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张纸上的东西,姜书俊其实没看懂。
乱七八糟的一堆数字和线条,英文也不是正常单词,而是各种首字母缩写,他们拳手之间的黑话,普通人无法理解,但偏偏,在他打算随手放回去之前,瞥到了让他心头一震的数字。
“我不想骗他。”
隔着一个拐角,韩智宇艰难地摇头。
一步一步,推波助澜。
姜书俊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机上突然传来的短信声不合时宜地暴露了他的存在,随即映入眼帘的,是韩智宇和金亨起错愕的表情。
雨声很大,他只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几个词。
比赛、对手、赏金、危险,这些还不足以拼凑出完整的故事,直到韩智宇慌慌张张地拉住他的手,他才反应过来,这次和以往不一样。
一旁的金亨起显然发现韩智宇这种做贼心虚的举动只会更让人起疑,于是抢先一步开口,“有个认识的经纪人来找我,想做联赛,找名气大的拳击手压场子,我只是和智宇提议一下,他没同意。”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远低于姜书俊看见的。
况且,提议?
提议用得着“骗”?
姜书俊没好脸色地看了一眼韩智宇,抬手挣开他。
前因后果都交代完了,气氛还是没有变好,金亨起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准备往里面走,突然听见姜书俊低沉的声音,“你缺钱吗?”
他身形一顿,停下脚步,看向两人。
姜书俊没问他,问的是韩智宇。
但显然,他也是故意要金亨起听见的。
“什么?”韩智宇疑惑。
短信提示音接二连三地从姜书俊的口袋里传出,他不堪其扰,烦躁地掏出手机直接静音。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在考虑什么?”
“你说不想骗我,所以不去,因为你知道我不会同意,但事情不该是这样,哪怕没有我,你也不该去,不是吗?”
姜书俊摊开手里攥着的餐巾纸,手指点在那个皱皱巴巴的角落里,上面写着一长串数字,跟在最后的金钱标识由韩币变换成美金,看起来颇具诱惑力。
韩智宇终于明白了姜书俊为什么突然出现。
他微微皱眉,“那只是冠军的奖金,我不一定能拿到,更不是为了这些钱去打的。”
“姜老师,我随手写的……”
金亨起靠近,试图解释,却被姜书俊后面的话止在了原地。
“除了钱,还有什么?”
气氛急转直下,韩智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似乎在试图接受刚才这句话是从姜书俊的嘴里说出来的,“姜老师……”
倒是旁边的金亨起沉不住气,下意识省略了敬语,带着几分刺,扎回去了,“你什么意思?”
姜书俊从来不怵,把目光从韩智宇身上扒下来,扯到金亨起身上,目光锐利,“我问你,除了钱,还有什么?”
金亨起面色不虞。他很少在拳台下露出这种表情,显然是姜书俊的话触到了他的逆鳞,喉结滚动,看着凶悍不已,不过张了张嘴,顾忌着一旁的韩智宇,终是没说什么重话。
“姜老师,你不懂,我不怪你,但别乱说话。”
姜书俊是不懂,他哪怕再担心,也从未去韩智宇的训练场看一眼,除了第一次偷偷摸摸看了半场比赛,之后韩智宇叫他不要再去,他也顺从地听了话。
因为他知道,拳击对韩智宇来说意味着什么。
如果说柳夏是拉住韩智宇的救命稻草,那拳击无疑是他向上爬的驱动力。
金钱、权利、地位、尊严,不管这些是不是韩智宇一开始想要的,结果来看,他确实只用这一身蛮力便换来了别人可能一辈子都够不到的东西。
但现在,姜书俊突然看不懂了。
他确信韩智宇不是亡命之徒,更对血腥和单纯的暴力避之不及,所以对一些外人的偏见和刻板印象从来都嗤之以鼻,不屑与其争辩,也不需要韩智宇的解释和说明。
他以为他们有这种默契,当一切都在变好,千帆过尽,只剩一纸无所谓的合同的时候,韩智宇自会把这些放下,安安稳稳地回到普通人的生活,连郑成伊都不再强求他什么,那些冠军头衔更无所谓轻重。
姜书俊要的从来都只是最简单的,他一直在等,也有信心能等到。
可现在韩智宇在做什么呢?
依旧没日没夜地训练,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轻描淡写地略过解释,随后和韩柳夏一伙逗他的开心,像是左手拿着勺子吃饭,姜书俊就看不见他抖到控制不住的右手了似的。
他觉得他们之前需要一个好好的对话,但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当然,现在更不算合适。
韩智宇下意识伸手拦住金亨起,将他拉远了一些。
口袋里的手机在经历了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又突兀地震动起来。
这次,姜书俊无法无视,只好接起。
对面是和他共用一个办公室的孙老师,先是着急忙慌地道歉,随后才解释了前因后果,他刚和自家青春期叛逆的小孩吵了架,失手打了人,孩子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拿着他的钥匙将他反锁在了办公室内,然后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报了警但事件没有定性,只是普通家庭矛盾,前后不过一小时,警察暂时不给受理,但家里老人说孩子没有回家,他十分担心,毕竟年纪不大,怕冲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想让姜书俊过来帮忙开一下门。
“教务那里应该有备用钥匙,你问了吗?”
“问了负责人,但真的掌管钥匙的人联系不上,警察说可以撬门,但维修费太贵了,你也知道我的情况,平白无故赔这么多钱……对不起啊,我知道你给孩子过生日呢,要是不方便过来,给我个地址,我让老人打车过去拿,可以吗?”
这位老师的家庭情况他是知道的,夫妻已经分居好几年了,妻子在国外打工,带着另一个孩子念音乐学院,因为观念不和,加上金钱短缺,每次通话似乎都是在吵架,国内的这个孩子也不省心,年纪小,书读不好,倒是跟着一群狐朋狗友学了不少坏习惯,伸手不是反抗就是要钱,姜书俊看不下去的时候,也跟着说过两句,但效果不好,后面也懒得掺和了。
他父母都年事已高,还时常带着自家做的小菜来学校看孩子,姜书俊看了看屋檐外的雨幕,实在不放心让老人冒着危险过来,思虑再三,最后答应了还是他过去。
经历了这么长一通电话,姜书俊之前的火气也消失了大半,韩智宇主动过来问他怎么了,他便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开车过去送一下钥匙,很快回来,你们先玩。”
“我陪你去。”韩智宇斩钉截铁地说。
姜书俊顿时心软,摸了摸他脸颊,“行了,柳夏的生日,你就陪着她吧,况且你也喝酒了,又不能开车,跟着做什么。”
“亨起哥没喝。”韩智宇坚持,拉着他不肯松手。
姜书俊冷冷撇了金亨起一眼,“我俩现在不适合独处。”
金亨起看起来也十分同意他这句话,没反驳,径直回去了。
“那我和你去,柳夏有人陪,不要紧。”
若是平时,韩智宇这么黏着他,姜书俊当然开心,但现在他拽着自己不撒手的模样,就像是他在无理取闹了,需要人哄。
姜书俊心情烦躁,奈何争不过他,“知道了,你先把车钥匙给我,进去和惠姨说一声,免得柳夏找不到你又开始哭闹,顺便拿一把伞,车里只有一把,两个人不够用。”
他交代的这么详细,韩智宇自然信了,可回头带着伞出来,哪里还有姜书俊的影子呢。
少年知道男人在赌气,但确实是自己做错事情在先,想着在路上哄哄人,结果被摆了一道,打电话过去像是咄咄逼人,姜老师不喜欢,他嘴笨,隔着电话万一没说清楚,岂不是耽误事儿。于是思前想后,他还是带着伞回了餐厅。
这里离首尔大学不近,但开车40分钟怎么都能到了,就算因为大雨,路上小心一点,来回两小时足够,可姜书俊去了快三小时,还是迟迟不见回来。
期间李记者上门,把醉成一滩烂泥的金弼贤拖走,女孩子看起来瘦弱,力气倒是不小,一把把人扛在肩上,二话不说就走了,期间金弼贤不知死活地贴上去,醉醺醺地喊老婆,被一脚给踢老实了,韩智宇手忙脚乱地帮忙打开车门,看着金弼贤被揉成一团塞进去,十分担心他肩膀上的伤,可还没来得及解释一下,人和车就一溜烟不见了影子。
还是那样,雷厉风行的。
韩智宇无奈地摇摇头,拨通姜书俊的手机号,却是响了好一阵都无人接听。
时间接近晚上十一点,家长们陆陆续续地过来,接走了自家小孩,室内渐渐安静下来,韩柳夏也玩累了,头靠着郑成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李成彬同样烂醉,开不了车,金亨起便自告奋勇做了司机,顺便也拉上惠姨,她明天一早就要搬家,老小区即将被拆,今晚要早些回去,打包家里的东西,看姜书俊不接电话,便劝说韩智宇一起走,柳夏明天还要上课,早点回家睡觉比较好。
但韩智宇犹豫几秒,还是拒绝了。
“你们先走,我等姜老师回来,柳夏反正已经睡着了,在哪儿都一样。”
惠姨闻言想要留下来,最后还是被韩智宇劝走了。外面雨势慢慢减小,姜书俊只是不接电话,但手机还是可以打通的,大抵只是遇到什么事情耽搁了,时间太晚,他们不可能放心惠姨自己一个人打车,若是一起留下,还要绕路将她送回家,一来二去,更耽误时间,她觉得也有道理,于是随着金亨起和李成彬一起上了车。
送走人,韩智宇才发现最后只剩下他们父女俩和郑成伊了,气氛一度很尴尬,没人说话。
他轻轻拍了几下韩柳夏,让她起来,结果小孩不情不愿地拍开他的手,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丝毫不受外界影响。
“没关系,让她睡吧,刚好我有东西要给姜老师,过了今天还不知道下次要什么时候再见面了。”
“嗯,好。”
小孩身上的毯子因为刚才的动作滑落一半,郑成伊反握住韩柳夏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刚要帮她把毯子扶起,就看见韩智宇拿过自己的冲锋衣,罩在了韩柳夏身上,袖子很长,搭了半边在她腿上,衣摆也顺势遮住了她和韩柳夏的手。
她心里一热,抬头看了看韩智宇,对方却并没有在关注这边,披了衣服便转身,继续拨打那个一直没有消息的号码。
郑成伊望了一阵,垂下眼,把那只袖子从自己腿上拨走,衣摆也顺势全部扯在韩柳夏身上,幼稚地划分界限。
随后招手,呼唤站在墙边的司机过来,“再喊一个人来,随便开辆车,待会儿要是太晚了,就送他们回去。”
“是。”
可惜那人还没到,餐厅的员工便开始催促他们离开了。
韩柳夏本来已经被说服等着姜老师一起回来了,但小孩没了温暖的室内,站在外面又闹起了脾气,仗着自己是寿星,连打车的时间都等不及,直接生拉硬拽地把韩智宇一起拽进了郑成伊的车里。
事已至此,再推脱就不礼貌了,韩智宇只好道谢,带着韩柳夏坐在后排,帮她系好安全带,“一会儿到家了,楼底的保安叔叔会带你上去,爸爸去找姜老师,你乖乖睡觉,知道了吗?”
“知道了。”女孩点头。
前排,副驾驶的郑成伊对着司机说道,“把柳夏放下后去首尔大学。”
“是。”对方立刻答道。
韩智宇这句“不用了”还没说出口,那边就已经商量好了,他吃瘪一般,没再多嘴。
雨停了,车内安静下来,无人说话,只剩下清晰的交通广播,报道因为大雨而严重拥堵的街道并未全部疏散,提醒还在路上的人们,避开出行。
走过繁华的商业区,路上不再见到人的身影,司机将雨刷关掉,打开远光灯,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
韩柳夏迷迷糊糊地再次入睡,韩智宇把外套重新盖在她身上,轻声问,“能把广播关掉吗?”
“没问题。”
司机遵循嘱咐,手指摸索到方向盘上的按钮,暂停了车内广播,随即低头快速看了一眼空调面板,想把车内温度升高一些。
可就是这一眼的空挡,再抬头时,刺眼的光扎进他的眼睛,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他吓得放开了方向盘,电光火石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猛地改变了车的行驶方向。
撞击瞬间发生,韩智宇扑在韩柳夏身上,无数的玻璃渣涌向他,空间在翻转,时间却像是被无限延长,他听见了柳夏尖锐的叫声,心里猛地刺痛,却无能为力地陷入昏暗。
“不怕。”
他还记得要说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