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量子实验室被炸飞的第二天，我在街边的莱茵咖啡馆第二次见到罗伯特。这次相见隔了六个月，他继续给我写信，我继续无视他的来信，只当作消遣来读，读完就寄回去，波尔每次都一脸怀疑的看着我，好像我真的在背着他搞婚外情一样。
但我打死都想不到罗伯特会亲自出现在两千公里海岸线以外的弗里德里希大街。还是在英法已经组成联军，波兰华沙在闪电战的攻势下相继陷落这样紧张的情势下。
他穿着立领的黑色风衣，宽边檐帽，瘦高苍白，灰蓝色的眼睛穿透柏林雾蒙蒙的硝烟望向我。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报纸，微笑着从藤椅上站起来跟我打招呼。云淡风轻的好像在华盛顿街头的一场偶遇。
我十分惊讶。下意识举起缠着白色绷带的半只胳膊冲他挥手。
“罗伯特先生，你来这里会被当作间谍。”我上下打量着他，往自己脸上贴金，“但我仍然很高兴你的到来，没有什么比负伤后朋友的看望更能让人感到安慰了。”
“你的矢车菊被我用清水养了三天，你猜怎么着？”他的食指和中指指节夹着烟，用戏虐的语气告诉我，“它们还是枯萎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真遗憾。您的画倒是保存地非常完好，它挂在我的床头，每天早上我一睁眼看到它就心里堵得慌，预感变成了现实，真可怕。”
“这次爆炸惊动甚广，各国政府都很不安。”他叼着烟偏头看我，仿佛在说一件很随意的事，“他们认为德国离原zi弹的研制成功仅剩一步之遥。大家都在猜你的分子计算进度到了哪里。”
“我本来以为你来是担心我这个老朋友的安危。”
“你从不回信，现在倒成了我的老朋友。”他凑近了一些，眯起狭长的眼睛，混杂着圣罗兰黑鸦*的淡淡惑人香水味萦绕过来，“不过被你说中了，德国媒体封锁了消息，信件也寄不出去，我必须过来看看我的朋友是否还健在。”
“比起健康，显然你更关心我的智商。”
“哦，维尔纳，这怨不得我，你的智商是这个世界上公认的最性感的东西。”
我不敢相信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有心思跟我调情。“你看，我的健康状况就是炸伤了一截手臂，不过不算严重，还能勉强拿得动刀叉，而智商如你所见，性感地无可救药。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得去工作了，再见，罗伯特先生。”
“可是你的实验室刚爆炸。”罗伯特在身后好心提醒我，并且指了指楼上明显被烧焦的黑色残垣，“窗户都炸没了。”
我有些尴尬的站在原地，本来我出门只是为了透透气买杯咖啡，实验室被炸毁，波尔带话说所里暂时放两天假，需要核实实验器械损失情况。他今早刚把我从部队医院接出来就马不停蹄赶回了家。
“嘿，不如晚上请我喝一杯吧，我听说柏林的玛格丽特酒吧很有名。”他匆匆结完账小跑着跟上来，“跟我谈谈你的伤，还有爆炸，那是一场意外吗？”
我跟他快步并行走在街上，柏林的夏天喜怒无常，天空忽然下起了雨。
“我计算失误。”无所谓的耸耸肩，我加快了脚步。他看了我片刻，仿佛在确定这句话的真实性。
“搞笑吧？德意志在量子实验领域领先了你们四年。但这个关头却犯了这样低级的计算错误。”我感觉到自己面部的肌肉拉伸，“低级到我自己都无法容忍。”
“是啊，谁会想到大名鼎鼎的维尔纳·巴赫教授会因为一个小小的量子分析失误而颜面扫地，炸毁了自己的实验室？”他忽然一把拉住我的袖口，我不得不白痴一样跟他一起在瓢泼大雨里停下来，雨水打湿了他浅金色的鬈发，顺着他长长的睫毛滑落到精致的鼻翼，最后滑进形状优美的菲薄唇缝。
“跟我走，离开这里。”我听见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不会再出第二次错了。”
那句话仿佛一个警告。
“我也不能再出错了。”是的，再出一次错误，我会立刻失去德国军方的信任，六个月已经太久了，因为计算失误，查尔斯说希特勒已经对我的核弹实验兴致缺缺，把视线转向见效快的核反应堆。
他脱下外套裹在我受伤的手臂上，开始拉着我在雨里狂奔，我上起不接下气地问他，“你要带我去哪里？”
“我不知道，你来告诉我。”
