
郑成伊看起来很满意,大手一挥表示可以付一千万的幸苦费。
天上白掉的钱哪儿有不捡的道理,李宰元立刻抛弃了自己的纹身师精神,拿着卡冲向了柜台。
“过来,我看看背面。”
郑成伊招手让他靠近些。
韩智宇走过去,转身,能感觉到女人光滑指腹滑过他皮肤,连带修长的指甲若有若无地游走其上。
描画的位置,就是带着她名字的那块。
他觉得厌恶,不动声色地侧过身。
随后取来自己衣物,利索地套在身上。
“诶,等会儿,我给你包一层保鲜膜,创口面积太大,有些地方还在出血,衣服上面有细菌,怕感染。”
李宰元冲过来,企图阻止他动作。
“不用”,韩智宇拒绝。
行吧,脾气还和四年前一样。
李宰元无语。
不过作为职业操守,该强调的还是需要强调,“至少一周要避开纹身部位的健身训练,不要太多出汗,不要穿太紧的衣服,沐浴泡澡也不能太大力搓洗,冲一冲然后擦上乳液就行,没有的话我给你开点药膏,不要吃太过辛辣的食物,哦,对了,最重要的一点,千万不可以……”
“饮……酒……”
这两个字他说的很艰难,因为郑成伊当着他的面把剩下的威士忌全部倒在了杯子里,递给韩智宇。
足足半杯。
“这位女士,虽然你是金主,但也照顾一下他的身体,喝酒会让血液循环加速,影响上色状况事小,伤口感染发炎事大。”
李宰元好说歹说,郑成伊都不为所动,依然举着杯子,周身气场低沉,带着一丝强制的意味,连他都觉得压迫感太过。
韩智宇盯了她许久,接过,一饮而尽。
这边火药味十足,那边前台小妹丝毫不会察言观色,突然吼了一嗓子,“老板,下雪了!今年初雪!”
“你可消停点吧。”
李宰元把手指比在嘴边,示意她闭嘴。
而韩智宇却突然看向窗外,眼神发直。
“走吧。”
郑成伊唤他。
“能给我倒杯水吗?我想漱漱口”,韩智宇突然开口。
小妹立刻跑腿,没敢再说话,把水递过去的同时还拿了个垃圾桶,示意他漱完可以吐在里面。
顺便把他的外套递过去。
“谢谢”,韩智宇最后也没有吐出来,灌了好几口,嘴里游荡几圈最后全吞进了肚子里,接过羽绒服套在身上,道谢后向外走去。
小妹接过杯子,扭扭捏捏地舍不得放下。
李宰元凑过去,给了她一个爆栗,将此妖物打回原形,“你发癫呢?”
“老板!”
女生抱着头吼他,“咱们店里难得来个帅哥,你就不能让我花痴一下吗?”
“难得???”
李宰元被她气得眼前发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眼睛,一时竟是拿不准应该先带她去看眼科还是精神科。
小妹嘿嘿一笑,羞涩地红了脸,仿佛刚才干了那杯酒的人是她。
磨磨蹭蹭地挪到老板面前,极尽谄媚地问道,“帅哥手机号多少啊?能不能告诉我?”
“你但凡长了点脑子,就知道自己铁定没戏。”
“啊?”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那图我四年前做的,四年前两人一起来,今天两人还一起来,要是普通朋友,谁纹身等你三十个小时,补色还全程陪同的,再说了,人家什么姿色,你什么熊样,发骚之前先把头发洗干净了行不行?”
李宰元胸有成竹地教育她,末了苦情诗人上身,吟诗作对般离去,“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小妹看着老板背影,默默吐出两个字,傻逼。
那帅哥闻着烟味咳嗽了好几次,出来还被逼着喝酒,你家情侣这情趣?
她摇摇头,觉得自家老板长得不赖,思想却很屌丝。
怕是这辈子要烂在手里了。
痛心疾首,悲惨世界。
两人这边一通瞎猜,纯属菜鸡互啄,没一个对的。
另一头,韩智宇坐上了郑成伊的车,一起回去。
他来的时候是直接被拖过来的,浑身上下只带了手机,没注意电量,出来才发现已经掉到了百分之二十以下。
车内暖气开的很足,气氛却一直在冰点。
两人谁都不说话,自顾自地望着窗外。
刚才下肚的那杯酒逐渐上头,浑身都在发热。
胳膊和衣物摩擦的地方疼痛难忍,韩智宇只好把外套脱下,只穿着里面的短袖。
他头靠在窗户上,轻轻皱了皱眉,被郑成伊看见了。
“难受吗?”
那人连关切都问得很是冰冷。
韩智宇眯了她一眼,没回话。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始终看不懂郑成伊,一边铆足了劲折磨他,一边又假模假样地关心他,不知所云。
“回答我。”
偶尔也会像这样,恼羞成怒。
韩智宇不想说话,径直闭上了眼睛。
他成功激怒了郑成伊,一如从前,女人凌厉了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语气,就像刚才那杯酒一样。
“韩智宇,别让我说第三遍。”
韩智宇轻笑了一声。
以前的他想要逃避,总是得绞尽脑汁,如今,轻而易举。
他摘下耳朵里的助听器,塞进了口袋。
本以为这样就可以屏蔽所有干扰,却没想到,下一秒,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搭在了他的左臂上。
他吓了一跳,身子本能地躲了一下,谁成想,一头撞上了车窗玻璃。
动静大到他这个半聋也听得清清楚楚。
郑成伊似乎也被他夸张的反应吓到了,立刻缩手回去。
“停车!放我下去!”
韩智宇大喊,他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所以音量格外大。
司机下意识踩了刹车,却被郑成伊一嗓子吼了回去,“别停!”
韩智宇不知道什么意思,他着急地去拉车门,不过司机起步后锁车门是基本操作,所以他也没拉开。
但这似乎更加加深了他的恐惧,郑成伊在努力说些什么,他听不清,只顾着躲她伸过来的手,慌乱之间拉下车窗,司机照顾着车速和路况,手慢了一步,没阻止到他。
眼看着人就要跳窗了,郑成伊才下达命令,“停车!”
她提高音量,像是吼出来的,看起来很是狼狈,“这里没车可以打,你冷静点,我送你回去。”
几乎是停下来的同一时间,司机解锁了车门。
韩智宇手上立刻拉下开关,身体平衡失控,差不多算是滚出去的。
回头一看,外套在郑成伊手里,果断不要了。
他跌跌撞撞地向车后跑去,跑了很久,连车的尾灯都看不见了才停下,扶着路边栏杆大口喘气。
“调头”,郑成伊关上车门命令道。
“小姐,这里是单行道,下一个出口在两公里外,绕一圈才能回来。”
“那就快走,别废话。”
“好。”
韩智宇手机响了,是郑成伊的来电。
他按了挂断,想打给姜书俊,对面却一次次地打过来。
眼看着电量快被耗没了,他无可奈何,只能接起来。
女人的声音很着急,“你站在那里别动,我绕过去,很晚了,你打不到车,会冻死的。”
“你今天放过我,行吗?”
韩智宇听不清。
距离这么近,好像不是听力的问题,而是他不愿意听清,他只想说自己想说的话,“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对面没再说话,听见下一句“求你了”之前果断挂了电话。
韩智宇长舒一口气,拿出口袋里的助听器,哆哆嗦嗦地放进耳朵里。
深耳道式的助听器,优点是外观上极为隐形,缺点也很明显,拿取并不方便,尤其在手不好使的时候。
他尝试了快二十分钟才完全放进去,冻得浑身发抖。
拨出去姜书俊手机号的时候,手指已经僵到无法弯曲。
听一下他的声音就好。
就一下。
韩智宇自认并不贪心,他从未执着于任何东西。
连姜书俊,他都好好地藏在心里,疼得厉害了,也只拿出来偷偷摸摸地看一眼。
那是颗星星。
自带永恒发光的属性,在宇宙中闪耀,夺目璀璨,地球上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到,每一个人都热爱它。
这些从来都不会是他一个人的。
若是据为己有,那便是他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可当他听见对面接起电话,第一句是“智宇,想你了”的时候。
那些离经叛道般的欲望,如同伊甸园的苹果一样,诱惑着他摘下。
一些炙热的,汹涌的东西,像是岩浆一般,从他的胸口喷涌而出。
不够。
只是听到声音,根本不够。
他长久地沉默,把那些失控的东西狠狠压回去。
这才开口,尽量冷静地说,“我想见你,姜老师。”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愉快且温暖,“来吧,我在家呢,还是我过去找你?咱今晚抱着睡?”
“我去找你。”
韩智宇连忙说,随后又突然想起来自己处境,“等等……”
他拿下手机,快速在地图上搜索路线,步行要两小时四十分钟。
想了想,切换到了自行车路线,变成了五十分钟。
电量显示百分之十警告,他连忙把地图退出程序,然后回复姜书俊。
“大概一个小时,行吗?”
得到爽快答应后,他挂断了电话。
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刚才地图显示的方向,直直朝前跑去。
韩智宇体能很好,速度也很快,得益于日复一日的体能训练和最近一个月不间断的长跑训练。
若是正常天气,加上他正常状态,五十分钟完全可以到达。
但怨就怨在他胳膊上痛感太过,雪天路滑,平白无故绊了好几跤,等见到姜书俊时,生生晚了四十分钟。
寒意早已被高强度的无氧运动摆脱。
他大汗淋漓,热得像个火球,看见姜书俊的那一刻,心里更是暖烘烘的。
他站在路灯底下,棉服外套的袖口和领口处都带了一圈绒毛,看起来很是柔软。
脸上带着笑,灯光从高处下来,映得酒窝若隐若现。
男人看起来像是被自己吓到了,说话都犹犹豫豫的,可爱极了。
见他穿得过于单薄,着急忙慌地想把外套脱给他。
这些事情对于此刻的韩智宇来说都无足轻重。
极端克制后的副作用便是极端渴求,他控制不住,两步跨前去,把人压在灯柱上抵死缠绵。
吻着吻着,他好像突然明白了姜书俊之前掌握主动权时的快感了。
那人的口腔被迫为自己打开,身体掌控在自己手中,随着动作摇摆起伏,呼吸都被压制地凌乱不堪,混沌粗重的鼻息打在脸上,带着喉咙里小动物般呜咽的声音,无限制勾起他想要进攻的欲望。
是爱情。
炙热滚烫的爱情。
姜书俊推开他,他又觉得不够,猛烈地抱回去。
终于把那句在胸腔里憋到快要爆炸的话说出来了,“我爱你。”
男人又是那副受宠若惊,难以置信的样子。
看得他心疼。
“让你久等了,对不起。”
“我爱你。”
“我爱你。”
无论多少次,他都愿意说。
说到死为止。
他用额头抵着姜书俊的额头,帮他擦眼泪,亲吻他眼睛、嘴唇,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
是我太晚了,对不起。
铃声再次响起,韩智宇以为是郑成伊,掏出来想要关掉,却没想到来电显示是另外一个人。
他微微平稳了一下情绪,接起。
惠姨的声音显得匆忙而慌乱,“柳夏,柳夏不见了。”
冰冷的空气似乎一瞬间穿透了他的肺,像是吞了一口冰碴,从喉咙凉到了胃里。
韩智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稳住了声音,“什么时候不见的?”
“刚才,我在厨房给柳夏煮睡前喝的牛奶,她好好地在沙发上玩,就两分钟的空隙,我一回头,人就不见了。”
惠姨的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哭腔,哆哆嗦嗦地,恼人心颤。
韩智宇又问,“监控呢?监控看了吗?”
“正在看,门口的监控显示她是自己跑出去的,后续的路线还没查出来。”
惠姨说了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她带着手机出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打的电话她不接……”
通话就在此刻突兀地挂断,屏幕闪了一下,随即陷入黑暗。
没电了。
“怎么了?”
姜书俊着急问他,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柳夏吗?”
“嗯……”
韩智宇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一把拽走了。
“我回去拿车钥匙,你在车库门口等我……”
姜书俊知道他冲击太大,丧失了行动力,眼疾手快地拉着人安排事宜,结果刚走了两步,那人突然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怎么了?!”
姜书俊立刻去拉他。
韩智宇白着脸,紧紧捂住嘴,把那股子恶心劲压回去,“柳夏带了手机,你给她……给她打个电话。”
姜书俊还想扶他,却被一把推开。
“先打电话!”
他没办法,只好先拨通了韩柳夏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姜书俊实在心急,感觉现在回去找人更重要,刚要挂断,电话却真的接通了。
“姜……老师……”
韩柳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传来,话还没说呢,就抽抽噎噎打起了哭嗝。
“柳夏,你在哪儿!”
姜书俊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有些失了理智,喊完才想起来不该在这种情况下和小孩子发脾气,转而压低声音道,“不管你在哪儿,先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手机保持通话,告诉我周边有什么……”
他话还没嘱咐完,对面听起来就像是手机被抢走了,小孩的哭声渐渐远去。
姜书俊呼吸一滞,神经瞬间绷紧。
他大喊了两声柳夏,对面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声,“姜老师,是我,柳夏自己回来了,对不起,麻烦告诉智宇,让他别担心,是我太着急了……”
我天…这都是些什么啊……
吓死人了……
姜书俊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短短三分钟冒了一身冷汗,脚下发软,也跟着蹲在了地上,顺手拍了拍韩智宇肩膀,“没事了,柳夏自己乱跑……”
却突然发现少年脸色差劲得很,“智宇,没事吧。”
“姜老师,能送我回去吗?我……”
没力气再跑了。
“你看起来不对劲,我送你去医院。”
姜书俊摸了一下他脸颊,一手的汗,碰了碰额头,烫得都能烙饼了。
刚才一惊一乍的,他没仔细看。
现在才注意到,韩智宇纹身的地方湿漉漉的,不只是汗,还有血。
“先回家,我要先看一眼柳夏。”
韩智宇眼前发黑,连姜书俊在哪儿都找不到,只能低着头说话。
“不行,先去医院。”
“我不放心她。”
“她没事,刚才接电话的是惠姨,她已经找到柳夏了。”
“姜老师……我……”
“行了,我知道了。”
姜书俊明白自己拗不过他,这么争执下去没有任何好处,只好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穿好,“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开车,咱们回家看一眼柳夏,确认她没事,然后立刻去医院。”
“嗯……”
韩智宇闭着眼点头。
等人走后,抓起旁边长椅上一把雪,洗漱似的抹在脸上脖子上,强制降温。
重复两三次后,终于清醒了几分。
不知道为什么,韩智宇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
可能是因为韩柳夏无缘无故地跑出去,又或者是今天发生的很多事情都在他的预料之外,也可能是真的烧过头了而已。
总之,他得亲自确认了才能安心。
两人到家的时候,警车和保安已经散去了。
这一出动静太大,把周围很多居民都吵了起来。
惠姨在楼底赔着笑,跟街坊四邻一一解释道歉,韩柳夏就站在她身边,眼睛和鼻头通红,看起来是大哭了一场。
看见韩智宇和姜书俊过来,惠姨立刻和那些人道别,抬手招呼他们。
年纪大的总是眼尖,习惯了照顾人,第一时间就察觉到韩智宇状态不对,“智宇,哪里不舒服吗?”
韩智宇停下脚步,手撑着膝盖,缓了两秒才能继续走,眼神示意她没关系。
姜书俊则快步跑过去,一把抱住韩柳夏,仔细检查她脸上手上,确认真的没事后才长舒一口气,“你这孩子,真会闯祸,吓死我们了。”
韩柳夏没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地回抱住他,而是死死盯着慢慢走过来的韩智宇。
姜书俊以为她也吓坏了,急忙摸摸她的头,嘴上安抚她不怕。
女孩却突然地往后一躲。
看客已经完全散了,这里只有他们四个人。
姜书俊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难以置信地顺着柳夏视线尽头看过去。
是韩智宇。
她在躲韩智宇。
眼神里全是陌生和恐惧。
显然惠姨也被震惊到了。
她急急过去,拽着女孩的胳膊往前拉人,以为是她没看清楚,“柳夏,你躲什么?是爸爸啊。”
韩柳夏挣扎开来,身体不断向后退,最后竟是尖叫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他不是我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